凡煙小說

第68章 好刀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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箬水之濱的一線水面上,黑水翻滾,飛鳥盡絕,彌散在湖面的滾滾黑氣裹挾著升起的半個朝陽,湖面之上連一絲光暈也沒有。

一個二十餘歲的青年男人正負手立於岸上,冷風吹得他一身廣袖紫衣獵獵翻飛,鬢角三兩縷青絲飄蕩著,清俊矜貴的一張臉多了幾分柔美。

齊晚寐腳踏魅鳥,騰落於地,赴的正是兩日前與幕後老鬼之約!

聽到身後齊晚寐的腳步聲,男人微微側過臉來,和善道:“孩子,你可真守時。”

這個聲音,齊晚寐很清楚,眼前的這個男人正是老鬼。

這是他第一次以實體現於齊晚寐面前,看著老鬼的側臉,不禁驚嘆,竟是這樣年輕!

冷風乍起,鼻尖拂過若有若無的氣味,齊晚寐踉蹌後退一步:“怎麽會是這個味道!!”

這怎麽可能!

齊晚寐神色微亂,極力保持鎮定,自腦海裏抽絲剝繭。

常年嘗百草,練丹藥之人,周遭就會染上一層淡淡的藥味。

普通人聞不出,可齊晚寐那鼻子從小就跟開過光一般,任何氣味在她這裏皆無所遁形。

而這種味道,獨一無二,這兩輩子,她只在一人身上聞到過!

昔日德高望重的東方家藥聖!

不知何故慘死於她手中刻刀的溫前輩!

齊晚寐不可思議道:“怎、怎麽可能是、是你?!溫、世、憐!”

老鬼徐徐回頭身來,一張清雋慈悲的臉自飄飛的墨發中顯現而出,正是昔日已經亡故的藥聖溫世憐。

不同於往昔的是,如今的他不是一頭銀發,是黑發!這才是他真正的模樣!

溫世憐掌心托起一團血色火焰,眼角眉梢染著笑意,和善道:“暌違多年,今日終得相見,晚寐,你好啊。”

光芒灼眼間,齊晚寐更加看清了他掌心火焰的形狀!

片片花瓣綻開,黑影霧氣盤旋於上!

紅蓮影火!

齊晚寐一驚!

他便是十多年前,用紅蓮影火燒了整個逍遙居,屠殺她父母的真兇!

那時候,齊晚寐才十歲,不過半人高的孩子,卻因此人失去了一切!

“這、這不可能!是我看錯了!”齊晚寐無法相信這一切,激動的情緒引得她額角青筋爆出:“幕後老鬼怎麽可能是你!當年殺我父母,屠滅逍遙居的人!怎麽可能是你!”

溫世憐為道門眾人敬重的藥聖前輩,仁醫聖手,心懷蒼生,雖是古稀之齡,仍然不辭勞苦,救人無數!

這樣的人,怎麽可能是操縱一切,禍害她兩輩子的幕後老鬼!

於齊晚寐瞪大的眼眸中,昔年種種一閃而過。

十年前,血骨香盈盈繞繞,彌散在整個香雪海中。

於明正殿裏,眾人句句狠厲,齊晚寐被指為陰月冥宗的奸細。

那時候,一身紫衣的溫世憐站了出來。

他說:“是善是惡,不可輕易定之。”

箬水之濱上,黑水滾滾,齊晚寐身墜為鬼,為斬殺陰月狐君赤姬,耗盡靈力。

那時候,溫世憐親嘗百草,連夜施救,她才保全一條小命。

迷迷糊糊間,她聽到他說:“傾盡畢生所學,我必救晚寐一命!”

齊氏長明島上,血骨香染過之處,草木皆亡,齊氏之人具是痛苦□□。

那時候,齊晚寐無能為力癱坐於地,一襲白發紫衣映入視線。

溫世憐慈愛地拂過她的頭頂,安慰道:“眾生皆苦,猶在銅爐,逆旅之行,問心無愧。”

昔年慈和面容一一閃過眼前,恍如昨日。

齊晚寐握緊雙拳,怒恨和痛苦一同爬上了眼,一步一問,一句比一句更為絕望,更為狠厲。

“十五年前,是你屠滅逍遙居,殺我父母?”

溫世憐淡然道:“是我。”

“十年前,我與道門決裂,是你強行用靈力驅使刻刀滿意插入心房,詐死陷害於我?!”

“也是我。”溫世憐沒有否認。

“三個月前,是你趁我重生,烙下血契咒,迫我收集三靈,逼我至此?!”

“都是我。”溫世憐沈聲落定的三個字,打破齊晚寐最後的一絲希冀。

齊晚寐曾以為,自己六分假笑四分演技已至登峰造極之境,沒想到,真正會唱戲的,不是她,而是溫世憐。

十五年前,十歲的齊晚寐身中魅骨,避世於逍遙居,是溫世憐用紅蓮影火屠滅整個世外桃源!

十年前,溫世憐故意詐死誣陷於齊晚寐,整個修真道門群起而攻之,齊氏罹難滅門,連晚玉都慘死劍陣之中。萬念俱灰間,齊晚寐解開魅骨封印後,***而亡。

十年後,齊晚寐剛一覆生,便被無臉怪強行烙上血契咒,踏上收集三靈金丹之路。

直到今日,愛恨不得,落至此境!

兩輩子的悲劇,皆因溫世憐而起!

偏偏這個人卻是她的恩人!是她敬重的長者!更是她迷途中的引燈人!

上天殘忍至廝!

無法接受!

可是事實如此!

不得不接受!

深吸了一口氣,齊晚寐喉口的苦澀攪碎音色,連聲音都是沙啞的。

“我曾經、曾經、把你當做我的救命恩人!把你當做我最敬重的前輩!你怎能一邊扮演著仁德前輩,一邊滿手腌臜血腥!”

溫世憐眼中浮現一絲黯然:“孩子,我自有苦衷。”

“好一句自有苦衷!”怒火燒上天靈蓋,齊晚寐廝聲道:“你的一句自有苦衷!害得我兩輩子孤苦!為萬人唾罵!如今連愛也愛不得!!我究竟與你何仇何怨?!”

溫世憐淡然上前,輕輕拍了拍齊晚寐的肩膀:“無仇無怨,相反的,我欣賞你,孩子,以後,我會補償你。”

齊晚寐厲色道:“閉嘴!簡直可笑至極!”

“世間為盤,眾生為棋。”溫世憐瞇著眼睛,嘆息道:“歷經千帆,我以為,你早就明白人心叵測,何以被情誼二字牽絆得如此深重?”

齊晚寐斂住痛色,狠狠推開溫世憐的手:“是啊,情誼二字,你實在不配!”

“倘若我惦念情誼,何以作壁上觀,操控全局?”溫世憐眼中燒著覆雜不明的欲望,“何以能得到我想要的東西!”

想要的東西!的確,溫世憐所做的一切,都繞不過一個東西!

齊晚寐指著心臟處的魅骨,冷笑道:“你想要的東西,是一個沒有封印,一個完全覆蘇,一個達至全盛的魅骨!你處心積慮這麽多年,皆是為了它!”

溫世憐張開雙臂,眼中泛著熾光:“只有你徹底解開封印魅骨的隕印,才能發揮出它真正的實力。它才可以為我所用!可嘆,兩輩子了,我總是棋差一步。”

“當年我雲游天下,得知身懷魅骨的陰月狐君白姬來到了人間臨安,我立即趕到了那裏,可惜,她已被囚於東方氏的囚妖谷,於是,我自薦成了東方氏的藥師,暗中助她破開封印,可這個女人卻瘋了,陰差陽錯,魅骨被種入你的魂靈之中。”

“原來是你······”齊晚寐愕然道,“原來,一開始,就是你!”

“是我。凡人一旦被種入下魅骨,魅骨將永嵌身軀與靈魂,生生世世不得解脫,只有當初種骨之人才能取骨,可惜白姬已死,那時我原本想趁亂帶你離開,怎知那些所謂的道門人士畏懼你禍害蒼生,聯合起來,要將你們一家三口剿滅殆盡,你們逃了,我找了許久,終於在逍遙居找到了你的父母。”溫世憐唏噓道,“可無論我如何好言勸說,威逼利誘,他們皆是不肯讓我帶你離開。”

齊晚寐咬緊後槽牙,憤怒道:“所以你殺了他們!燒了整個逍遙居!”

“太可惜了,我敬佩你的父母,卻也不得不狠下殺手,可是自那以後,你便人間蒸發了,我尋了許久,都沒有你的消息,直到你身墜為鬼,斬殺陰月狐君赤姬,身份暴露。”溫世憐眼中燒著渴望與希冀,“我便知道,這是老天爺重新給我的一次機會!”

齊晚寐冷笑道:“可你做夢沒想到,魅骨雖再也無法取出,可它卻被晚玉封印了!”

“被封印的魅骨發揮不出真正的力量,根本毫無價值!”溫世憐怒然甩袖,“我絕對不允許這樣的事情發生!”

“所以,你開始布局,想要逼迫我自行解除封印!”齊晚寐上前,推測著,“十年前,明明我已自封長明島,明明陰月狐族二十餘人未曾踏出島上一步!可修真界內,還是有人中了血骨香!是你?”

眼前的溫世憐沒有說話,可齊晚寐卻順藤摸瓜,撥開了當年的真相。

“是了。當年屍蒂蓮葉因昔年奸細弱弱暗中下了手腳,屍葉生血花,血骨香彌散道門。而你,東方家的藥聖,正是最容易接觸到血骨香的!”

所以溫世憐將血骨香保留了下來,這便成了嫁禍齊晚寐的一粒種子。

只待悄然滋長,破土而出,便能將一個意氣風發,拯救眾生的英雄拉下神壇,墜為十惡不赦的鬼婆婆!

“是你做下了這一切!是你嫁禍於整個陰月狐族!”

溫世憐嘆息一聲:“可惜,孩子你太頑強了。你沒有自行解開封印,殺了這幫正道狗,而是與眾人背道而馳,獨自一人撐起了整個齊氏!你沒有瘋!”狠色閃過眼眸,“我唯有再狠心一點!強行驅使你的刻刀滿意刺入心間,以我之死,以血骨香的解藥,逼迫所有正道狗露出可怕的人性!”

為了自保,為了活下去,所有正道人士將二十一個發了瘋的陰月狐族子弟封死在齊氏門內。

後來,陰月狐族的子弟死了,齊沅音也死了,所有齊氏一脈的子弟都死了。

溫世憐不甘道:“可我做了這麽多,讓你清楚地看到道狗忘恩負義的嘴臉,半步多一戰,你只要解開封印,便可大殺四方!為我所用!就差一點點,就差了那麽一點點!可你竟然蠢到,明明震碎了魅骨封印,卻心如死灰,為一幫正道狗***了!你的魅骨之血救了那幫蠢人,而魅骨也跟著你一起沈睡了······”

箬水之濱,冷風刺骨,卻沒有這一字一句更能凍住齊晚寐的每一寸肌理。

齊晚寐閉上了眼。

如果說對溫世憐之前是憤恨,那麽現在便是鄙夷到不想多看一眼。

她的聲音被昔年真相壓得很沈的:“所以,你沒有辦法。你只能想辦法覆活我?屆時,一個沒有封印的魅骨便會重新覆蘇?”

“沒錯,魅骨已嵌入你的靈魂,自然會在你身隕之際,將你的魂魄吸入骨中,我在那幫蠢人之前找到了魅骨,將你交給了蕭清和,讓他交給一個更蠢的人,按照養魂術覆活你。十年,十年,我等了足足十年,你終於回來了。”

溫世憐伸手要拂過齊晚寐的額頭,卻被她冷冷一側,避開了:“哪個蠢人?”

“你以後會明白的。”溫世憐續道,“我用素隱做傀儡,布下血契咒,要蕭清和替我出面,做下這一切,都是為了你啊。”

“別說得如此冠冕堂皇。”可笑到齊晚寐睜開了眼,她微微揚起了頭,通紅的眼中滿是鄙夷:“上輩子,這輩子,你千方百計,為的只是覆蘇魅骨而已!魅骨一旦覆蘇,我便會散魂失智,淪為殺人狂魔,你想讓我幫你殺人,為你滅世!”

“孩子,你是一把好刀,好刀是要配主人做大事的。”溫世憐眼中閃過一絲狠厲:“這一次,絕不能失手了!”

“你為何如此厭恨這個人間?非要滅了不可!”看著溫世憐覆雜淺笑的眸色,似乎想到了什麽,齊晚寐謹慎道:“刻刀滿意認主,能強行驅使他背離主人心意的,只有超脫三界的靈體!你非人!非妖!非仙!又如此厭恨人間,你究竟是個什麽東西?!”

“倒是聰明。”溫世憐唇片一勾,“我的身份待會會告訴你。”

溫世憐眸光遙遠,落在滾滾的黑水之上,思緒像是飄至亙古天端之上。

“我先給你講個故事吧。”他沈聲道:“這個故事說到底,同你也是有點幹系的。”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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