凡煙小說

第71章 痛快一回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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箬水之濱上,灰暗天幕上的朝陽穿過戾氣黑霧,洩下一道天光,映在東方衡一張冷峻肅然的臉上。

看著他,僅僅只是看著他,齊晚寐心中千百種情緒便已聚成一團火花,炸得她心頭寸寸發燙。

無數個問句劃過腦海。

東方衡不是應在十裏之外的長明島上?

為何能識破她自己的機甲?

他會不會生氣她期瞞於他?

到底該怎麽辦?

惶恐侵蝕著心頭,齊晚寐強行裂開一個笑容,故作輕松地叫他:“嗨~少衡君,你怎麽來了?”

東方衡的冷眸浮現一絲薄怒,他低聲問著:“為什麽不告訴我?”

“我······”笑容僵住嘴角,齊晚寐怯怯地看著東方衡,“是生還是死我自己都沒把握。我一向好賭,但以你的安危作為籌碼,我辦不到······”

東方衡輕聲微斥道:“我說過,一起面對。”

風拂過,東方衡堅定的聲色清清楚楚灌入齊晚寐耳中,震得她腦袋一空。

前一刻,明明已抱著必死之念,這一刻,只是因為他站在她面前,她卻想偷生了。

這男人,真忒娘的要命!

“小師兄!!!!”箬水之濱的半空中,三途血陣下,被懸綁著的東方懷初掙了掙手上的束縛靈繩,“快廢了這個怪物!”

看著被東方衡制住的溫世憐,許時看到了希望,被懸綁在血陣之下的所有修士開始呼喊著。

“少衡君!快救我們呀!快呀!”

“少衡君!這齊晚寐和溫世憐都是怪物!”

之前針對齊晚寐的修士謝鳴更是道:“一丘之貉!沆瀣一氣!一並殺了便是!”

“閣下疾病竟如此深重。”東方懷初眼瞅著自家媳婦齊沁不在這危局之中,便學著她幾分優雅語氣懟人道,“竟沒看見藥聖詐死,沒聽到鬼婆婆被人汙蔑?”

“你!”

“閣下若是想早日踏上黃泉,便多說一點腌臜話!”

話語一畢,東方懷初身旁的東方伯嗆出一口血,老邁的他此刻再也撐不住血陣折騰,看著岸邊的東方衡,似乎發現了什麽,喃喃道:“衡兒······千萬別······”他還想說些什麽,卻虛弱得道不出一個字來。

“掌門師伯!”東方懷初著急喊道,“小師兄,快救掌門師伯,他快撐不住了······”

絕華一側,面前的溫世憐的一縷青絲墜落於地,東方衡聲色冷沈:“放人!”

側頭看了一眼身後的東方衡,溫世憐嗤笑一聲。

仗著自己現在身處於晚玉的軀殼之中,一損俱損,完全不懼脖頸上淩厲的絕華,他肆無忌憚地朝前面的齊晚寐微微躬身,輕聲詢問道:“你說呢?孩子。”

齊晚寐一向懂得審時度勢,是個識大體大局的人。

溫世憐若存,三途血陣不滅,蒼生皆亡。

她本當承齊氏之訓,護住世間眾生。

何況,那血陣裏,還有東方衡的親人!

她沒有理由說不。

但,齊氏家訓也曾言,護已之愛,晚玉是她這世上為數不多的家人了。

兩輩子,他護了她兩輩子,上輩子來不及救他,這一輩子定不能重蹈覆轍。

指尖狠狠刺入掌心,齊晚寐臉上滿是不舍與痛色,她看向東方衡,聲音很低:“這是晚玉······我重生後一直在找他。他是我在這個世上唯一的親人了。”

東方衡古水無波的眼睛一頓,像是早已明了一切。

他沒有答話。

齊晚寐卻有些慌了,上前一步,終是哽咽出聲:“我好不容易找到他,你能不能······”

你能不能放過他?

東方衡目光凝住了,和十年前的在半步多時一模一樣,依舊是板正無私,一臉冰霜。

那時候,半步多院內,齊晚寐已成眾矢之的,晚玉被萬劍穿心。

“師兄······”齊晚寐近乎是哀求道,“你救救他······”

“不可!東方氏乃為神族後裔,本應是道門公平之秤,不該徇私枉法!正邪不分!“

“沒錯!不能救!”

所有道門眾人都在高呼神裔之後必須主持正義,不得徇私!

昔年的一切恍如昨日,許是上天弄人,讓今生與前世如出一轍。

箬水之濱上的駭浪肆意襲來,打濕了齊晚寐的衣角,卻不知為何,她的眼角也開始濕了。

“你,你······”齊晚寐沙啞的三個字一一碎在唇口,“能不能······”

放了他這三個字始終無法說出口。

東方衡是什麽人?

半神族後裔,流淌著神族的血脈,承護衛蒼生之責,派系間的“公平之秤”。那被奉為圭臬十二字門規,除妖衛道,不可有私,不可生情。一生都刻在他的心頭。

他怎能徇私?

怎麽不顧正道?不顧家人?

“孩子,你總是如此,總不想為難於他!”在疾風駭浪聲中,溫世憐顯得格外悠閑。

看著東方衡黑曜一般的眼眸中越來越沈,齊晚寐心頭火起:“你閉嘴!”

溫世憐嘖嘖兩聲,一絲得意劃過眼眸:“晚玉,已經醒了。你還要再猶豫嗎?”

齊晚寐眸色一緊,眼前的晚玉嘴角彎起一抹溫柔的弧度,主體靈識被溫世憐放了出來!

“阿簡。”熟悉的兩個字砸入耳畔,齊晚寐心中一暖,這是晚玉重生後第一次喚她!

眼眶頓然濕透了,她輕喚道:“晚玉......”

來不及再多說一個字,剎那間,晚玉的唇角勾起一抹陰邪的弧度。

溫世憐搶回了身軀主權,懶懶對身後的東方衡道:“少衡君,你要保全親人,維護正道,我成全你。你要是敢,便取了我的性命,三途血陣即刻消散無蹤。”

“溫!世!憐!你給我閉嘴!”齊晚寐咬牙切齒道,“你莫要逼他!”

發絲被烈風吹得紛亂,齊晚寐微微搖頭。

一抹不忍的憐色便爬滿了東方衡漆黑的眼!

溫世憐輕笑一聲:“少衡君,你確定還要再傷晚寐一次?這次,她怕是不會原諒你了。誰也承受不住親人死去兩次,還是死在心上人手中。”

由始至終,東方衡未曾言過一句,可面對千萬魑魅魍魎也從未顫抖過的絕華卻在此刻,在這輕飄飄的一句話落下之後,抖了抖。

這一刻,東方衡極力斂住眼中的痛色,避開了齊晚寐的視線。

駭浪一遍又一遍沖刷到齊晚寐的腳下,可浪潮再洶湧,都不及她心頭思緒的萬分之一。

如果說,十年前,東方衡是沒有意識,為人所控的。

對於晚玉,他沒有見死不救。

可這一刻呢?

他是怎麽想的?

為什麽連他的眼睛也紅了。

處於兩難,究竟又該如何做?!

“休要猖狂!”一個溫柔卻堅定的聲音響起,剎那之間,晚玉的靈識壓制了體內的溫世憐,他朝身後的東方衡輕輕點頭。

“晚玉!”齊晚寐已有不詳預感,“你要做什麽!”

“阿簡,很高興,還能站在這。”

晚玉縛眼的紅綾飄蕩間,齊晚寐看到他淺淺一笑:“兩輩子,吾輩之身,立於凡塵,不求聞達於世,但求無愧於心!我絕不——”

她太了解晚玉了!齊晚寐像是意識到什麽,大喊道:“少衡君快收劍!”

東方衡沒有動!

“快!”

近乎是同時同刻,嚓!

一聲赴死的巨響蓋過駭浪疾風聲,血液飛濺到齊晚寐瞪大的眼角上!

“絕不···受······此······辱!”

“不要!!晚玉!!!!!”

廝喊聲響徹整個箬水之濱,溫世憐的靈魂悄然消散了,而晚玉卻再也無法站在她面前。

他自絕華染血的劍口邊徑直倒落而下,一片血色中,齊晚寐急忙上前,接住了他!

“你撐一撐!我這就救你!”對著晚玉脖子上一道長長的傷口,齊晚寐用盡了所有的力氣、法術也無法止住奔湧而出的血液。

一身白衣已全部染紅,她痛聲喊道:“為什麽不行!為什麽!”

晚玉原本已是脫力,但看著齊晚寐絕望又無助的模樣,他實在不忍,強撐著一口氣,柔聲安慰道:“別難過,我若多活一刻,世間百姓便多苦一刻,你也會多為難一刻,阿簡,萬物有始,亦有終。我終於此處,也是命數。”

“我不管!”齊晚寐眼中盛滿了痛色與瘋狂,用力湧出體內的靈氣灌入晚玉的天靈蓋中,“你才剛剛醒過來,才活著有多久啊,這一世絕不能重蹈覆轍!我不要你死在我懷裏!不要你死在我面前!”

“如果不是你,我亦不會多活這須臾時光,夠了。”晚玉輕輕擡起手,拂去齊晚寐的淚水,“如果,如果、是我早一點遇到你,就好了······”

“現在也不遲!不遲的!”齊晚寐抽泣著,連話語都連不成完整的音調,“我們還有會有多以後!”

“以後,我不在你身邊,無論面對什麽,記得,別那麽拼命了,好好照顧自己。還有,”晚玉眼裏充斥著溫柔,極力將話說得十分清楚:“我從未食言過······”

他上輩子說,他會陪著她。

確實是附在魅骨上,默然陪伴了齊晚寐十年。

十年來,她睡著,他便守著,一步都未曾遠離。

“我知道!”齊晚寐淚眼斑駁,緊緊地握住晚玉的手,啞聲道:“我知道的!”

“幸好······幸好······”晚玉死寂的眸光艱難一移,落在面前一臉冷色的東方衡身上,他聲音越來越沈:“我以後也不會······”

還未說完,一瞬之間,晚玉蒼白的手自齊晚寐臉上重重滑落!

晚玉就在她眼前,緩緩閉上了眼。

他本是神秘的逍遙謫仙,不問來處,不答歸期。

本該不染塵埃,瀟灑於世,卻墜入充滿汙臟的人心鬼蜮裏,救了她三次。

第一次,他施下上古隕印,封印魅骨,救她出苦海。

第二次,他以身擋下萬劍,穿心而死,保她一條命。

第三次,他果決擦過絕華,自刎而亡,全她一身道義。

所有的所有,是他用盡全力,將她渡回到了人間,換回了她的平安快樂。

狂風凜冽中,一塊潔白無瑕的玉佩自齊晚寐衣袖裏滑落。

呲啪一聲,在地上四分五裂,徹底失去了所有生機。

玉在人在,玉碎人亡。

雪自天幕上紛紛落下。

晚玉的身體在齊晚寐懷中一點點涼了下來,同十年前毫無二般!

隔著細碎如柳絮的飄雪,看著雪中肅然的東方衡,齊晚寐的聲音夾著冷意:“剛剛,你是可以收劍的······”凝噎著,聲音更低,“我知道······可你沒有······”

東方衡亦如當年,站在原地,站在齊晚寐面前,一字未言,巋然不動。

唯一不同的是,這是這一次,他濃黑的睫毛一垂,蓋住了冷寒的眼。

“兩次了,為什麽,都是你,持劍站在我面前······”哭音碎在絕望的三個字裏,“為什麽······”

一股可怕的寒涼宿命感一寸寸在齊晚寐心間蔓延開來。

這是第二次,眼睜睜看著家人死在她面前。

無論是有意無意,持劍人都是她最愛的人。

東方衡。

她的師兄。

她的人間煙火。

手中之劍染上了她家人的血!

而她只能站著,阻止不了,懇求不來,無能為力!

“啊啊啊啊啊啊啊!!!!!!”

心間那半邊已解開封印的魅骨叫囂著,啃噬著齊晚寐的心脈,她卻覺得這倒也沒什麽了。

江面的風冷颼颼地吹了進來,空洞洞的,什麽都沒有。

視線一黑,淹沒了東方衡的身影。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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