凡煙小說

第74章 來臨

關燈
三途血陣高懸於箬水之濱的一方天幕之下,濃濃血腥彌漫著整個湖面,萬千邪靈紛紛棲息於上瘋狂的叫囂著,欲求不滿的聲音砸砸刺耳。

日上中天之刻,三途血陣重新覆原了!

陣在人在,陣亡人亡!

岸邊,紫袖一揮,萬千邪靈突然安靜了下來。

一襲紫衣的溫世憐坐在岸邊的石凳上,旁邊白玉石桌上的一盤糖棗鮮紅如血,他輕輕拿了一顆放進嘴中咀嚼著,大風吹得他的紫色紗袍獵獵飄飛,幾縷發絲掠過他精致的五官,明媚笑意自臉上綻開,矜貴清俊的氣質流轉而出。

邪風拂過,他俊美的眉眼忽而一緊,想起了些不大順心的回憶。

就在前天,同一個地方,齊晚寐暗中偷襲在先,東方衡孤註一擲在後,同歸於盡的天地一劍絕華,刺穿了附在晚玉軀殼裏的一魂。

不過,任由誰也料不到,溫世憐乃半神之驅,是這世間第三個擁有兩魂一體之人,亡了一魂,還有一魂可回歸自身肉/體,東山再起。

這也就是千年前青源殿下拼盡全族之力,也要救下他的原因。

雖是兩魂一體的屬性,卻為隱性,不易為人所覺。

如今,另一魂重回自己體內,卷土重來,溫世憐對命中註定四字更是深信不疑。

就算是老天,也在幫他。

幫他滅了這世間,幫他重頭再來,幫他親自迎回被困千年的族人們和尊貴的殿下!

懸於箬水之濱上的三途血陣帶著以往不甘的戾氣,再次重啟,力量更為強大,竟比第一次召來了更多的邪靈。

它們朝岸邊嗷嗷嘶吼著,溫世憐回頭望去,一條長龍人群劃過眼眸。

是道門中的翹楚修士!除了東方氏,其餘的都被抓住了!

他們被捆綁著手腳,押著他們的,正是一襲紅衣的齊沁!

有人滿臉怯懦,有人謾罵不止。

“齊沁!你好卑鄙!趁著道門元氣大傷,你竟將我們全部抓來!”

“你好歹也是道門子弟,生於齊氏,受恩於蕭氏,你豈能如此狼心狗肺,將同道送入虎口,你個喪盡天良的女人!”

“事到如今,你要什麽我都給你,我都給你啊,放了我們吧!那個溫世憐就是個瘋子!落到他手中必死無疑啊!”

所有的惡言惡語猶如疾風,再猛烈也是風過無痕,盡數融化齊沁冷漠的眸眼中。

“多說幾句吧,死人是無法開口的。”

幾日前,眾人接到神秘信箋,得知齊晚寐就在箬水之濱,便紛紛一股腦往這邊趕,可她卻按兵不動,隱匿於暗處,這才躲過溫世憐的三途血陣!

而今,局勢已定,她的確也是趁人之危,花了一天的時間,將所有因三途血陣重傷的道門修士一一綁至此處。

所作所為,只為了一事!

她躬身一禮,雙手抱拳,行至溫世憐面前,誠懇道:“主上,這是我的誠意,請笑納。”

見她如此篤定,不帶一絲猶疑諂媚,溫世憐不禁微挑長眉:“這些人都是你捉來的?”

“正是。”

看著被齊沁抓來用於血祭三途血陣的人,溫世憐是百般疑惑的。

他游走在這個人間,已有千年。被人欺負過,被人背叛過,被人傷害過,雖僥幸存活,卻身染砥礪濁氣,每月都會不定時啃食他的魂魄,痛得極致時,身邊無一人伸出援手,人人都罵他是怪物。

縱然歷經千年苦,卻無一人可相憐。

身邊的人,死了又生,生了又死,往覆循環。

只有他活著,卻比死還要痛苦。

他背負著全族人的希冀流浪於世間,每隔二十年就要換一層皮囊,換一重身份,去見識更多的鬼蜮人心。

人,不可信,這四個字,早已體會得明明白白。

他是從不相信天底下有掉下來的餡餅的:“為何幫我?”

齊沁面色端正冷沈:“我只是在做我自己想做的事情,跟隨我值得跟隨的人罷了。”

這話挑起了溫世憐的一絲興趣:“哦?”

“主人恨這世間所有人,我又何嘗不是。”

齊沁冰冷的眸子泛起一絲刀鋒般的恨意:“我從小一心秉承有救無類之訓,可卻被所救的妖孽所傷,我一心守護齊氏,卻被姐妹所奪,我一心尊敬的義母師長,卻是我的殺母仇人。既然這世間這麽骯臟,不如毀了罷了。何況······”

“什麽?”

齊沁冷眸劃過眼前這些被押來的道人,他們在前日早已得知溫世憐的過往,而她只要逼問一句,便可了解所有。

“千年前,這幫人類也曾忘恩負義,辜負過青源殿下,現在主人只是以彼之道,還施彼身,救出青源殿下,這何錯之有?”

“哈哈哈哈哈哈。”溫世憐一怔,大笑道,“好一個何錯之有!哈哈哈哈哈!這人間總算有點知情識趣的人。”

“肺腑之言而已。而且主人現在需要人幫你做一些瑣事。”齊沁單膝跪地,將額頭抵在雙拳下,堅定道,“屬下,願效犬馬之勞!”

的確,溫世憐現在需要源源不斷的人給三途血陣供給鮮血,單是這些自詡正義的正道狗是遠遠不夠的。

他更需要一位貴客。齊晚寐。

只要將她“請”過來,完成這最後的一環,方才能成功煉化魅骨,破了箬水之濱下的神之封印,救出青源殿下。

一條忠犬,可遇不可求。

“可惜啊,我活了千年,守著這箬水之濱太久了,這眼睛早就被濁氣染了不少,不太好了,有時候看不清人心了。可有一點,”溫世憐挑起齊沁的下頜,眸裏全是質疑之色,“我很清楚,人最不可信。”

當初殿下的教訓,齊晚寐的教訓,這千萬年來他所經歷看透的一切,都在時時刻刻提點自己,人心如鬼蜮,猜不透也摸不著,永不可信。

齊沁正色道:“空口無憑的確難以證明我的忠誠,主人想我做什麽,才能相信我?”

“我來人間如此之久,有句話倒是記得清楚。”溫世憐拂過齊沁額頭,“士,為知己者死······不知你的知己,願不願意舍命全你了?”

一絲愕然瞬間爬滿齊沁一雙固若金湯的眼,她斂了斂神色,良久才道:“主人,請拭目以待。”

三途血陣的邪靈再次叫囂著,那垂涎欲滴的一張張大口令在場修士一一色變。

溫世憐嘴角彎起一抹笑意,安撫著:“不急,心急吃不了熱豆腐,要等一位貴客光臨才好開動。”

未時三刻,香雪海,墨梅小築裏。

東方衡依舊躺在床上,冰雕一般的眼眸閉著,似乎只是睡著了,從未離開過這個人間。

齊晚寐就這麽看著他,為他輕輕捏好被角。

“我知道你在擔憂什麽······師兄,你這一輩都在這護衛著這眾生,”眷戀繾綣的眸光落在他的臉上,她定聲道,“我不會讓它有事的。你我都想守護的東西,旁人動不了。”

“如果我回不來了。”她微微俯下身來,額頭抵在東方衡的眉心上。

溫熱的碰上冰冷的。

她聲音越來越柔:“就請你,黃泉路上,奈何橋頭,你慢些走,我怕我跟不上你······”

滴答,一滴淚跌落在東方衡的眉心之上,借著窗外一縷日光,閃著晶瑩的光暈。

說完,齊晚寐打開屋內的一個箱子,那是早前東方衡一直珍藏的箱子。

她拿出之前一直放置在裏面的刻刀滿意。

這東西,東方衡一直為她保存著,等她有朝一日,重拾法器,找回那個年少時意氣風發的自己。

齊晚寐拂過滿意的刀身,眼底浮出一絲冷厲,低沈道:“你是時候該同我見些血了。”

拂袖一揮,滿意沒入袖口。

她擡步推門,門外已有兩人在等著她。

東方懷初和東方念。

“你們······”齊晚寐疑惑地看著他們。

東方懷初晃了晃折扇:“弟子來報,箬水之濱那頭的事,我們全都知道了。”

“三途血陣重啟,定是溫世憐那老鬼沒有死。他很有可能同······”齊晚寐頓住,眸眼染上一絲郁色,“同少衡君一樣,也是一體兩魂之人。”

“掌門師伯也正有此意,一體兩魂世間不出三者,這最後一個便是溫世憐了。”東方懷初凝重的眉眼忽而一松,“可,那又如何?”

“必有一戰。”

東方懷初一雙向來風流的桃花眼微瞇:“我就一句話,自當舍命陪君子。”

“不好意思,老子少女一枚。”許是想緩解這亡夫的氣氛,齊晚寐故作輕松道,“東方家需要有人坐鎮,你就在這練練小曲,為我凱旋歸來慶祝吧。”

“那怎麽成,咱們二齋的齋訓,同生死,共患難,有福享,有禍當。我可沒忘。現在我們四個,小師兄沒了,阿沁在三途血陣第一次開啟時便不見蹤影。如今,剩下的兩個還不得戮力同心嗎?”

“同個鬼心,掌門需要有人照顧,東方雙劍一劍已去,你還想讓掌門罵我紅顏禍水,連你這一劍也拐去同死嗎?”

“阿娘,就讓小師叔陪你去吧。”東方念嫌棄瞥了一眼他那花枝招展的小師叔,“要不然他又得唱離人醉的曲兒了,他剛還想教我!說此法可轉移哀傷,讓人心情愉悅,可難聽死了!”

話語一落,折扇毫不留情地砸在東方念頭上,東方懷初沒好氣道:“小丫頭片子,此為高雅,不懂欣賞。小心小師叔再也不理你了!”

“略~”東方念做了個鬼臉,又朝齊晚寐拍拍胸脯,“念念長大了!可以照顧爺爺,這有我坐鎮,阿娘你放一百二十個心!”

自東方衡死後,齊晚寐十分生機便去了九分,餘下一分只是為了守護共同要堅守的東西。

這其中便包括東方念。

不知為何竟覺得有些欣慰,齊晚寐強打精神:“鬼精靈。”

“只是你真的想好應對之策了?”東方懷初問著,看著漫天的邪靈煞氣已鋪天蓋地,不由得擔心著。

有多少把握,齊晚寐心中自有定數,一閃即逝的凝重飛過眼眸,她故作篤定道:“我是誰,鬼婆婆,肯定留有大招。”

話語剛落,東方家的一小修士跌跌撞撞跑來:“二師兄!二師兄!蕭氏齊沁求見,她就在山腳下。”

“太好了!我還擔心她出事!”東方懷初折扇一合,驚喜道:“她定是用獨門秘法逃生了!”

獨門秘法?

齊晚寐疑惑著,這些年,齊沁弄得人不人鬼不鬼,的確很有可能動用旁門左道。

“我這就去接她上來!”

“你覺得瑯琊臺一事過後,我與她真的能冰釋前嫌?”

紅綾明凈穿過齊晚寐心房的疼痛感猛然炸開,兩次!齊沁已經捅了她兩次了!

齊晚寐很清楚,當初在瑯琊臺上,齊沁可是認定了她便是殺害蕭清和的兇手!昔年種種憎恨累積在心間,曾經的太湖雙姝的情誼早已難以重燃。

“你是什麽樣的人,我很清楚,你沒有做過就是沒有做過。阿沁她只是一葉障目,待會我便同她解釋。”

“可是······”

東方懷初信誓旦旦道:“胳膊肘總是向內拐的,咱們二齋一家人,再鬧還是會同仇敵愾的!”

“等等!這個時候出現······”一絲不祥預感掃過心頭,齊晚寐還想再說些什麽,東方懷初已像是個得到糖果的小孩,朝著門外跑去,“你們等著,我這就去把我媳婦接上來!”

齊晚寐看著東方懷初的背影,突然想起了昔年四人並肩作戰的情景。

若能摒棄前嫌,同仇敵愾,那是再好不過了。

只是,東方衡再也看不到了······

目光一沈,一片冰涼的雪花落在齊晚寐的睫毛之上,眼皮竟不由自主地跳了起來。

本站無廣告,永久域名(fanyan.cc)