凡煙小說

第67章 歡愉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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兩天前。

齊晚寐自往昔的記憶醒來時,幕後老鬼曾將她拉入黑暗。

黑暗中,老鬼的聲音回蕩在耳畔。

“你好像忘了一些東西呀,孩子。是不是我對你稍微客氣一點,你便忘了,誰才是可以主宰一切的人了?”老鬼陰惻惻地笑了起來,“你愛人愛得快活,可還記得生死未蔔的晚玉?”

從未忘卻,她重生後,便一直都想找到他,也知道他定在老鬼手中,之前以為交易達成便可獲知他的下落,如今看來不過是一場局罷了。

齊晚寐心頭一緊,喊道:“你把他藏哪了?!!快說!!”

她如此焦灼,可老鬼卻慢悠悠地講述著:“晚玉並非凡者,乃半仙之人,這你應能察覺得到,當年他被萬劍穿心,魂魄幾乎全碎,可他卻拼盡力氣,也要留一魂附在你身上。”

一字字砸得齊晚寐瞪大了眼:“你是說他一直都在我身上?!”

“你這麽聰明,猜不到什麽可以保存魂靈嗎?”

齊晚寐頭皮頓麻,艱難地垂下眼眸,胸膛處的魅骨蠢蠢欲出,那一層上古隕印裏,竟浮現出一顆圓形光暈,正是晚玉的一魂。

原來兜兜轉轉,尋了這麽久,晚玉竟是一直在她的魅骨之上。

魅骨當年不僅存了齊晚寐的魂靈,也保了晚玉的。

齊晚寐捂住胸口,震驚看著縈繞在魅骨之上的魂魄:“不對!這只有半魂!”

為什麽現在才知道!才能看到!

“因為還有半魂在我的手上。”老鬼道。

黑霧彌漫下,那半縷魂魄浮現而出。

長身玉立,白衣飄然,紅綾縛眼,莞爾溫柔。

正是晚玉!

“你!”齊晚寐目眥欲裂,切齒地恨道,“是你碎了他的魂魄?!”

“你可別冤枉我,魅骨原本只能容下宿主靈魂的,可他這一魂癡念過重,附在魅骨之上,守著你,就連魅骨也驅散不開。就算我極力抽出,也只能抽了半魂出來。我何嘗不想要一個全魂?”

齊晚寐怒氣未消:“到今日,我才能看到他,是否與魅骨,與你有關?!”

“沒錯。因此半魂隨魅骨而生,在魅骨尚未覆蘇前,無一人察覺,如今日月星三靈俱全,魅骨力量也在逐漸恢覆,你自然就能看見他那半魂。”老鬼憐憫道:“不入輪回,癡纏永生,真的好生令人感動啊!可惜,你總是這樣,想留的人,一個,也留不住。”

老鬼說的確沒錯。

昔年,晚玉肉身被萬劍穿心,她救不了。

今朝,晚玉的魂魄被碎裂為二,她也救不了。

從來,她想留住的人,一個也留不住!

難怪,她在生死關頭快要撐不下去的時候,總能聽見晚玉的聲音,卻無法看到他的身影!

因為這半魂的靈力實在是太孱弱了,甚至都不能幻化成形。

曾經,她以為那聲音是幻覺,不是的!從來不是!

從前世到今生。

晚玉一直都是在的······

一直都守在她身邊······

從未離開過!

淚水奪眶而出,齊晚寐癱倒在地:“晚玉······”

“孩子,你這是圖什麽?”老鬼上揚的語調攜著一點感慨,“你自負聰明,重新布下上古隕印,阻止魅骨覆蘇,卻是沒想到,如果你不解開全部封印,晚玉將永困其中,你難道忍心?他可是守了你兩輩子啊。”

“······”一股苦澀堵住了喉嚨,齊晚寐說不出一個字來。

老鬼道:“我也是心疼你,從某個層面來說,我和你都一樣。有著共同的敵人,是可以成為很好的朋友的。”

齊晚寐斂去臉上的淚水,齒尖狠狠擠出一個輕聲:“滾。”

老鬼並不在意,寬宏大量道:“這樣,都體面一些。我給你兩天的時間,你想做什麽便去做什麽。這是我給你的恩賜。”

齊晚寐問道:“兩天之後?”

“兩天後,你來箬水之濱,我把剩餘半魂給你,你解開魅骨隕印,將晚玉的一魂湊齊。接下來,你抽魂入木覆活人的事情就不用我來教你了。”

“那我倒是該感謝你了?”齊晚寐冷笑一聲。

“是的。”老鬼理所應當道。

齊晚寐咬牙,強撐從地上站了起來。

她此刻不能示弱。

老鬼定另有陰謀。

“你費盡心思想設下這個局,集齊三靈,無非就是要魅骨覆蘇,逼迫我解開封印魅骨的隕印,到是我便會淪為嗜殺邪魔!你想我瘋,究竟是想利用我做什麽?”

“殺人呀,這世間這麽骯臟,多是披著人皮的怪物。”老鬼語氣輕松,似乎本該如此,早該如此,“我要這些個魑魅魍魎都煙消雲散!這世間早就該清一清了,我要該死的死掉,該回來的回來!”

“想讓我幫你滅世,絕無可能!”

“你沒得選擇,你忘了晚玉了?”

“······”

“兩天之後,咱們箬水之濱上見。我的故事,你想聽,咱們慢慢聊。不見不散!”

當時,她真真切切明白了什麽叫做命運無常。

她以為暗中施下隕印,就算魅骨覆蘇,也可以反客為主,掙脫老鬼的桎梏,擺脫局中棋子的命運,可老鬼的話卻將她所有的隱忍與計謀全都砸了個粉碎。

“快來啊,新鮮的包子,涼皮,水餃,好吃不粘口。”大街上,小攤販的吆喝聲掐斷了所有殘酷的回憶,也掐斷了所有的美好。

漫天晚霞之下,齊晚寐通紅的眼鎖在東方衡一張冷峻的臉上。

此刻的東方衡正閉著眼睛,嘴角微彎,沈浸在這人間煙火中,身上披著晚霞一層餘暉。

一點都不似昔年持劍傲然立於香雪海高堂之上的神族後裔,那個肅正嚴明的道門執法之人!

他不再是冰冷絕情,他也是會笑的。

多美好啊。

可她只能看這最後一個晚上了。

老鬼非人非魔,強悍的靈力甚至連她都不足以匹敵。

此去箬水之濱救晚玉,定然要解開魅骨隕印,到時九死一生,瘋癲成魔,淪為滅世之刀,她不知能否歸來,甚至不知她還能否是今日的自己。

還剩一個晚上。

屬於他們的時間,就僅僅只剩下一個晚上。

她怎麽忍心將此事告知於東方衡,打破他心中的渴念,讓他此刻的笑容消失殆盡。

走之前,她總要留給他些什麽的。

“少衡君,”齊晚寐斂起痛色,笑吟吟道:“問你幾個問題。你可要如實回答。”

“嗯。”東方衡微揚下頜,沈浸在晚霞清風中,未曾睜開眼睛,“你說。”

齊晚寐微挑眉目,有所“圖謀”地問道:“是誰帶你來這的?”

“你。”

“現在誰坐在你身邊?”

“你。”

齊晚寐以手抵住下頜,微微挪進距離:“你最喜歡誰?”

“你。”幾乎是沒有思考,便順勢回答的話語,倏地令東方衡意識到了什麽,他臉頰一紅,睜開眼眸。正好對上面前齊晚寐那一雙璀璨灼熱的雙眼。

東方衡頓住了。

“這個答案我最滿意。”齊晚寐得意地挑眉,眼眸裏全是撩撥的玩味。

東方衡沒有否認,明眸裏泛起一陣漣漪,躲開齊晚寐的視線。

因為那眼神實在是太熾熱了!

“你不認啊?”

“沒有。”火紅的晚霞襯得東方衡一張冷峻的臉竟有了幾分紅潤,他真誠道:“是你。”

“既然如此,”齊晚寐笑著將衣角一側掀起,和東方衡的衣角綁在一處,拍了拍手,“好了!綁好了!以後再也分不開了。”

東方衡繾綣的眸光落在齊晚寐的臉上:“嗯。”

齊晚寐瞇著眼睛:“最後一個問題,你此生最想要的是什麽?”

東方衡握緊她的手。

“你這是······”齊晚寐頓了頓,魅惑道,“想要我?”

一向端正的東方衡此番被調戲,不禁嗆了一聲,肅然道:“註意言行。”

齊晚寐哦了一聲,抽出手,故作失望道:“那便是不想要了。”

“齊簡。”東方衡輕聲喚著她的名字,有些無奈。

“逗你呢!走!”

話落,東方衡已被人拉走,只來得及放下一錠銀錢。

街頭人海中,一白一藍的兩人牽著手,染著幾分晚霞餘暉,仿佛一幅濃墨重彩的畫卷。

這一刻,等了十年,已經太久了。

**

僻靜的太湖一角,金燦如星的枯荷葉隨風鋪展開來,染著漫天紫霞,若如一匹華麗的織錦。

隱隱綽綽間,茂密的枯荷中,一條烏篷船只露出一星半點舟頭,顯得極為隱蔽神秘。

小船搖搖曳曳間,船裏的齊晚寐已將東方衡反壓在身下。

“胡鬧。”東方衡古水無波的目色中蕩起一圈熾熱的漣漪。

這個害羞惱怒的模樣,被齊晚寐抓住了:“少衡君!”

她大膽地捏住東方衡的下頜:“我這是在滿足你我心願,你不要害羞!”

“······”東方衡僵住,“此處不宜。”

“此處神秘至極,蓮荷深處,無法察覺。”齊晚寐肯定道,“我特意租借的烏篷船,念念早已被我支開,不會有任何人打攪我們。”

東方衡嘆息一聲:“你我未行正禮。”

“你不早已是我的人了?”

看著齊晚寐這一臉得意的狐貍訕笑模樣,東方衡失神間不由有些疑惑:“何時?”

齊晚寐眼角餘光瞥過兩人綁在一處的衣角:“少衡君,民間百姓管這叫永結同心。何況,”她頓了頓,拂過頭上的白梅玉簪,柔聲道:“有這個,就夠了。”

東方家的白梅玉簪一生不得摘下,唯有尋覓到至真至純的雙修道侶才可贈予。

唯有妻子,才能戴上。

“不是嗎?”

齊晚寐眸光灼熱地燒著,最終落在東方衡眼中,燃起了一片□□,融化那千年寒冰。

東方衡拂過齊晚寐的臉頰,眼中浮現出了從未有過的萬般柔情。

“沒錯。”

話語剛落,齊晚寐微擡手,一點點摩挲著東方衡一張冷峻精致的臉。

他的眉眼、鼻翼、唇片。

溫柔的,肅然的,淩厲的,都是他。

東方衡。

淩然眾人的東方明月。

執法嚴明的神族後裔。

那個為了護著她,舍棄清譽,背棄道門的師兄。

兩輩子了,都是如此。

上輩子,她感激上蒼,讓他們相逢。

這輩子,她依舊感激上蒼,讓他們重聚。

原本想的是,心結與誤會雙雙解開後,用盡餘生相守。

可一切事與願違。

現在,還剩一個晚上,時間不多了。

想到這,齊晚寐心頭便像是被人重重一擊,疼得幾乎快要喘不過氣來。

此刻,眼淚不爭氣地漸漸浮出眼眶,害怕東方衡發現,齊晚寐將頭埋進朝他的脖間。

如此,無論她是哭,還是難過,東方衡都看不到了。

藏藍色道袍拂去她睫毛上的淚滴,脖間清淡的墨梅香味壓制住她喉口的苦澀。

天地之間,若如鴻蒙初始,仿佛只有兩人,所有的事與願違都未曾發生。

“怎麽了?”東方衡問道。

“我很貪心,從前你生死未蔔的時候,我想著你活著便好。後來,鬼門關前走一遭,我想陪在你身邊便好,咱們雲游四海,無處不可去。直到現在,我又想,你若能完完全全屬於我一人,便好了。”齊晚寐輕聲續道,“你說,我會不會很貪心?”

“人生有貪念,永無止境。”東方衡輕拂齊晚寐的額頭,極為眷戀道,“更何況,貪心的,不止你一個。我曾想······”

曾想擠掉齊晚寐心中的一個人,晚玉。

雖然齊晚寐從未說過什麽,但他知道,這個人很重要。

“什麽?”齊晚寐疑惑地擡起了眼。

“沒什麽,這樣就很好。”東方衡再一次攏緊了她。

紅塵中,齊晚寐曾墜入無盡永夜,無人可訴。

唯有此句,讓她重獲光明,終將她渡回了人間。

齊晚寐緊緊抱住東方衡:“你能不能,應我一件事?”

“你說。”

此去箬水之濱,如果終嗜殺成性,她不願雙手染血,更不願讓這個人間毀在她的手中。

齊晚寐愛這個人間,因為這個人間有她珍貴的回憶,熟悉的人,以及心中的牽掛東方衡。

她不想,也不願,更不能親手毀了。

她要留給他一個朗朗清明,繁花似錦的人間。

壓制住口中苦澀,齊晚寐極力穩住沙啞的聲色:“如果······如果有一天,我體內魅骨終究將我煉化成鬼,我希望你替我做一件事。碎骨焚魂,殺了我······”

“有我在,不會有那一天。”東方衡溫聲道。

一陣刺骨的冷風拂過小舟,齊晚寐極怕冷。

然而,此刻她摟著她人世間的一捧火,十分溫暖。

“東方衡,我心悅你,以往我不懂情愛,傷你良多,對不住。”

“無妨。”東方衡低沈道,“以後,我會主動。”

齊晚寐一顫,以後,還有以後嗎?

她點了點頭:“嗯,我也會盡我所能,圓你所想。”

齊晚寐這篤定的一句,倏地令東方衡一怔。

此刻,齊晚寐能感覺一股熾熱的緋紅燒上東方衡的臉頰。

這樣,很好,趁熱打鐵。

自打明白了兩情相悅,齊晚寐便毫無顧忌,此刻更是吃了熊心豹子膽一般。

她貼近東方衡的耳畔,認真道:“你想要的,我都會給你。”

畢竟時間不多了,若我此去箬水之濱有去無回,此生一生也算得上圓滿。

還有,也許這樣,你知道了真相,也不會太怪我了。

“你當真永不後悔?”東方衡熾熱的氣息蕩在齊晚寐耳畔。

“你什麽時候變得如此啰嗦!”齊晚寐的聲音未落盡,整個人被人一拉。

人已靠著木舟板上,她撞上了上方東方衡一雙灼亮的眼。驀地,兩片涼薄的唇片壓了過來。

這便是東方衡說的,主動。

天旋地轉間,齊晚寐笨拙地回應著,一絲慌亂和酥麻鉆入心間,她不由地撕開了東方衡一身雅正道袍。

這大膽的動作,令東方衡一顫,低喘道:“我來。”

輕聲一笑,齊晚寐想,除妖衛道,不可有私,不可生情。那迂腐刻板的家規教條怕是早已刻在東方衡心間。這麽多年來,老鐵樹怕是開不了花。

“你一向遵從家訓,你真的懂?”

話剛出口,齊晚寐腦門一亮,恨不得將話咽回去,他不會,那念念怎麽出生的?

想到這,人被東方衡掐斷了思緒!

他他他他惱羞成怒摟住齊晚寐的腰間。

狠狠落下一個吻,撬開她的齒尖。

相比之前的輕吻,這個動作是如此瘋狂的,如此突如其來,令齊晚寐呼吸忽地一窒!

半晌,東方衡才放開她,微斥道:“難道你很懂?”

看著他滿臉微紅,齊晚寐僵僵一笑:“早年,混跡勾欄,偶爾目睹。年少時,懷初的冊子裏也不少,只不過後來都不翼而飛了,也不知道被哪個王八羔子給偷了。”她頓了頓,發現一絲羞澀閃過東方衡的冷眸。

不可思議地看著東方衡,她深吸一口氣:“該不會是你——”

“是我。”東方衡不打算否認。

“少衡君真是人不可貌相。”齊晚寐學著他往昔的模樣,故作正經道:“這成何體統!”

說完,噗的一聲,笑了。

東方衡抵住齊晚寐的額頭,極為珍視的眸光浮現而出:“怕你誤入歧途。”

齊晚寐嘴角一勾,語調極為撩撥:“少衡君,你這是知法犯法,罪加一等。”

“我······”東方衡臉頰燒紅,聲音卡住。

“秘天院一向紀律嚴明,那少衡君便受罰吧!”

尾音一畢,齊晚寐快人一步,狠狠咬住了東方衡的脖子,情/欲的火焰燒得她腦袋發空,她只想著,就這樣,烙印下抹都抹不去的痕跡。

明明該是甜蜜的,卻平生出幾分即將與愛人生離的苦澀。

該是這樣的。

這一段感情來得如此不易,至少如此,她走了以後,他還會記得他。

“是我先喜歡上你的······”齊晚寐松開了齒尖,氣息紊亂:“先來後到。”

不是的,東方衡沒有說話,仰頭吻住了她。

熾熱喘息間,兩人終是有了交集。

激烈之時,齊晚寐的眼角溢出了一滴淚,東方衡擡手接住。

他想,她明明不會,卻非要笨拙地滿足於他。

那樣強悍而熱烈,像是要焚盡自身,只為與他同心一體。

究竟是為什麽?

“你究竟還有什麽事情瞞著我?”東方衡低聲問她。

只是此刻,齊晚寐意識已被攪碎,迷迷糊糊間,聽不清東方衡說的是什麽,只是一遍又一遍重覆地喚著他的名字。

東方衡······

東方衡······

“我要留給你最好的人間。”齊晚寐輕音碎在喘息中,東方衡聽得很不清晰,“什麽?”

“抱緊我!不能放開!”

聲音微穩,東方衡將齊晚寐摟得更緊:“嗯,抱緊了,不放開!”

從前無論風雨幾何仿佛不再重要,如此抵死纏綿著,靈魂合一,便能融化掉所有苦楚。

僻靜的太湖一角,漫天霞光之下,茂密金荷間,烏篷船搖曳著,濺起一圈圈漣漪。

這所有的一切,仿佛一卷唯美的日落古畫,靜謐地鋪展在這天地之間。

不知折騰了多久,烏篷船內,狼藉一片。

齊晚寐蘇醒過來,看著躺在身側的東方衡,那樣安靜,那樣冷峻,仿佛該是那天端之人,嚴正無欲,清靜無為。

是她將他拉入了紅塵軟丈之中。

也是她不得不將他遺棄在這寂寥凡塵裏。

可是她怎麽舍得,讓他難過?

怎麽舍得,讓他再孤身一人?

齊晚寐輕輕擡手,指尖一抹靈光湧入東方衡鼻尖。

他睡得更沈了。

所以接下來發生什麽,他該是不會知道的。

齊晚寐拂袖一揮,一具與她一模一樣的五色木機甲躺在了東方衡的旁邊。

那是這兩夜,她趁著東方衡沈睡後,親手雕刻而成的。

世人皆道,鬼婆婆親手培植出的五色木雖為靈木,不腐不朽,卻早已在十年前半步多那一場大戰中,被焚毀待盡。

殊不知,當年齊晚寐除了用一節來給小靈兒雕形塑身之外,還留了三節,皆塵封於半步多的湖裏。

十年的湖水激蕩湧動,一節飄到了清水村,被人制成了笑面元君像,成了靈養她的魅骨之物。

而另兩節,則依舊能紮根太湖湖底,等待著有朝一日,重見天日。

於是,就在前夜,她立於半步多旁的湖面之上,風雪紛落間,她撈出了最後兩節五色木。

那時,她差一點被東方衡發覺。幸虧東方念來到,這才掐斷了東方衡的追問。

後來,在所有人都沈睡後,她召來滿意對著兩節五色木,一刀一刀,刻出一個晚玉,和一個一模一樣的自己。晚玉的機甲後續可用,而對於她自己的機甲,她則是一點點灌入自己的記憶,一滴滴滴入自己的魅骨之血。

靈光聚集,肉身已成。

如果她回不來,這個機甲會按照齊晚寐的模樣、心意、甚至一舉一動活在這個世間,活在東方衡身邊。

除非,他發現真相,否則這個機甲齊晚寐就會按照她的意識,一直存在······

這是她能想到的,能做得的,唯一一個能全東方衡一個人間煙火夢的方式了。

當然,如果有一天,東方衡想走了,這個機甲也會自動消失,絕不糾纏。

他是她的,但他是自由的。

烏篷船裏,齊晚寐依依不舍地將東方衡的手慢慢移到旁邊的機甲身上。

如此割舍,心如刀絞,卻不得不做。

她踉蹌地走出烏篷船,最後,回頭看一眼沈睡的東方衡。

冷峻無雙,傲然於世,他最後落在她腦海裏的樣子,與初見時一模一樣。

“我會竭盡全力一戰,但我不能拿你的煙火人間做賭註。師兄,你不要怪我。我······賭不起。”

泣不成聲的語句落下,齊晚寐心一橫,頭也不回地躍上了岸。

***

晚霞下,東方衡和機甲齊晚寐沐浴著一絲霞光,牽上還在瞎逛的東方念,走在人群中,漸行漸遠,還能聽到他們在討論著今晚吃什麽。

誰來殺雞,誰來做飯,誰來洗碗。

街角暗巷,遲遲未曾走遠的齊晚寐看著三人,無論有多麽不舍,卻不能上前一步。

她哽咽道:“珍重。”

淚水氤氳間,齊晚寐連帶著肚子咕咕也直叫起來。

突然,眼前一雙蒼老的手遞過來一個蓮蓬。

“姑娘,我就剩下這個了,可惜有點爛了。你要是不嫌棄,送你可好?”

“是呀,是呀,還可以吃的,看你站得挺久的了,餓了吧,拿著吧,小姑娘。”

說話的正是旁邊兩個賣蓮蓬的古稀老夫婦。

齊晚寐緩緩接過,在這極冷的時刻,還有人溫著一顆心。

真好。

等齊晚寐反應過來,兩位老人家已經遠去,只能聽見還在互相嫌棄的聲音。

“老頭子,我說你,叫你看著點攤子,你又溜到哪裏去了?你這三天不打上房揭瓦啊!”

“老婆子,去給孫子買松子糖呢,你急什麽,我還能突然翹辮子不成?”

“呸呸呸,回家了,回家了!給咱小孫子做飯去!”

人間,熱熱鬧鬧,還有暖意,這樣的人間,這一直都是齊晚寐的心之所向,若世間無安無寧,哪裏來的眾生歡喜,哪裏來的熱鬧。

兩輩子了,齊氏家訓鐫刻在心中清晰如初,持劍之人,當護己之愛,當護世間眾生。

一滴淚敲打在齊晚寐的手背上,她仰著頭,看著夕陽一點點沈了下去。

日落了,霞光盡數散去,她終究要終結這一切的。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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