凡煙小說

第70章 宿命

關燈
箬水之濱上,洶湧的黑水一浪卷著一浪沖上水岸之上。

溫世憐仰頭看著透不出光亮的天幕,對身側的齊晚寐道:“你可聽過上古三大禁術?”

齊晚寐的確聽過,先前素隱上師見聞錄中的一墓中曾記載——上古禁術有三,一為養魂術、二為血契咒、這其三卻並未言明,吾憾此生未能窺見天道之重,惟願此秘隨身而去,後世子孫不得其法,皆不可擅自為之,切記。

這位墓中人清楚上古兩大禁術,可這最後一術卻諱莫如深,想必定是不祥。

而如今溫世憐重提舊事,定是清楚此事。

見齊晚寐未曾回答,溫世憐語氣淡然,一絲精光自眼中閃過:“這最厲害的一術,叫三,途,血,陣。”

光是聽著瘆人的名字,齊晚寐已感覺不是什麽好東西,可溫世憐卻如獲至寶一般,給她闡述了一遍。

千年前,陰月狐帝之所以可以統一妖族,橫行人間,與諸神為敵,不僅是因為他天賦異稟,身存魔物魅骨,更是因為此人驚才絕艷,竟在年少時研究出了三途血陣,可以將魅骨力量發揮到極致,可以斬斷世間一切靈力流動,陣法封印,甚至可以到達弒神的地步。

“昔年,我跟在殿下身邊,曾親在戰場上見識過,陰月狐帝是如何以日,月,星三靈金丹為陣柱,自身魅骨為陣眼,結成了一個兇陣!”

溫世憐瘋狂道,“當血陣吸納萬人之血,血液填滿整個法陣時,魅骨便可無堅不摧,所向無敵。”

“可惜。”齊晚寐直接點明,“三途血陣並不完美。”

溫世憐眼中劃過一絲好奇:“哦?你倒是說說有何之不足?”

“後續要是沒有這麽多人供給血陣,兇陣勢頹,魅骨便無法達到弒神之境界。”齊晚寐推測著,“所以,我猜,當年青源殿下苦戰三月等的就是這個時機,兇陣勢頹,你們便可蓄力反攻!所以狐帝才會伏誅於箬水之濱上。”

“沒錯。當時的人太少了,大多數都被殿下保護起來了,陰月狐帝根本毫無辦法。可是,現在不一樣了。這世間惡心的畜生太多了,足夠餵飽魅骨了。”

溫世憐冷厲的聲音落下,拂袖一揮,一道紫光射向天幕,星星點點的光暈砰的一聲,散落於黑滾滾的箬水水面上。

就在此時,水面半空中,一個巨大的血紅色法陣赫然顯現,無數道門中人皆懸掛陣下,東方伯,東方懷初,甚至整個修真道門的翹楚都盡在此處。

他們雙手被紅色光暈束縛著,上方是戾氣滾滾的三途血陣,下方是吞噬骨肉的黑水。他們猶如待宰的羔羊,魚板上的蒸肉,再怎麽掙紮也動彈不得。

“你這個瘋子!”齊晚寐震驚道。

溫世憐一臉無辜,笑瞇瞇道:“這可怪不得我,都是因為你啊。”

驚愕一頓,齊晚寐心道,我?

是了,如今還能讓修真道門如十年前般團結一致絞殺的,定是她這個十惡不赦的大魔頭了!

“我給大家夥都匿名發了一封信,說的是,你在這。”溫世憐拍了拍手,掃過一張張驚恐無助的臉,“瞧瞧,整整齊齊的。都來了。”

難怪自瑯琊蕭氏殺出重圍後,齊晚寐能安然在齊氏過著兩天安生的日子,毫無一人來擾。原來都是溫世憐做的因,才有了這般果。

道門中人誰都記得十年前半步多那一場血戰,不共戴天者有之,想趁機一戰成名者有之,打著正義旗號欲除之後快者有之。

總之,大家紛紛都來到了這裏,自然而然都成了三途血陣的口中之物。

齊晚寐冷笑一聲:“你身為半神,如何習得如此邪法禁術?”

溫世憐眼中滄桑:“千年前,殿下領著我們地影一族斬殺陰月狐帝後,在他的老巢裏,我發現了此陣的手稿,我保留了一份。”

齊晚寐道:“如今你重布三途血陣,是想煉化魅骨,因為只有魅骨達到全盛,才可破開神之封印!”

“沒錯。為了這一刻,我已經等了千年!”溫世憐的憤恨目光焊定在箬水湖面那巨大的神之封印上,字字狠厲果決,“今日布血陣,屠萬人,滅人間,染魅骨,破封印,救殿下,勢在必行!”

千百年的執念,盡在這黑水水域之下。

那個曾經拯救眾生卻被眾生辜負的青源殿下,那些忠心耿耿卻不得善終的地影族人......

這就是溫世憐處心積慮要她收集日月星三靈的最終原因!

齊晚寐凝眸道:“你的殿下如此深愛這個人間,你卻要親手將它毀了。不知他知道後,會作何感想!”

慌亂與無措之色一點點浮現於溫世憐的眼眸中,但很快,狠厲的光芒重新燒了起來:“只要能救他,救我的族人!他失望責罵也好,我身墜無間地獄也罷,我都無!甚!可!悔!”

字字如刀,利落劈下。

一個人若是執念如此,便是無法回頭了。

再言無益,齊晚寐沒有再說話。

溫世憐看向齊晚寐,和善至極:“如果你跟我合作,待兇陣一成,魅骨全盛,我將救出殿下,重塑人間!你不必擔憂喪魂失智!我會消去你魅骨邪氣,讓你恢覆靈識,晚玉也將安然無恙,我甚至可以讓你父母重生,若你想去天界,我便帶你永居神宮。如何?”

“······”

這個條件的確很誘人!

一絲心動自齊晚寐眼中一閃即逝,溫世憐見狀微微一笑,張開寬大的袍袖,向齊晚寐發出最誠摯的邀請:“孩子,讓我們一起合作,好嗎?”

“······”齊晚寐沒有答應,也沒有拒絕,腦海裏,一張張臉劃過。

那個無常村知恩圖報的老掌櫃,

那對給她蓮蓬的老夫婦,

那個給她提醒的神棍,

還有,東方衡······

人間縱有諸多惡意,但善意依存。

不能因為有好幾顆老鼠屎,就否定了這整個人間。

沈在這箬水之濱下千年的神邸,歷經了戾氣邪靈的熏陶,感受了這世間罪大的惡意,且不說還能如當初一般仁心仁道,光是這三途血陣就能讓這個世間徹底毀滅。

那時候,她極力為東方衡留下的一個美好人間,還會存在嗎?

不,都不會存在了。

齊晚寐不禁握緊了指甲,退了一步:“人心如鬼蜮,鏟不盡,除不掉,可是,不能因為這樣,就認為這世間沒有好人了。”

話語一畢,溫世憐臉上的笑意驟然凝結:“很好,連最後一次機會你也不要了。”

連聲音都變得冷了起來:“那我也只能用你最不喜歡的一種方式了。”

齊晚寐手指一顫,只見眼前白光乍亮,自溫世憐的紫色廣袖之下,半縷魂魄縈繞而出。

晚玉!

溫世憐擡手,正要一毀而盡!

“不要!”齊晚寐厲聲道,“你不要動他!”

“孩子,這世上沒有兩全之策,你要維護什麽,必定會失去什麽。”溫世憐的手沒有停止,掐住晚玉的魂魄,眼看下一刻便會灰飛煙滅!

齊晚寐能感覺到,魅骨中隨之感應到的另外一半晚玉魂魄光暈越來越弱······

最後一刻已經來臨······

齊晚寐眼中濕潤,急聲道:“我答應你!”

溫世憐沈聲道:“那便開始吧。”

“你先交出晚玉的半縷魂魄,隕印,我自會解開。”

“好,我就讓你一次。”溫世憐松開了晚玉的半縷魂魄。

齊晚寐拂袖一揮,一個人形機甲立於她眼前,頎長挺立的身形,如水墨瀑流青絲,還有那一條遮蓋住如玉明眸的紅綾,那是這兩天她瞞著所有人親自用五色木一筆一劃雕刻而出的晚玉。

栩栩如生,與真人無異。

齊晚寐徐徐擡起手,拂過心頭魅骨,那一道白色護法光障,是她一點點,辛辛苦苦建立的隕印,是一道生機之墻。

沒想到,今日卻要親自粉碎了它。

當真命運弄人。

齊晚寐拂過魅骨的手一緊,呲呲呲,那是裂縫在封印上迸發蔓延的聲音,魅骨隕印漸次崩裂。

存於魅骨的那半縷晚玉魂魄輕輕飄了出來,與溫世憐手中的半魂結合,一起湧入眼前這具機甲人體中。

只要齊晚寐以魅骨之血一點,便可讓晚玉蘇醒過來!

眼前,晚玉的魂靈光暈在機甲之上,快速聚攏,而齊晚寐也能感覺到隕印很快碎裂。

呲!

在溫世憐越燃越奮的眸眼中,封印魅骨的隕印······終於,終於,終於碎了!

與此同時,隨著齊晚寐破血的指尖一點,機甲晚玉漸漸化為□□。

攏著一層朦朧的光暈,齊晚寐看到晚玉的手指微動。

晚玉就要醒了!

可齊晚寐濕潤的雙目卻慢慢爬上了腥血色的紅光。

頃刻之間,魅骨,終是散發出了邪靈戾氣,裹得齊晚寐就像地獄來的惡魔。

溫世憐看著眼前的這一切,如釋重負地笑了。這一刻,他完成了多年的夙願!

砰的一聲,齊晚寐無力地跪倒在地上,岸上冷風瑟瑟,吹得她發絲淩亂。

“孩子,以後你便都聽我的吧。”

溫世憐劃破指尖,微微擡手,準備將血滴入魅骨之上,成為魅骨宿主的主人。

可就在此刻,呲的一聲,溫世憐聽到了骨肉分離的聲音。

“唔!”他雙瞳圓睜,不可思議地垂下,只見一只手穿過了肚腹,不斷往外帶著一串又一串的血漬。

而這只手的主人正微微擡眸看著他,燒滿血光的眸子裏,溢滿著笑意。

正是齊晚寐!

“哎呀,紮到你啦,真是不小心了,主人。”齊晚寐拔出手掌,這上揚的語調徹底激怒了溫世憐。

“你!”他退後一步,不可置信道,“怎麽會?你明明······”

明明解開了封印······

“不用懷疑,我的確是解開了封印。”

齊晚寐狡黠的目光一亮:“但你只讓我解開封印,並沒有說,讓我全部解開,還是只解開了一半啊。”

“不對!”溫世憐質疑道,“若沒有解開全部封印,你的魅骨之血便無法作為藥引,引導晚玉魂體相合,讓機甲結成肉身。”

這些還是十年前他研究出來的!

東方念便是最佳的證明!

齊晚寐笑道:“你那一套只針對妖和人,晚玉是半仙,自有靈氣,自然只需要解開半邊封印的魅骨之血便可。”

溫世憐太心急,太想得到解開全部封印的魅骨了,百密一疏便是如此:“你!簡直!”

“簡直什麽?卑鄙無恥,還是潑皮耍賴?”齊晚寐不屑道,“不好意思,這就是我的生存之道!”

她齊晚寐游走於江湖兩輩子,面對人心鬼蜮,爾虞我詐,就是這樣活過來的!

“晚玉······”齊晚寐轉頭,看向已有蘇醒跡象的晚玉,“也是上天垂憐,也許是晚玉聽到了我的無奈,他的魂魄只是宿在了魅骨封印的一角,所以我只要解開他在的那一邊,他就可以出來了。”

“哈哈哈哈哈哈,好一個鬼婆婆!”溫世憐壓低了嗓音道,“既然你那麽心疼你家晚玉,我讓他快一點醒過來,你看怎麽樣呀?”

“你想作甚!”

預感到了什麽!

齊晚寐目光一緊,揮開滿意,一道淩厲的刀光朝溫世憐砍去!

呲的一聲,只見溫世憐唇角一彎,刀光將他震落於地,震起他身後湖面的三道水波!

齊晚寐謹慎上前一探,人身已沒了氣息。

然而,就在此刻身後穿來了咯咯的笑聲。

晚玉!

齊晚寐愕然回頭,身後的晚玉正負手看著他,眼底充斥著妖媚的笑意,這哪裏還是晚玉,分明就是溫世憐。

他仗著自己是半神之靈,可隨意更換軀殼,竟是附到了晚玉的身體之中!

千算萬算,卻料不到溫世憐還有此一招!

溫世憐眼下得意至極,悠悠拂過晚玉的軀體:“這個身體,挺舒服的,就是這眼睛······”

眼看著溫世憐欲要掀開晚玉眼睛上的紅綾,齊晚寐幾乎是吼出了聲。

“你別動他!”

她一向都知道晚玉怕光,以紅綾遮掩可抵抗強光,向來如此,她小的時候嘗試要扒拉下來,都被一而再再而三的拒絕。

“那就要看你了。晚寐,如今,你還不肯乖乖聽話嗎?“

溫世憐厲聲道:“快解開剩下的半邊隕印!別再跟我耍花招,我會生氣的。我一生氣,你這千辛萬苦要護著的人,怕是剛剛重見天日,就要再次無緣人間了。”

說著他便掐住了晚玉的脖子!

“別!”齊晚寐蜷縮著手指,急道,“我解······你別傷害他!”

手指一點點撫上了魅骨,死亡的氣息自肝膽升騰起來,一寸又一寸。

她小心翼翼設下的求生之局,終是無法令她求得一點生機。

她努力過,可直到最後,她還是要走向癲狂,走向血光,走向手中刀的宿命。

她閉上了眼,眼中竟是東方衡一張熟悉的臉。

她輕聲哽咽道:“對不起,東方衡,這場豪賭,我······賭輸了。”

齊晚寐一咬牙,正打算碎了半邊隕印時,卻看見溫世憐瞳孔一緊!

一道淩厲的劍光閃過齊晚寐的眼眸。

是絕華!

它正橫在溫世憐的脖子上。

溫世憐身後的人漸漸出現在齊晚寐的視線中,藏藍道袍飄然,眉眼如霜雪皓月。

一個威壓滿滿的冷聲落下:“我的人,你也敢威脅?”

本站無廣告,永久域名(fanyan.cc)