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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17章 真相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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夜,箬水之濱上,水波滌蕩,潛水機甲船快速行駛著,離陰月洞府越來越遠。

船艙內,爭吵不休。

“停下!我要回去,回去救我小師兄!”

“你冷靜點!”齊晚寐一把拽住東方懷初,對後頭的齊沁道,“你楞著做什麽,他現在回去必死無疑!”

“這一次,我讚同他。”齊沁負著手,一派端正冷淡。

“怎麽連你也······”齊晚寐卡住了,“你們腦門被敲還是進水了?明知道回去就是個死字,偏要往上湊!”

齊沁隔著透明的機甲船窗往外看去,明眸凝在了森冷幽暗的陰月洞府上,正色道:“二齋之訓,同生死,共患難,有福享,有禍當。”

“對,”東方懷初篤定道,“我們四人來,就四個人走,一個人也不能少!”

齊晚寐插著腰,罵道:“腦子有毛病,總之,我帶你們出來的,不能白費,一個人也不能回去!”

“小師兄對你那麽好,他教你武功術法,為你求情受罰,為你爭取來陰月冥宗的資格,你——”東方懷初眼眸裏就差刻上白眼狼三個字,“我一直以為你是個重情重義的人!”

重情重義?

齊晚寐嗤笑一聲:“你誤解太深了,我覺得活著比較重要,其他人的命,我沒能力救的,從不逞強救。”

“貪生怕死,人之常情,可以理解。”齊沁雖保持著她一貫優雅的面色,眼眸裏卻始終暗了一剎那,“我一直覺得你很像我年幼時的一個姐妹,看來,我誤解太深了。”

是呀,誤解太深了。

小時候,齊晚寐做過偉人,至親慘淡收場。

現在她不想做偉人了,她只想好好活著。

有時候,有些人,光是活著,就耗盡了半生力氣。

齊晚寐壓住過往所有的苦楚,淡然道:“現在重新了解也不遲,我就是怕死。”

“······”

一時之間,機甲船艙內,安靜得只聽見水波撞擊的聲響。

直到一聲毅然的走字鉆進齊晚寐的耳畔,心頭便像是有什麽東西被突然敲碎一般,再沒法安靜了。

嘭!

正要打開艙門的東方懷初和齊沁眼前俱是一黑,暈倒在船內。

就在兩人的背後,齊晚寐收回兩個持錘的小機甲人,默然閉上眼。

我是怕死,但我更不想你們死。

森冷夜色中,水下波浪滾滾,潛水機甲舟在箬水之濱下,拉扯出一條長白弧線。

隔著透明的機甲窗,齊晚寐看向那半明半暗的陰月洞府,它正漸漸模糊成一個黑色焦點。而那一端,終究是死亡的一端。

東方衡和她都義無反顧地做出了選擇。

他選擇把她扔離危險。

而她選擇保全性命。

齊晚寐轉身,背對著身後遠去的光景,低頭不語,可窗外的波光卻一點一滴浮現出了那些抹不去的曾經。

秘天院中,她不懂禦劍之術,他便一次次親身教授······

她不懂地宮之局,他便一回回提醒指點······

她說,想爭取一個名額進入陰月洞府,他說,只要她足夠優秀······

盡管每一次,兩人相看兩相厭,盡管每一次他都是怒臉呵斥,但沒有一次,他是曾轉頭就走的。

就像來時,她跌倒在他懷中,他說,再有一次,我絕不救你。但在生死關頭,他一字未言,還是把她扔出了危險的旋渦。

東方衡,他就是這樣一個人呀。

有時候就像一塊木頭,外表硬邦邦的,內裏卻像是被什麽鎮壓似的,將那一圈圈年輪般的柔情藏著極好。

哢了一聲,機甲船門開了。

暗沈沈的撫花院內,殘花落葉,一地狼藉,之前拔地而起的巨型屍蒂蓮已垂頭沈睡,這一切都在昭示著東方衡所臨之戰事是何等的慘烈。

一切都結束了。

黑三娘嫌棄地擦了擦手:“為了對付這小子,我這撫花院都亂成什麽樣子了!”

“夫人莫心疼,總算是把人滅了。”謝無涯不甘地罵罵咧咧著,“他娘的,還有三個溜了!”

滅了?

草叢中,趕回來的齊晚寐心頭一顫。

臨走前,東方衡已是九死一生,但總是還抱著一點點期待,可有人說,滅了?

蕭索的半空,一件墨藏色的袍子隨著幾片殘葉飄然落地。

齊晚寐手指顫了一下,刻刀滿意掉了。

“誰?”

黑相夫婦愕然轉頭,只見一道灼灼光亮襲來。

不知道何時,滿意已在齊晚寐手中戾氣滿滿,蠢蠢欲動:“你祖宗!”

黑相謝無涯黑刀暢恩一橫,抵住來勢洶洶的強大戾氣:“沒想到,你們道門還有重情重義的人,竟敢跑回來送死?老子喜歡你!”

“呵呵。”黑三娘醋味一出,連人帶刀也加入戰鬥隊伍。

以一敵二,敵的還是戰功卓絕的黑相夫婦,雖有實力差距,卻不輸任何氣勢,齊晚寐向來如此。

一個人孤身獨行慣了,很多時候,不是怕的。

三方靈流猛烈對擊,眼看雙刀就要抵過滿意劃過齊晚寐的臉。

倏地,嘔嘔嘔,三聲巨響傳來,三人上頭一直沈睡的屍蒂蓮痛苦地扭動起來,似乎有什麽東西如鯁在喉,狂風凜冽中,“咻”的一聲,它緊閉的嘴巴竟開了!

是被一把劍硬生生撐開的!

是絕華!

“這小子沒死?”

黑相夫婦異口同聲,瞪大了眸子,他們不得不承認,長江後浪推前浪,饒是這上古妖花也拿東方衡無可奈何!

東方衡正一手持劍,一手持蕭,站在屍蒂蓮的血口中,從容冷冽的目光掃過齊晚寐竟是有些閃動。

他沒料到她會回來,可她來了。

他溫怒問道:“誰讓你回來的?你不是說——”

說什麽,說,你怪我吧,我從來不是聖人。

這是齊晚寐逃走前說的一句話。

現在她只想說:“我從來不是聖人,一般不冒險送死,但我今天願意破例一次!”

東方衡一向冷冽的眸眼中閃過一絲覆雜的驚詫之色,當即喚出白玉/洞蕭不染,一曲悠揚曲調婉轉而出。

此曲並不像迎敵!

他要幹什麽?

齊晚寐覺得身子一緊一飄,低頭一看,整個人被一條墨藍色光暈溫柔地裹著,朝屍蒂蓮大口的方向飛去。

半空中,站在花口邊上的東方衡伸出手,對上齊晚寐一雙明媚的眼,下一刻就能接住她的手。

兩手並在一處,仿佛就該是這樣的!誰也丟不下誰!

“這兩人是不是瘋了!往死路走!”謝無涯仰頭看著這一切,不解道。

“不對!”黑三娘的暢義飛旋,隔空朝東方衡方向襲去!

“不要打漂亮爹爹!漂亮阿娘!”

半明半暗的光線中,暢義的刀柄竟被一雙肉肉的小手握住!

竟是那個在撫花院假山處遇見的小狐女!她正是黑相夫婦的獨女,謝絮靈。

她竟阻了自家娘親的殺伐黑刀!

“指不定有一天她還能救你。”齊晚寐的話回蕩在耳邊,一語成讖。

東方衡無波的眼中一頓,他曾斬妖無數,今次卻被竟會被妖怪所救!

可還沒等眾人反應過來,黑刀暢義卻因被阻止,而本能地反噬握刀之人!

嘭!

“小靈兒!”黑相夫婦同時喊出了聲!

呲!

正當眾人以為謝絮靈就要此喪命之時,靈流散開間,一只小機甲人卻一腳擋在她的面前,在黑刀反噬的光暈之中碎成了齏粉,紛紛揚揚落下。

“可惜了!”齊晚寐手指一收,朝東方衡道,“快!”

她從不質疑東方衡的送死行為,尤其在這生死關頭。

她一直都是相信這個師兄的!

兩人兩手相握,淩風掠過,東方衡臉上的面巾掉落,露出了一張冷峻無雙的臉。

“是你?”地上的黑三娘一怔!

齊晚寐來不及思索兩人之間究竟有何關系,屍蒂蓮大口已閉,光線被黑暗吞。

鳴鳴之聲乍起,東方衡一手持著絕華,一手扣著齊晚寐,在屍蒂蓮黏滑黑暗的青莖壁道中,劈出一條光道來。

置之死地而後生!

原來,在被吞入屍蒂蓮肚腹時,東方衡就發現了這盤根深地的屍蒂蓮莖葉肚腹的盡頭有光與水聲。

這就說明了屍蒂蓮紮根之處定有水源,有水源定有出口,就能順著水道逃出陰月洞府。

如此冒險一搏,總好比和黑相夫婦拼得兩敗俱傷得好。

兩人越落至底部,“嗚嗚嗚嗚”陰森啼哭聲一陣高過一陣。

饒是齊晚寐膽大,此刻也不免有些發慌。

“別聽。”

耳朵被東方衡捂住了。

令人安心的兩個字落下,齊晚寐心頭一暖,可胸腔中的魅骨卻抵擋不住誘惑,震顫著,似乎是在渴求她周遭的事物。

到底是什麽?

突然之間,指尖一涼,她摸到了人的頭蓋骨!

咚,魅骨猶如嘗到嗜血甜頭一般,瘋狂在齊晚寐胸膛內撞擊,噬魂碎魄之痛蔓延開來!

“你快走!”

齊晚寐推開東方衡,兩人落在屍蒂蓮內的最低根脈之處。

周遭全是森森白骨,都是被屍蒂蓮吞噬的,其中包括精怪、叛妖、甚至道門的臥底暗衛。

他們身上縈繞的絳紫妖氣歷久不散,勾人心魄,與魅骨十分相吸。

雖然這些年,魅骨被晚玉的上古隕印封印,但是只要遇上怨鬼邪靈濁氣,它便會食髓知味,甚至可以說,它渴求它們!

是了,屍蒂蓮和魅骨出自一人之手,上古狐帝,定然有所牽引共振!

絳紫妖氣將齊晚寐纏得極緊,她突然覺得,這老天爺忒愛搞意外,臨近生門卻落入死地,一個最能刺激魅骨的邪氣之地。

“絕華開路,清咒辟邪,定不受擾!”東方衡擔憂上前,“你身上有什麽東西在吸引他們?”

總不能說是魅骨,齊晚寐厚臉皮道:“我有魅力不行嗎?”

話剛出口,眸色一凜:“你後面!”

呲的一聲,兩把黑刀襲來,擋在東方衡背後,一團妖氣咿呀幾聲,湮滅消散。

是暢恩暢義!

來人正是謝無涯和黑三娘。

“你小子倒是聰明,知道從這開出一條生路,有當年你娘的幾分機靈。”黑三娘收刀回鞘。

東方衡冷眸一頓。

謝無涯道:“你看,這根好苗子都被那幫臭道士帶歪了!可憐我那三妹!”

沒想到黑相夫婦竟跟著他們一同進入屍蒂蓮的肚腹!

齊晚寐頓覺蹊蹺,他們先是出手相救,後又是這口氣言語,這東方衡多多少少定是跟他們沾親帶故!怪不得臨行前,東方伯並不憂慮他這根獨苗會斷在陰月洞府,也難怪東方衡認出兩人時面色如此沈重。

“喲,原來是親戚啊~”齊晚寐強忍著被拉扯的痛苦,笑意盈盈,“別自家人打自家人。”

“妖,惡貫滿盈,道必除之,兩者勢不兩立!”東方衡手持絕華,明顯是跟十分厭惡這兩親戚。

黑相夫婦的雙刀閃著光暈,躁動起來,昭示著自己的怒氣。

遙想當年,陰月三刀,名震狐族,暢恩,暢義,暢情各侍其主,亦如昔年,謝無涯,黑三娘,東方夫人,情同手足。

而昔年東方夫人已逝,暢情已毀,只剩雙刀,今日故人之子卻刀劍相向,不分黑白!

“你小子,找死是吧!”謝無涯憤懣道。

“大家別激動,冷靜點。”齊晚寐解釋著,“前輩,我師兄天生一顆朽木腦袋,那顆金剛石頭心也不懂什麽情義深重,聽你們這口氣,我覺得,前塵往事咱得聊聊,怕是這其中有什麽誤會。”

“沒有誤會。”

東方衡毫無置疑的四個字落下,正如鐵錚錚的過往事實。

二十多年前,道門與冥宗,道與妖,勢不兩立,前任狐君白姬被囚於香雪海的囚妖谷。

作為陰月三刀之一的東方夫人雖為人族,卻身受狐族大恩,遂自薦前往人間道門,營救君上。她費盡心思,與東方伯結為夫婦,生下孩子。

五年後,求仁得仁,得到解開囚妖谷的封印之法,不想在關鍵時刻,被東方家十二位長老發現,遂絞殺之。

多年潛伏,一朝功敗,最終,難逃圍困,咬子脅夫,撞劍而亡。

這便是修真錄上的寥寥數筆,也是東方衡對母親的最後記憶。

“呵,太可笑了。”黑三娘嘲諷地笑著,那笑裏夾著幾分心酸,“妹妹,你兒子就這麽想你,實在太不值了。”

齊晚寐懷疑道:“前輩的意思,當年另有隱情?”

東方衡目光一凝。

黑三娘蔑視道:“當年,你母親的確帶著目的接近你父親,到最後,是真情還是假意,你們難道辨認不出嗎?”

東方衡冷眸暗淡下來:“······”

“狐君赤姬當年發現你母親變了心,召你娘回陰月冥宗,發生了什麽我們一概不知,只知道她離開時渾身是傷,暢情,衣袍都斷成了兩半。”

割袍斷義,叛族離君,再明顯不過了。

黑三娘目光哀傷:“我曾問她,後悔嗎?她只說了兩個字······不悔。”

照著現今那位赤姬狐君的性子,如此懲戒實在太輕,齊晚寐道:“不可能這麽簡單,就一筆勾銷。”

的確不可能,另有目的。

“狐君不會輕易放過任何一個叛徒。後來,我們才知道她中了魅術。”

東方衡臉色一青。

“小子,你母親無畏道妖之界,隨心生,為道死,你誰都可以誤會,卻獨獨不能誤會她!” 一把斷刀被扔進東方衡掌心,黑三娘道,“這是你母親的暢情,有記憶之效,你母親當年死後,我冒死從臭道士手中奪了回來,你如果不相信我說的,可以親眼看看當年你母親發生了什麽。”

半明半暗的光線中,刀上回憶一一閃現。

中了魅術後的東方夫人拖著一身的傷,成了一具只會殺伐的行屍走肉。

夜裏,她潛入香雪海後山的囚妖谷,欲解開封印,救出白姬。

面對著東方氏十二位長老,她殺伐果決。

面對丈夫東方伯,她毫無意識。

直到東方衡的一句娘親,生生灌入耳中,她方才從血泊中回過神來。

可是錯已鑄成,無可挽回。

人妖之別,長老之死,橫亙在她與東方伯之間,一切再也回不去了。

為了防止自己放出白姬,生靈塗炭,她拼著最後一絲清明,一頭撞上了東方伯的寶劍,留下最後一句話:“我從未動過心。”

為的就是讓東方伯能好受些。

恨一個可恨的人沒有那麽難受。

長劍被東方夫人握著,再次深入骨髓中。

紅顏去,芳魂滅。

之後,便有了修真錄上那寥寥數筆——東方夫人為救主上,弒殺長老,咬子脅夫。

殊不知,這位夫人也曾為正道大義,也曾為夫君兒子,舍棄了一條命。

此時此刻,齊晚寐只能看到東方衡顫栗的背影,以及握住暢情那只青筋暴起的手。

見東方衡不答話,黑三娘聲音微微提高,似乎在替姐妹洗盡最後一絲委屈:“你活了十多年,何為道?何為妖?我問你,若你身後這個丫頭有一天變成妖了,你會如何?”

話語剛落,魅骨再次躁動,齊晚寐眼眸一擡,滿是滾滾妖異之色。

東方衡下意識提劍轉身,絕華微擡,卻始終頓在半空,齊晚寐的眼前。

妖氣猖獗地勾引著體內的魅骨,拉扯,撞擊。

但齊晚寐始終保持著清明,從牙縫中艱難地擠出一句話:“道與妖,僅在一念之間。木頭!”

東方衡隱忍著,體內有一股神秘的力量仿佛就要沖破而出,握劍的尾指顫動,他目光一定,將劍一橫!

齊晚寐緊緊閉上了眼!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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