凡煙小說

第41章 甘願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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夜,囚妖谷上方,同心圓法陣裏。

一腳狠狠踩在齊晚寐的臉上。

那人陰陽怪氣道:“你好啊,偉大的英雄,你還好嗎?”

齊晚寐本就虛弱,被這一壓,更是劇痛難忍。

上方的人正是溫世憐藥房中的藥侍弱弱。

齊晚寐倒不見得有多驚訝,只是不屑道:“我好得不得了,奸細小妹妹。”

“你知道?”弱弱睜大眼睛。

最能接近屍蒂蓮葉,暗中動手腳,讓血骨香滋生的人,莫過於藥聖溫世憐和他身邊的人,以及四位道門掌門。

他們都沒有動機幫陰月冥宗。

那麽就只剩下一個人,平時膽怯卻突然敢第一個試屍蒂蓮葉解藥的人了。

如今,這個人本該已妖化,卻在道門大亂的時候,好端端地出現在這。

奸細不是這位坡腳少女還能是鬼?

齊晚寐已是心中有數:“你投靠了陰月冥宗,在屍蒂蓮葉上動了手腳,故意中毒,試藥,讓我們堅信我們千辛萬苦研制出的解藥,真的能救人。最後,血骨香布滿香雪海的每一個角落!你的目的便達成了!”

“太聰明的人是活不長的。”弱弱陰森道。

“總比你這條狗活得精彩!”齊晚寐輕笑一聲,激得弱弱加重腳下的力道:“狂是吧!我讓你狂!讓你狂!”

齊晚寐的側臉被踩得紅腫扭曲,可弱弱卻意猶未盡:“你不是英雄嗎?不是大家都喜歡你,都崇拜你嗎?現在外頭這麽亂,你怎麽不去拯救蒼生啊!”

血自齊晚寐的唇角溢了出來,但她依舊不求不怕,只是哼聲道:“這麽厲害啊,平時演得倒是挺好,柔柔弱弱的。陰月冥宗能這麽快就能發起攻勢,你的功勞不小吧。”

“找死!”

咚的一聲,齊晚寐的頭發被弱弱揪住,整個額頭磕到了冷硬的陣法上。

弱弱狠狠地逼迫她看著谷內那一張張猙獰扭曲的妖臉。

齊晚寐倒是不怕,但架不住魅骨這吃裏爬外的東西,再次翻湧啃食心間,連嗆出了三口血。

“舒服吧。”弱弱恨色道,“我平生最恨的就是你們這些出盡風頭之人,你們不是從小嫌棄我根骨弱不配修仙嗎?不是覺得我們身份低下嘛?現在還不是被我踩在了腳下!哈哈哈哈!”

弱弱打小是真的右腳殘疾,但東方之人卻未必孤立嫌棄她。東方伯憐她弱小身軀,不宜練劍習法,但卻有極佳的制藥天賦,遂將她留在溫世憐藥房中做個閑人藥侍。

端是此人狗咬呂洞賓,不識好人心。

身有殘疾,低看自己,自成偏見,卻將錯全怪罪在旁人身上。

齊晚寐放血的那幾日,多少了解一點,此時不免有些發笑:“無藥可救!可笑至極!”

弱弱憤怒道:“東方衡兇冷獅,東方懷初風流胚,齊沁毒舌女,而你就是騷狐貍!你們有什麽資格在我面前耀武揚威!”

“心裏扭曲便看什麽都扭曲,自己把自己活成了只狗,可憐啊,小跛子。”

“你!說!什!麽!”一把鋒利的匕首自弱弱腰間揮出,就在這咬牙切齒間,抵在齊晚寐的手背上,“狐君有令,可以饒你一命,但是你弄死了她精心培植的屍蒂蓮,必須用雙手雙腳來償還,我們可是很樂於見到每一個道人痛不欲生哈哈哈哈哈哈哈!”

看著弱弱滿是陰惻的一張臉,齊晚寐心中已大感不妙:“你要做什麽?!”

“呵,聽說你這雙手很會做機甲,你還是位偃師,嘖嘖。”弱弱陰惻惻的眸光落在齊晚寐的手上,“我決定了,讓你們有緣無份,可好?”

雖然齊晚寐已無多少力氣反抗,一身傲骨卻仍在,她不遜地揚起頭:“你要想好,我可沒有一顆菩薩心,這一刀下去,我若不死,你定死無葬身之地!”

“我好害怕啊!”弱弱一把按住齊晚寐的右手,“好好享受一下身殘的痛苦吧,大,英,雄~”

狠厲與嘲諷皆灌在匕首之上,引出一陣骨頭分離的聲音。

呲!

“啊啊啊啊啊!”

那是一雙雕木刻花的手,那是一雙曾持劍斬狐君的手,那更是一雙能做出活機甲驚艷世人的手,承載了齊晚寐多少意氣風發和少年壯志,就這麽在鋒利的刀口下,被劃得稀巴爛,一根根青筋在汩汩血液中被橫挑而出,染紅了剛剛做好的一串鈴鐺鏈。

鎖在齊晚寐腳上的鐵鏈喀的一聲,斷了。

可沒想到的是,弱弱突然瞳孔睜大,臉色一白,暈倒在了齊晚寐的面前。

來人正是陰月冥宗,狐族的黑相夫婦,謝無涯和黑三娘!

“媽的!老子最恨打女人的人!什麽玩意兒!”

黑三娘輕拂過額間碎發,嫵媚看向身側的謝無涯:“就是,女人打女人,心被老鼠啃。”

“陰月冥宗和修真道門大戰當前,你,你們怎麽會在這?”齊晚寐氣若游絲道。

囚妖谷雲端的烏雲漸散,同心圓法陣上,黑相夫婦將這一出“為什麽”清楚地說了一遍。

道門有道門的“張良計”,冥宗有冥宗的“過墻梯”。

陰月狐君赤姬得知齊晚寐意欲盜取屍蒂蓮葉救人,她便將計就計,指使黑相夫婦故意放水,加上弱弱這個奸細,暗中給屍蒂蓮葉動些手腳,讓葉子生花散出了血骨香,一手策劃了整個香雪海的慘劇!

如今更是乘勝追擊,吸幹了大批同族靈力,練就邪靈大法,打算與道門大幹一場,為她死去的姐姐白姬報仇!

謝無涯和黑三娘為人光明磊落,重情重義,承昔日前老狐君的一飯恩澤,便食君之祿,奉命行事。可觸及情義底線,一忍再忍,無需再忍,自然是一拍兩散。

道門與冥宗開戰前夕,黑相夫婦便攜親屬二十人辭官別君,決心前往一處空間罅隙,從此遠離俗世紛爭。

緣來緣去皆散,不如歸去,便是如此。

好巧不巧,一行人出了陰月洞府,剛飛至香雪海上空,卻發現了齊晚寐這個倒黴蛋。想著自家那個熊孩子謝絮靈曾因她撿回了一條小命,不免要多管閑事一回。

謝無涯上來就是一句狠話:“你別太感動!老子只是路過,看你太可憐才出手相助的!不然,我才懶得跟你們這些道人打交道!”

“死鬼,話這麽多,沒看到人在流血嗎?”黑三娘幫齊晚寐包紮傷口,明艷的眼眸刮了一下謝無涯,謝無涯立即慫得跟個小綿羊似的閉了嘴。

“總之,多謝。”齊晚寐頓了頓,“對了,現在箬水之濱的戰局如何?齊氏的人?東方家的人?他們怎麽樣?嘶——”一字一句,焦灼激烈,連帶著齊晚寐手背的血液愈加猖狂湧出!

“他們這麽對你,你還操他娘的心,你他娘的這手還要不要了!”謝無涯呵斥道,“不要現在就可以廢了!”

“我要的,要的,”齊晚寐惜命道,聲音漸漸放緩,“你們能不能告訴現在究竟情況如何?”

謝無涯和黑三娘相視一看,最終還是黑三娘笑呵呵地開了口:“唉喲,兩邊打累了還不得休戰一下。趁著他們還沒回來,跟姐姐走,咱們去空間間隙吃香喝辣看小哥哥,豈不逍遙爽快!”

“趕緊的!老子可沒那工夫,我兒子和兄弟們都在下頭等著呢。”謝無涯一向粗獷,扶起齊晚寐便要走。

匆忙間,一塊劍型石碑擦過齊晚寐的肩膀,不知為何,她的雙腳定在了原地。石碑上鬼畫符般的文字映入她的視線中,奶聲奶氣的聲音飄進了耳廓中。

“齊門中人,持劍,當護己之愛······”

那一年,齊氏院落內的君子蘭才剛破土萌芽,齊晚寐也不過是個兩歲大的娃娃。

齊氏院落裏,一塊刻著齊氏家訓的石碑前,齊沅音抱著她,她跟著齊沅音溫柔的聲音,重覆念著:“人生來平等,當有救無類,仁心仁術,無愧於心。”

“真聰明。”齊沅音戳了戳齊晚寐的小酒窩,“小阿簡,記住了嗎?”

“記住了!”

“阿簡,我們欠你沅音姨太多,若齊氏有一天陷入危難,你不可袖手旁觀!記住了?”

那年逍遙谷火光沖天,齊沅光臨別之聲釘在了小齊晚寐的心中。

小孩子懂什麽虧與欠,但那是母親給她的交代。

她篤定點頭:“記住了!”

記住了!

這三個字跨過萬千個漂泊歲月,戳進她的心裏,甚至蓋過了一個一直以來很俗很平凡的願望。

她想活,比任何人都想活,比任何人都想活得好,像她阿娘說的,好好活著,一生平安,金銀財寶,混吃等死。

只要現在趁亂逃走,天涯海角,任君翺翔,一生逍遙。這些都可以擁有。

五年前,多管閑事拔劍救人,卻被種下魅骨的下場,她不想再去體會一次。

可是,怎麽可以?

在那個生死不知的戰場之上,有她的親人,齊沅音,齊沁,有她的摯友,東方衡,東方懷初。

明明她舍不得的······

明明她撐著就是為了等他們回來,想盡辦法自證清白。

明明正道之氣就存在她的骨子裏,她也曾秉承家訓,持劍救人,無愧於心啊。

所以,不行。

齊晚寐沈聲堅定道:“我要回去。”

“不知死活!”謝無涯罵道,“赤姬那娘們已練成邪靈大法,連道門那四個臭道士都拿她沒有辦法,如今她為了替她姐姐先狐君白姬報仇,早已殺紅了眼,你一個小丫頭能做什麽?”

“對呀,妹妹啊,咱們美人啊,平平安安就好,你不能就別逞強。”黑三娘安撫道。

齊晚寐嘴角一彎:“我不能,但她祖宗能。”

紅光一點點自心間逸散而出,映亮了謝氏夫婦的雙眼。

咚咚咚!

齊晚寐心頭的魅骨隔著一道上古隕印正在蠢蠢欲動,像是沈寂已久的野獸隔著牢籠窺伺著外面的一切,仿佛下一刻就能沖破禁錮,大殺四方。

謝氏夫婦驚愕的目光凝在了一處,雙雙跪下。

魅骨乃陰月冥宗開創始祖,上古狐帝心骨,見骨如見人。

“上祖!”

齊晚寐等閑被大她一輪的人叫一聲祖宗,身子一歪。要不是她還是青春年少,只是裝著他們祖宗魅骨的容器宿主,差一點就控制不住自己,開口來一句免禮平身。

“你們該知道我是誰了?”

黑三娘率先擡頭:“你是,當年那個丫頭,齊簡?!”

“當年被狐君白姬嵌入魅骨的倒黴孩子!”謝無涯膛目結舌,“齊晚寐!”

照理來說,黑相夫婦該是與齊晚寐有仇的,弒殺前任狐君白姬,乃不共戴天之仇。但奈何這位前任狐君人品不太行,在位期間,剛愎自用,暴怒成性,其瘋狂不亞於她的妹妹赤姬,也曾想用同門骨血練就邪靈之法一舉殲滅道門。

這幹與不幹,都在謝無涯夫婦心裏上不得臺面,以至於每天都巴望著她趕緊人間蒸發,陰月冥宗早日迎來新的明主取而代之。

是以她的死,別說沒在他們心裏翻起多大的水花,就連漣漪都沒有。倒是悄悄在心裏對當年親手幹掉白姬的小丫頭起了好幾圈崇敬的飛浪。

齊晚寐氣息雖弱,但聲卻堅定:“你們這一輩出了這麽一個為了一己私欲,殘殺同族的敗類,怕是祖宗得流淚。該是時候替你們祖宗收拾真正的不肖子孫了!”

黑三娘道:“可你這魅骨似有封印阻截,根本發揮不出萬分之一的靈力。”

低頭看向陣法下囚妖谷內嘶吼的妖魔,齊晚寐道:“我有辦法。”

所謂辦法,也就是解印之法,上古隕印皆倚仗清氣靈力所化,若是宿主甘願,用與之相生相克的陰邪之氣相抵,便可自行消解。

而囚妖谷裏累積的邪氣是東方氏立派以來,抓到的所有惡妖所散,因為沒有辦法完全化解。

歷代東方氏的掌門只能布下這鍋蓋般的同心圓法陣,將他們齊齊壓制進囚妖谷內。

這麽多年來,也曾有不怕死的修士擅自闖入,結果都是一個下場,被妖魔吃得連渣滓都不剩。

所以,這就現成的陰邪之地。

“吸取等量邪氣,隕印自可消弭。”齊晚寐低頭看著腳旁的同心圓,拂袖一揮,同心法陣上的同心圓驟然消散,在中央露出個井口般的空洞來,“只要我從這跳下去。”

看著那空洞下滾滾的妖煞之氣,謝無涯不可置信道:“夫人,是我聽錯了,還是這丫頭腦子燒壞了?”

“我看是妹妹根本就不知道跳下去的後果是什麽。”

話語剛落,一陣寒風掃過齊晚寐的身後,她凝眉側過頭,一把匕首穿過她飄飛的發絲,正朝她的脖頸處刺來!

這不是齊晚寐身後暈倒的弱弱還能是誰?

她在眾人談話間已悄然蘇醒,就等著眾人不註意的這一刻,欲一招了了齊晚寐。

可惜,齊晚寐從來不是吃素的。

呲!

齊晚寐兩指一夾一扭,零星匕首殘片鐺的一聲落地。

齊晚寐一掌揮過,弱弱為了躲閃,踉蹌後退幾步,卻不慎跌入了同心圓的空洞中。

“我知道。”齊晚寐沈沈的三字一畢,一陣淒厲的慘叫自下方囚妖谷內擴散開來。

“啊啊啊啊!”

萬妖蜂擁,啃噬成渣,很快,腳下谷內再也沒有弱弱的任何動靜了。

“你小小年紀,他娘的腦子壞掉了!”謝無涯罵道:“你既然知道這些,就應該知道——”

“我知道!魅骨出自上古萬妖之首,尋常小妖對於宿主,自會留有幾分薄面。”齊晚寐像是抓住了一絲希望,堅定道,“只要我吸食夠等量的邪氣,只解除一半封印,保留一半神智就沒有問題!”

黑三娘謹慎道:“妹妹,你才多大,十六不到,跟這些邪靈打交道,你鬥不過的,萬一吸食的邪靈過多······”

“到時候不人不鬼,世間不容!”謝無涯一臉事情嚴重的模樣,沈下聲來,“這不是你能承受的。”

“我承受得住。”齊晚寐口中語氣淡淡,手指卻不由自主地顫了顫,她聳著肩膀,故作輕松道:“沒辦法,誰讓我喜歡熱鬧呢。只有大家都在,才熱鬧啊。”

話語剛落,黑相夫婦眼睛倏地睜大!

“臭丫頭!”

“妹妹!”

大喊聲一落,兩人幾乎在電光火石之間同時伸手,卻都攔了個空。

從囚妖谷同心法陣中央的陣眼洞裏看去,黑相夫婦只能窺見一道直直落下去的紫色身影。

那個身影正被大片大片聚集而來的滾滾邪靈一點一點吞噬······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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