凡煙小說

第73章 蒙塵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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雖是晴天白日,香雪海的天幕卻是暗沈沈的。

“你是不相信也好,是不敢相信也好,事實就是如此。”

屋內,東方伯一句直截了當的話如刀就鈍在齊晚寐的心間,劈開了她所有的自欺欺人。

十年前,守在她身邊的,以紅綾縛眼的,還能是誰?

是那個小時候將她從人間地獄撈回來,陪了著她一年的人。

也是那個在她最難的時候,一直陪她,最後卻被萬箭穿心的人。

更是那個附在魅骨上陪伴她十年的人!

晚玉。

晚遇,總歸是相遇恨晚,總歸是緣分淺薄,終究是緣慳一面。

晚玉就是東方衡一部分,是他的情魂,是最有神力與人情的一半!

難怪晚玉總是眼縛紅綾,不曾摘下。

難怪他會上古隕印,僅用一縷靈氣就能催化五色木快速生長。

難怪晚玉總是神龍見首不見尾,也總是說不清他的來處,恍如憑空入世的謫仙高人。

她怎麽能,怎麽可以,現在才知道,晚玉就是東方衡的一半!

這個事實掐著齊晚寐的神經,溢滿淚水的眼中,她仿佛看到了東方衡的無盡憶海裏,晚玉死的那一天,那一刻,東方衡的記憶。

記憶房中,東方衡躺在房中的床上,面色灰敗,床邊站著一個白衣男人。

那時候,男人白衣翻飛,背對著她,散去了東方衡的意識。

從頭至尾,那人不是旁人,正是晚玉。

真相堵在心間,一切的一切擠得齊晚寐的聲音都是沙啞的:“所以我當時在東方衡的無盡憶海中,看到有一人散去了東方衡意識,那個人是晚玉!東方衡不是被人所控,而是······而是······”剩下的兩個字,自齒尖艱難地擠了出來,“割魂······”

她看到的是東方衡整個割魂的過程!

東方伯眉眼緊蹙,不忍地側過了頭:“割魂需一寸一寸,將兩個魂魄分離,比之凡人淩遲還要痛上數萬倍!”

“小師兄他······”東方懷初面露痛色,“一直忍著?”

“他需要醒著,一直醒著,不能出一絲差錯!”東方伯握緊拳頭,閉上了眼,“否則,走火入魔,兩魂皆散!”

一字字像根鋒利的針刺戳入齊晚寐的心頭,那些魅骨噬魂碎魄的痛苦,怕也不算什麽了。

“怎麽,怎麽······會是這樣······”

齊晚寐碎裂的聲音一點點響起,引得東方伯倏地睜開了眼,一步步走近她,由於悲憤至極,東方伯連步伐都有些不穩,慣是不符合素日裏堂堂東方掌門四平八穩的模樣。

他在齊晚寐面前站定,沈重地道:“我來得太遲,未能阻止,只聽見他對我說。”

他頓了一瞬,不忍回顧過往種種:“他說,父親,無心無情的最強劍者,這是您從小讓我走的道,並非出自我本心,可如今絕情封印已破,我的道心,我找到了,那便是護己所愛。即便割魂,亦再所不惜。”

如果說剛剛齊晚寐還有一絲力氣靠著門背站著,此刻的她卻像是個被抽幹氣血的幹屍,整個人癱坐在地。

她滿腦子都是那一白一藍,一冷一柔的身影。

他們漸漸重疊在了一處,匯聚成了當初齊晚寐在墨梅小築樹下遇見的那個十五歲的少年。

所以,他一直都在,一直都在······

從沒有一刻是真正放棄過她的······

兩輩子,兩片魂,兩相守。

“東方衡,他怎麽······敢······這樣傷害自己······”

“他怎麽敢?他是瘋了!”看著眼前的罪魁禍首,東方伯恨不得將此人捏碎了,“當年半步多一戰,衡兒的情魂為了護你身陷險境!本應該在香雪海閉關的主魂本體,察覺到你恐有不測,情魂根本護不住!趁看守不備,竟強行奔到了現場!”

震驚與苦痛滾成一團寒火燒著齊晚寐的心頭,幾欲炸裂,她握緊的指甲已嵌入了肌理。

東方懷初心有不忍,上前攔住東方伯:“別說了,掌門師伯······她那時候並不知道······”

“不知道!她那時候不知道,如今我就是要讓她明白個透徹!”

一向傲然的東方掌門此刻像是洩去了所有的驕傲與理智,一字一刀:“你可知,他當時已割裂情魂,主體魂魄已是強弩之末,卻偏要強撐著最後一絲意識,來到你的面前。你怪他見死不救,那你可知,他那時候能撐到半步多,已是奇跡!你要一個意識快要消失的人說什麽!”

東方伯擡手一拍桌面,桌上茶盞啪嘰一聲,歪成個四仰八叉,茶水濕了一桌。

齊晚寐目光凍住了,似乎連發出一聲嗚咽都是痛的。

原是如此!

這便是東方衡當時對晚玉袖手旁觀的原因。

不是為人所控,而是他根本就說不出一句話來!

東方伯氣到連連咳嗽著,滄桑的眸眼裏燒著火,誰也熄滅不掉。

“掌門師伯······身體為重。”東方懷初扶著情緒激動的東方伯坐下了來,“晚寐她也不願如此。”

齊晚寐就這樣受著,淚濕了眼眶。

“懷初,你別攔著,掌門想說什麽,便讓他說吧。”

一個父親,親手教養出如此優秀的兒子,一朝盡化為烏有,對著罪魁禍首,該是怎樣怒罵都不為過的。

染著火的一字一句東山再起,東方伯的語氣比之前更寒涼更狠厲:“衡兒十年前執念入心,心魔入體,本該到此為止了。半步多一役後,情魂已亡,割魂會忘卻割魂中所存記憶,關於情魂的一切他什麽也不會記得,我想絕情封印碎了無法覆原也罷,一切總歸是能好起來的,可怎知······”

怎知情魂晚玉附在齊晚寐的魅骨上!

一旦魅骨的力量漸漸恢覆,東方衡身上的主魂和情魂便能互生感應。他們本屬一體,無形之中,就像是有無數條絲線,總不知道牽動了哪一條,便讓昔年的記憶再次浮現而出。

正如大年初一那天,東方衡陪著她逛街曬晚霞,竟生出了晚玉的一些片段記憶。

直到後來,齊晚寐解開半邊的魅骨封印,才讓他真正恢覆記憶!

是以,東方衡想起了一切,關於割魂的一切,這才會重蹈覆轍,匆匆趕到箬水之濱。

亦如十年前趕到半步多一樣,在她最需要的時候出現在她面前!

想到這,齊晚寐已是瀕臨崩潰,而東方伯亦是如此!

“我在三途血陣上,看到他,他竟,他竟為了你······”坐著東方伯右手捏緊桌角,痛色難抑,“親手碎了晚玉的機甲身,讓情魂和自身主魂合二未一······只是有這樣,才能達到天人合一的境界,才能將絕華發揮到極致,達到全盛,也唯有這樣,才能對抗得了溫世憐······”

東方伯低著頭,看著癱在地上的齊晚寐,一把推落桌上已翻倒的茶盞:“十年前為了你,十年後還是為了你,你還想如何,你還要如何!”

窗外的冷風伴著茶盞碎裂的聲響,呼嘯而入,蓋住了東方伯的一腔怒音!

恍惚間,齊晚寐竟看到這位堂堂東方氏掌門的眼角處,有一滴淚緩緩地滾落下來。

端是任何責罵都不及這滴淚砸得人心頭發疼。

癱坐在地的齊晚寐緩緩爬到東方伯的腳邊,即便是雙膝壓到地上碎裂的茶瓷片,也不覺得疼痛分毫。

可她剛要開口,道一句對不起,東方伯卻沒有給她一點機會。

他怒然從座椅上起身,拂袖一揮,空留一個冷厲的背影,一眼也不願意再分給地上的齊晚寐。

他朝東方懷初道:“事已至此,我也不怕丟了我這老臉,你小師兄這些年都怎麽過的,你最清楚,你都告訴她!”

“是······掌門師伯。”

東方懷初眼眶通紅,濕潤的睫毛閃了閃,似乎染了多年的風霜:“十年前,你走了以後,所有人都在發了瘋找尋你的魅骨,包括小師兄。可誰也找不到魅骨的蹤跡,為了讓小師兄徹底走出來,我介紹了多少名門女修,他都一一拒之。為了避免打擾,他對外竟宣稱自己已有妻子······”

妻子······

齊晚寐腦門一麻,能當得上東方衡妻子二字的,是東方念的母親,是她在東方衡無盡憶海中看到的那個女子,是東方衡念念不忘,已至成了東方衡心魔的妙人。

“怎麽會······”齊晚寐愕然地擡起眼眸,哽咽聲未斷,“我一直以為······是別人······”

話語未落,卻被東方懷初掐斷:“哪裏還有什麽別人······從始至終,只有你一個。”

東方懷初深深唏噓一聲:“念念是他從外面抱養回來的,是陰月狐族最後一絲血脈。也是當年你要護的人。你當知道是誰了吧。”

不偏不倚,正是昔年謝氏夫婦的獨苗,齊晚寐當年用機甲抽魂入木的第一人。

“小靈兒······”

“掌門師伯本來極力反對的,可是稚子無辜,小師兄竟為了她,生生在門外跪了七日。掌門師伯於心不忍,這小小的東西,是小師兄活下去的希冀啊,何況已褪去了妖身,於是便留下了她。”

東方懷初不禁掃了一眼站在面前的東方伯,只見他一字不言,只是背對著眾人,可以往老成持重,挺立不彎的背影,此刻竟有些孤冷佝僂。

“後來,小師兄便在香雪海腳下的清水村裏建了一間元君道觀,他親手雕刻出一尊笑面元君神像,打點著道觀的一切,很快,就有信徒紛沓至來,祭拜神靈,香火日漸鼎盛。一時好奇,我也造訪了那間道觀,看到那尊神像,我就一清二楚了。”

東方懷初凝重的眸光落在齊晚寐身上:“是你,晚寐······”

地上的齊晚寐一顫,婆娑淚眼裏滿是震驚:“原來是他·····東方衡······”

重生之前,曾有想過有無數可能,卻唯獨沒想到是這一種可能。

“可是新建的道觀,從未通過的神靈,誰會信,信徒越來越少,根本沒有多少香火。後來村野間便流傳笑面元君濟世救貧的傳聞,香火竟越來越旺,可我發現小師兄卻越發疲憊,就算白天處理香雪海公務也不會累到如此地步。直到有一天,我在小師兄房中發現了一本古籍。”

古籍?齊晚寐預感到了什麽·····

東方懷初滿眼滄桑:“古籍中記載一種古老禁術——養魂之術,若有橫死之靈,得信徒香火供奉,魅骨可借念力聚魂魄,生死人肉白骨,死者或可生。我便知道,小師兄這些年都是在做什麽了。”

齊晚寐萬千苦痛哽在喉口,原來,溫世憐說的那個蠢人,便是東方衡!

十年前,溫世憐得知東方衡對齊晚寐情根深種,便讓蕭清和假裝良善之輩,將養魂術的古籍交付給東方衡。

因為只有,也唯有他,願意用如此笨拙的方式,去覆活齊晚寐。

等一個未知歸期的人。

“我問過他,這種術法真假有待驗證,你真的相信?他很篤定地告訴我,信。”

明知不可為而為之,明知不可信而信之。

捧著一點希冀能讓自己活得更舒服一些,也許這就是人生。

“我沒有再阻止他,掌門師伯也沒有······沒人知道他是怎麽熬過來的,只有我們幾個知道,在這漫長的十年裏,他一直在做了一件事,就是等你,醒過來······”

“東方衡······”齊晚寐喚這個名字,那樣的泣不成音,那樣的五味雜陳。

這十年來,是你假冒笑面元君的名義,為我一點點積攢功德。

是你一日日為我留住信徒,方可得一方香火,溫養的魅骨,助我重生!

可我卻什麽都不知道。

我怎麽能不分青紅皂白責怪於你,我甚至重生的時候,還想殺了你!

“我要見他······”這四個字碎唇間,齊晚寐泛白的指尖握住座椅的椅腳,一寸又一寸地扶著,搖搖晃晃地站了起來,“我要見他,我要見他!”

心若死灰的四個字拖著哽咽顫抖的尾音,提高了起來:“他在哪?他在哪!”

東方懷初長嘆一口氣:“主室。”

砰的一聲,門打開了。

站在門口的東方念嚇了一跳,隨即便看到沖出來的齊晚寐眸中滿是瘋狂的血色,她從沒見過齊晚寐這般失魂落魄的模樣,就像地獄的鬼瘋狂地奔向快要熄滅的光一樣,是生人勿近的。

“阿——”手腕被人握住了,東方念愕然轉身,對上東方懷初一雙沈寂的眼。

“讓你阿娘和你阿爹呆一會兒吧。”仰頭看著漫天大雪,他輕聲道:“天,實在是太冷了······”

****

香雪海,墨梅小築的主室裏。

門咿呀一聲打開,先映入齊晚寐眼簾的是東方衡一張蒼白的臉,白到幾乎都能看得見下頜的幾縷薄青色的血管。依舊是端正到令人發指的睡姿,就像是睡著了一般和平日沒有什麽不同。只要她上前喚他幾聲,就會醒了的。

心頭像是被千斤巨石壓著,齊晚寐抹了抹淚水,強行擠出一個笑意,整了整衣襟,一步步上前。

他是愛幹凈整潔的,所以她必須如此。

素雅的紗幔下,齊晚寐小心翼翼地坐到東方衡的床邊。

看著床頭的墻上依舊掛著那一幅醜不拉幾的笑臉面具。

無數回憶隔著斑駁歲月湧上腦海,那是她當年親手做的,送給東方衡的禮物。

十年了,依舊保存完好。

可她到現在才想起了。

那些美好的曾經,是只屬於兩個人的。

齊晚寐的手指拂過東方衡的臉,薄涼的唇,堅挺的鼻翼,最終落在那雙瑞鳳眼上。

“你怎麽還在睡啊?”齊晚寐聲音很輕,“不是一向自詡道門法度,為何沒有嚴於律己?少衡君?”

“······”

見東方衡沒有回答,齊晚寐臉上的苦笑越來越難看,攪著無盡的痛苦,齊晚寐哽咽碎裂的句子碎在唇邊。

“外頭的雪快停了,等停了以後,晚霞就出來了······我,我陪著你去看看啊······”

“······”

她聲音越來越碎:“師兄?我陪著你······我陪著你,好不好?”

像是呼喚,又像是祈求的一句句話攜著淚水落下。

自始至終,東方衡分毫未動。

那個費盡十年心血,將她渡回人間,渡向光明的人,她的“神明”終究是不在了。

他不會醒過來了,也再也無法陪伴在她身邊了。

齊晚寐拂袖一揮,兩個魂魄,一藍一白,自東方衡的屍體浮現而出,全是皸裂不堪。

晚玉眼睛上的紅綾散去,終於露出了一雙和東方衡一模一樣的瑞鳳眼。

兩縷魂,兩輩子,她都欠了。眼淚終於再次奪眶而出。

啪的一聲巨響,驚雷劃破沈寂的天幕,映亮齊晚寐慘淡的一張臉。

門窗被外呼嘯而來的冷風砰的一聲吹開,觸目驚心的一幕令齊晚寐陡然一怔,滾滾而來的烏雲戾氣正浩浩蕩蕩朝著雲端的一處蜂擁而去。

而那一處正是——箬水之濱!

這個陣勢,她只在三途血陣開啟時見識過。

難道——

心頭凸凸直跳,一個不可思議的猜想湧上齊晚寐的心間!

溫世憐沒有死!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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