凡煙小說

第十九章心思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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中秋過後的月色漸漸清涼,如水的清輝透過寢殿窗臺投到富貴牡丹花樣的屏風上,那光暈讓軟塌上輾轉難眠的小七蓄成一潭憂傷的記憶,他索性坐了起來,行到窗邊擡頭仰望明月,竟有一種恍如隔世的感覺。那年的月光亦如今夜,只是距今已是遙遠的兩個世界。世事無常,許多的東西無法預料無法把握,命運就像這抓不住的月光,上一世為了一個個任務血腥殺戮,出生入死時何曾想到自己有一天也能這樣平靜安寧地欣賞這如水的月光,似乎訓練的掙紮,生存的渴望,真情的背叛都只不過是一段無謂的記憶罷了。

白錦衣依然是卯時就起,小七打了水自己就去旁邊的水房洗漱,一會上官重蓮自是來等候王爺一起去練劍。洗漱時看到手臂上當初刀傷處已是完好如初的肌膚,他想了想還是出了主院走向相隔不遠的松竹園,他還是第一次來蘭襟的院子,名字叫著松竹園,卻只是在入院門的正中栽了一捆捆的瀟湘竹,細細密密地結著團,房屋前種的卻是大片的月季,紅艷艷的花兒在枝頭怒放,顏色是那麽濃,那麽純,沒有一點雜色,簡直像一團燃燒的火焰,於剛剛清冷的竹子形成鮮明的對比。

意外的竟是墨玉公子從房內走出,他看到迎面而來的小七也是一楞,瞬間輕松一笑,"小七也是來看蘭襟的?"

"是的,蘭襟可還好?"

"還好,不過是皮外傷,在床上躺個十天半月的應該就沒事了。"

"那我進去看看他。"

"小七,"墨玉一頓,但並未出口。

"墨玉公子有話但講無妨。"

"那在下就直說了",墨玉慢慢踱步至叢叢月季,一身青綠相間的長衫,背手而立,清俊雅致,"你自青州跟在王爺身邊至今已快有半年了吧,王爺待你如何?"

"王爺並無苛待。"

"好,既是如此,在下懇請小七以天下大任為重,鼎力相助王爺成就霸業。"墨玉侃侃而談天下局勢。

小七靜靜不語,一直等他說完,"想必在第一次我潛入王府後,你們就將我的來歷底細差得一清二楚了,我小七不過是一個無名小卒,無親無故,無牽無掛。不象墨玉公子上官公子都是心懷天下之士,在下佩服,但公子有一事似乎弄錯了,我與王爺之間並非主仆關系,僅僅是協議關系,當日協議,我炸虎門關,他給蘭公子自由,他幫我送人回膠州,我給他煉鋼和火藥配方,如今只是我還沒有整理完配方的資料,日夜伺候守衛王爺並非我份內之事,不過是現今居於人下不得不為之,我心中無一日不在想著自在生活。"

"好一個自在生活,在下倒是希望小七能如願。"

"哦,公子何以認為在下不能如願。"

"天下之勢我不相信你未看清,北齊政權積怨頗深,官怨民憤,而南理聖教不過是茍延殘喘,唯有大燕,唯有王爺能"他還未說完,小七已是打斷,"王爺如何,天下如何與我又有何關,不過是些貪權戀勢的游戲",說完轉身就走。

瀟湘竹下白紋錦袍的人影聽著前方兩人的對話久久矗立,終是離去,徒留淡淡的檀香之氣。

"蘭襟,對不起,怪我那天魯莽累你受罰。"小七一進房門邊看到蘭襟背部厚厚包裹著,桌上更是一堆帶血的棉布,顯然剛剛換過藥了。

"我並未怪你,是我應得的責罰。"蘭襟一向寡言少語,對白錦衣是言聽必從。

小七拿出那一個小瓷瓶放在她枕邊,"這是傷藥,很是管用,傷處不會留疤。"古代女子對自身疤痕的一向忌諱相信不用他多說蘭襟一定會用,相坐再無話,小七看著她盯著那小瓷瓶楞楞發呆,連他起身告辭都並未理會。

到了十一月中旬的時候王府的空氣中似乎有了一絲緊張的氣息。墨玉公子不知何時不見人影,聽說是出府辦差了,上官天天領著護衛在膠州城排查巡邏。白錦衣似乎也忙碌了起來,天天呆在書房,卻只叫了兩名侍衛書房外侍候,並沒有再叫小七隨侍,連用膳時也不再要他布膳,只吩咐他自行回房用食。小七雖有些奇怪,但也樂得清閑便在自己的房中繼續書寫煉鋼和火藥的配方,所需配料均一一詳細記載,甚至將礦石原樣畫出。

一日侍女紅丹送飯食進房中,"小七侍衛,又在奮筆疾書啊?"紅丹算是府中老人兒了,並不像其他侍女一樣拘謹,和小七熟了後也常常說笑幾句。

"小七你好久沒去看陳夫人了吧?"她口中的陳夫人正是陳蓉蓉。

"她怎麽了?"小七一聽陳蓉蓉忙放下筆墨。

"沒怎麽,剛剛在路上碰到群芳閣的赭石,她說這些日子陳夫人一直郁郁寡歡,茶飯不思的。"自從陳蓉蓉進府就住進偏僻的後院群芳閣,負責侍候她的正是赭石。雖說王爺從未進群芳閣看過她更未找她侍寢過,但府中丫環侍衛都得蘭總管精心調教並不是捧高踩低之人,在衣食上更未從怠慢。小七想想自己也是有好些時日沒有去看過她,匆匆吃完飯就去了群芳閣。

樓閣小路間不時有丫環侍女穿梭忙碌行走,難得在後院見到小七,都抿嘴微笑,輕拂腰肢行禮問好,聽著身後她們小聲調笑他樣貌清俊秀麗並不著惱,只是看他去的方向似乎是群芳閣確實個個面露異色,畢竟男女有別,更何況王府人人皆知陳蓉蓉是王爺的小妾。正是因著這層原因,自入王府以來,小七並未來這群芳閣幾次。

陳蓉蓉見來人是小七面色頓時歡欣,親自泡了菊花茶。小七略略問她近日可好,她只說一切皆好,只是護衛不允她出這個院子,是以日日除了畫畫寫寫也並無其他事可幹。

"陳姑娘還是聽從上官公子的安排為好,最近膠州城似是有些不太平了,上官日日出府巡查直至深夜才歸,你身份特殊又無半分武功還是安全要緊。"

"我也是這樣想的,只是前日剛剛把王爺要的圖繪好,一忙完倒是無所事事得難熬了,本想行萬裏路如今卻是被困這方寸之間。"

"不過是一時的,王爺既然已經得了他要的東西肯定不會再拘著你了,自是你離了王府安全還是問題。"

"能不被困在這方寸之間有危險又如何,只是如今我名分已定,想再出府終是不能了。"

小七看她形容枯槁面色憔悴,似是生無可戀,心中一滯,頓了頓,終於說了句,"陳姑娘,要是有個人願意保護你陪在你身邊走遍千山萬水你可願意與他浪跡山野"。

陳蓉蓉看著小七一臉誠懇眼神明亮,想著自青州起他對自己的點點滴滴,心中驚喜萬分,眼中瞬間如黑白畫著了色,一下子絢彩起來,看得小七心中一晃,她不會是誤會他了吧。

"陳姑娘,我認識一個人,自五年前在烏雪山初見你時起便對你一見傾心,上次在青州救你正是他找的我,他以為把你送去崔家你便幸福圓滿了,在得知你情況後他只恨當時沒有和你遠走高飛,他對你深情多年。"

陳蓉蓉悵然所失,"原來是如此,你是受人所托才對我關懷備至,不用了,我此生本已生無可戀不過時這世間多餘的一人罷了,不勞任何人費心",說完竟是滿臉決然之色。

小七不忍再看,轉身面向窗外,"陳姑娘,我自出生便遭父母遺棄,從不知道自己的身世,八歲時被一個組織誘騙到一座孤島上,那島上關押著和我一樣的孩童七八百人,那個組織的人天天訓練我們體能,每天翻山越野,練拳習武,再大些攀山泅水,開槍拆彈,從未有一天時間間斷過直至八年後,這八年中七八百個孩子只有一半活了下來,死去的孩童屍體浮出海面被浪打到島上,就在我的腳下,再後來組織的人更嚴苛地訓練我們,或是丟我們在沙漠中或是在狼群邊又或是把十幾個人關在一個封閉的地方只給一個人量的水和食物,最後活著回到島上的人孩子只有三十人,我就是其中之一。"

"小七",陳蓉蓉看著眼前人輕描淡寫的神色,心中驚痛萬分,"我竟不知你的過去如此艱難。"

"你看現今的我不也是活得好好的,比起那些屍體浮在海邊荒灘上的人不是太幸運了嗎?"

陳蓉蓉行到小七身邊並肩而立望著窗外呆呆而立。

"我此生想法亦然如你,覺得生無可戀,可如此艱難得以存活又怎能不去珍惜,孑然一身無牽無掛未必不是一種快意。"

窗外露水成霜,菊花迎風而立,傲霜怒放,五彩繽紛,千姿百態,象盞盞精巧的花燈,獨自開放得懍然,她悲涼的情緒似是一震,"小七,謝謝你。"

小七輕柔一笑,他想她果然是個聰慧堅強的女子。

一墻之隔的窗外,白錦衣聽著窗邊兩人的細語心中百感交集,不知自己何時走到光禿禿的梅園虬枝下,露水香瓣沾滿衣袍下擺猶自不覺。

"王爺",是匆匆尋來的蘭襟。

"蘭襟,你說小七是個什麽樣的人"。

"心思縝密,寧死不屈,聰明冷情"。

"好一個寧死不屈,聰明冷情"白錦衣低頭不語忽又慘然一笑,蘭襟只覺得那笑絢爛之極卻又苦澀無比,蘭襟站在身後安靜地看著眼前人心思咋變,胸腔中沈重得她擡不起頭來。

"蘭襟,本王記得你說過,五年前,齊止救小七的那一夜,北齊京都最大的青樓失火逃走許多年幼孩童?"

"是,都是那老鴇從各地人販子手中買來的幼女。"

"蘭襟,你馬上吩咐手下再去北齊查探,本王要得知五年前那青樓裏所發生的點點滴滴。"

"是,屬下遵命。"

小七想也許是白日和陳蓉蓉說了許多上一世經歷的原因,他這天晚上終於又做噩夢了,在驚聲尖叫中坐起,衣襟汗濕,一睜開眼竟是白錦衣一身白紗寢衣正坐在塌邊,"似水是誰?"

"什麽?"他又夢到那個場景,似水胸前槍擊爆裂,鮮血噴湧而出,他眉眼如畫,溫情脈脈,張嘴對他說著話倒下。

"誰是似水,你剛剛喊了他的名字,跟本王說說做了什麽噩夢。"白錦衣難得輕言細語。

"王爺聽錯了,我誰的名字也沒喊",小七再也無睡意,掀背起身,"驚擾王爺了,從明日起還是換蘭襟守業吧。"

"小七,我身邊要誰還輪不到你來安排。"白錦衣疾言厲色,小七也不再言語更不看他一眼,徑直外走。

白錦衣氣急反笑,出手如電,一把抓住小七的手腕猛地拉至懷中,迎臉就親。小七一下子呆若木雞,只覺得冰瑩之氣夾著淡淡的檀香味兒劈頭蓋臉而來,他驚慌失措地躲避他的唇齒,呼吸的每一口氣都是白錦衣濃濃的氣息,他如困獸般掙紮。

直到黑衣撕裂的聲音在寂靜的夜裏清脆響起,白錦衣就著昏暗的燈光看到撕裂的外衣處露出的瑩白肌膚,肩胛處兩道對稱的刀疤猙獰清晰。他著了魔似的低頭就往那疤上親吻,溫熱的手指細細摩挲。

小七索性靜立如木偶,不再掙紮,閉眼後仰,"白錦衣!夠了!停下!"

白錦衣察覺到他放棄反抗,漸漸放緩唇齒,擡臉親親他的額頭又親親他的嘴唇,小七均是無動於衷,他就這樣摟著他靜靜看著他。

小七睜開眼,眼中已是一片寧靜,"這就是你想要的?每夜的輕薄?"

☆、迷惑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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