凡煙小說

第13章 求而不得

關燈
摘星閣樓內,一切歸於平靜,唯有師元鰭的聲音如洶湧浪潮。

“不可能!這絕不可能!你騙我!他明明一點都不在乎我們,怎麽可能會為了我們做這麽多!”

齊晚寐搖頭道:“老兄,他在不在乎你們,也許十年前,你感受不到,那麽十年後呢,你還是感受不到嗎?”

“何意?”

書呆子就是木訥,東方衡輕呵了一聲:“白癡。”

即便受傷,這暴躁脾氣還是不遜於當年。

齊晚寐趕緊拉住東方衡,解釋道:“一個被你斷腳拔舌之人,為什麽不逃?為什麽非要呆在古畫之中,任由你踐踏驅使?為什麽要耗盡氣力沖破結界?是多管閑事嗎?”

多管閑事,這四個字那麽熟悉,師元鰭想起了七天前的一個夜晚。

古畫之中,他感知到齊晚寐重生,對著師元景喃喃說著魅骨的模樣和妖力,說著自己“請君入翁”的計劃。

若是傳聞中的鬼婆婆齊晚寐難以對付,他必將燃盡壽元,啟動最高境界的控畫術,將二十多個百姓誘為手中之刀,與齊晚寐竭力一搏,定要迫她抽魂換體,為生命即將枯竭的師元景換得一線生機。

門外,端著柚子粥的師相如聽到了這一切,匆忙進屋勸阻。

可他說不出一個字,只能用手勢比劃著:“這是以命換命之法。不可。”

“多管閑事!”師元鰭拂袖一揮,那盅柚子粥盡碎於地。

他不知道,那是師相如笨手笨腳,熬了幾個時辰的東西,劈頭蓋臉就是一句,多管閑事。

沒想到竟是和父親說的最後一句話。

現在再想說些什麽,父親也聽不到了。

“他,臨死前,可留下些什麽?”

師元鰭哽咽擡眸。

齊晚寐註意到了他眼中籠著一層霧氣,嘆息一聲:“他寫了三個字。”

攤開手掌,齊晚寐掌心的字體瑩瑩生光,正是師相如的筆跡——放了他。

師元鰭倏地一滯,目光凝在了當下。

“你父親為你做得夠多了。”齊晚寐聲音沈沈,“只是,你看到了嗎?”

師元鰭沒有回答。

他的確沒看到。

看不到父親在那個雨夜隱忍的一刀。

看不到父親在永夜臺上,揮下鞭子的痛苦。

也看不到父親修習魘心骨術時的兇險詭譎,走火入魔撕咬母親時,眼角的一滴淚。

更看不到這十年來,父親對他的關懷,甚至在生命的最後一刻,耗盡靈力沖出古畫,卑微地求人放他一條性命。

他做了什麽?

他沒有給他解釋的機會,他斷其雙腿筋骨,毀其驕傲尊嚴,讓一個曾經叱咤風雲,傲立於陰月冥宗的狐族白相,像條狗一樣匍匐在地。

而師相如臨終前的遺言,卻只說了三個字——放了他。

何其可笑滑稽,他恨了二十一年的人,竟是最愛他的人。

他本可以聽一聽昔年真相,卻在仇恨的漩渦裏越陷越深。

每每師相如想解釋當年種種,他就像是被揭開傷疤的野獸,警告道,再提一次,永逐畫境,令原本就驕傲的父親再也不敢提及過往心結。

“殺父害母,害人害己,”師元鰭喉嚨裏發出自嘲的低笑,自顧自地重覆著幼年狐先知判下的天命預言,“殺父害母,害人害已,天命如此······”

一切的理所應當,只有人不在了,才知道難能可貴。

“蓼蓼者莪,匪莪伊蒿,哀哀父母,生我劬勞······”

幼時喃喃於口,今朝再念出口,師元鰭卻覺得自己是枉讀聖賢之書,空有一腔書墨,枉為人子,有眼無珠!

一聲冷笑聲漸起,師元鰭兩指泛起黑光,朝著自己的眼睛戳去!

“別!”

齊晚寐急喚出聲,東方衡立即捂住她的眼:“別看。”

一陣刺眼的光當即被遮擋在外。

等光芒散去,東方衡的手才落下,只見一個枯槁幹瘦的身影倒在了地上。

原本病到只能躺在床上不能動彈的師元景竟是強行湧出了體內的靈力!

震開了師元鰭!

“阿景!”師元鰭爬了過來,抱著從床上滾落的師元景,“你怎麽樣?”

師元景毫無氣力的聲音喚著:“哥······”

這是十年來,師元景第一次開口說話,也將會是最後一次。

對於陰月狐族來說,靈元氣匯聚於心脈之間,元氣盛則體健身強,元氣弱則身弱氣竭。

這二十一年來,受胎毒影響,師元景的元氣本就如泥牛入海,難聚易散,如今竟在瞬間湧出靈力,將心脈之氣強制散於四肢百骸!

此舉雖然能暫時壓制胎毒濁氣,得一時康健,卻也只是回光返照,終將油盡燈枯。

“阿景,你瘋了不是!”師元鰭當即擡起手掌,指尖的靈氣滾滾渡向師元景,“別怕,有哥在!”

“哥······別他娘這麽肉麻。”

師元景虛弱的嗓音輕起:“母親頭七那晚,其實是給我托過夢的。她告訴我一切的真相了,她說她很想你,但你被仇恨戾氣包圍,根本入不了夢,只能拖我告訴你,可是我他奶奶的我說不出聲······”

這多年,別在恨了,你一直都恨錯人了······

可師元景一個字都說不出口,只能看著親生哥哥在仇恨的煉獄裏痛苦煎熬。

渴求自由,痛苦,絕望,甚至想過用死來結束這一切,可那個四肢殘破,跟他一樣無法言語的父親總是會在關鍵時刻攔住他。

許是他貪戀人間,許是他不舍這個家,他已經沒有家很久了······

後來,在父親的照顧下,他竟拾起一點希冀,希望自己能好起來,拉師元鰭回頭是岸。

可師元景終究像大多數蒼生一般,萬事求而不得。

“不怪你,是哥沒用,只要你好起來,哥哥什麽都答應你!”

“我哥最厲害了!誰說他娘的不要命敢說你沒用!”

師元鰭一震,那個罵他是窩囊廢,說他誰都保護不了的弟弟,竟然說他厲害?

不,他誰也保護不了。

“他娘的爽快啊,哥,你終於不用管我了。”師元景釋然一笑,依稀還是昔年那個滿口臟話的小無賴。

“哥,管你一輩子!”師元鰭眼中血絲滿布,瘋狂地抱緊著師元景,“你不是說要看遍山川美景,吃遍天下美味,等你好了,哥帶你去!哥帶你去······”

那一年,古樹蒼翠,師元景許下的心願是多麽簡單,可終究無法實現。

師元景眼中光暈漸漸暗淡下去:“我累了······”

師元鰭泣不成聲:“你要堅持住,我還沒看到你娶妻生子,我還沒當大伯父,還沒教侄子練武習法!”

“哥,你可能看不到了。”師元景聲音極低,眼皮越來越重。

“別睡!弟弟!對了,”師元鰭慌張地從身上掏出一片柚子,放在師元景的手中,“我們一家人還沒坐在一起吃柚子!你最喜歡吃的!”

師元景顫顫的手握著小小的柚子:“老子已經長大了,可以為哥哥遮風擋雨了······”

囚徒一世,自由難求,如今解脫之時還可換得兄長回頭是岸。

師元景的狐貍尾巴浮現而出,身體一點點透明下去,他眼角卻泛起笑意:“這麽多年,都是你守護著我,換我了······”

這麽多年都是你守護著我,換我了······

這也是師夫人臨死前對師相如說過的一句話,就像一把刀刮得人喉嚨辣疼。

我命由我不由天,終是變成萬般皆是命,半點不由人。

手中的柚子滑落,師元景終是安詳地閉上了眼。

“弟弟!”

唯一的親人煙消雲散,師元鰭的一聲嘶吼響徹整個古畫之境。

看著眼前的這一切,齊晚寐黯然垂下了眼,東方衡輕輕扶上她的肩膀,眸光裏都是安慰的意味。

哢哢哢!

一陣巨響聲傳來!

樓頂地面一條巨大的裂痕猛然爆開!

眾人皆是一驚!

古畫之境樓晃石裂,覆刻千年的輝煌樓宇隨著師元景的離去而快速崩塌!

“少衡君!”

“嗯!”

東方衡與齊晚寐兩人相視點頭,抄起床上的東方念,以及那暈倒的二十來個壯漢,一一快速落至安全的一角。

看著這崩塌之境,猜也能猜得到,古畫原本就歷經千年輾轉,色彩已然暗淡,宣紙已然泛黃,壽命氣數原本即將耗盡,這些年來全靠雙師兄弟的靈力支撐著,如今一死一傷,古畫之境亦是瀕臨崩塌。

對於這個結局,師元鰭早已料到,現在長懸於頂的屠刀落下,突然感到前所未有的安寧。

他重重地嘆出一口氣,擡起鋒利的狐爪!

呲!

剛站穩的齊晚寐耳廓一動,倏地回頭,只見身後兩米處的地面已被鮮血染紅......

師元鰭用狐爪穿進了心口!

齊晚寐和東方衡同時一驚!

“謝謝你,讓我看到這一切。”

師元鰭看向齊晚寐,狐爪越陷越深,像是在剜什麽東西似的。

痛苦與猙獰的面容下,齊晚寐看到了她一直想要的東西!

日靈宿主的金丹!

“這個,就當送給您好了......”

師元鰭萬念俱灰,帶著絕望的一抹笑容,閉上了眼。

而他跪坐的一角正一點點斷裂開來!

“少衡君,煩請你護好他們,”齊晚寐將扶著的一位暈厥壯漢交給東方衡,鄭重道,“待在這,等我回來!”

沒等東方衡回答,她已急忙沖向師元鰭。

嘩啦啦,砂石全塌,師元鰭已隨著倒塌的樓宇一角,墜了下去!

“你以為死就可以解脫了?到了幽冥地府就能投生,重頭來過?”一只手抓過師元鰭的胳膊,一手扣在樓欄邊緣,齊晚寐譏諷道,“這世上哪有這麽便宜的事情!”

師元鰭絕望的眸眼裏飄過一絲疑惑:“您、您這是何意......”

“陽間有陽間的規矩,陰間有陰間的門道,你罪孽深重,需得還清!”

“鬼婆婆說笑了,偌大的陽間,我所虧欠的人,早已一個都不剩下了......唯有......”師元鰭眼角溢滿淚水,聲音竟有幾分顫抖,“唯有,到陰間償還了......”

“放屁!”齊晚寐罵道,“我說,你倒是忘得挺快。”

齊晚寐眸光瞥向安全角落裏的一眾暈厥壯漢,他們都是被師元鰭引入畫中的無辜之人,若沒有她老人家橫插一杠,估計現在已然是師元景的陽氣大餐。

“我,我並沒有......”師元鰭正要說些什麽,便被齊晚寐一聲冷笑噎了回去。

“你並沒有什麽?沒有殺人?你這麽多年,吸食男人精血陽氣,卻始終保有他們一絲活氣,未曾徹底吸幹,對嗎?”

這些事在齊晚寐剛剛攙扶著那一群壯漢時,探一探脈搏便不難發現。

下方的師元鰭默認了......

齊晚寐道:“你以為這就不罪孽深重了?”

“我......”

“那些男人,雖保住了一條性命,可卻終日渾渾噩噩,四肢無力,若是富貴人家頂多是個累贅,不差他這一口飯,若是貧苦人家,上有老,下有小,全指望他一人,豈不是要家宅不寧,生不如死!陽間已無虧欠之人?”齊晚寐輕笑道,“呵,老兄,你究竟要自欺欺人到什麽時候!”

十年來,師元鰭的確禍害無數百姓,可卻自以為未曾真正弒殺一人。為了弟弟能活下去,無數次以還有善念這一理由,心安理得地誘人入畫......

可如今那僅存的善意被齊晚寐一朝戳破,手指不由地一顫,失光的眸眼蒙上了一層不知所措。

抓住這一絲求生的希冀,齊晚寐趁熱打鐵道:“還有,師元景和你母親,這兩條人命,是換你自暴自棄的?”

師元鰭喉嚨裏終於擠出絕望的字句:“弟弟......母親......”

齊晚寐太懂師元鰭的絕望,因為她也曾對這個世界徹底絕望,上窮碧落下黃泉,一個人就是能這麽孤獨。

她仿佛看到以前那個對世間再無眷戀的自己······

許是不想看到別人重蹈她的覆轍,

許是想挽救一個原本心懷仁善的醫者,

許是這十年來師元鰭只是吸食百姓陽氣,並沒真正害死一人。

今日師元景命在旦夕,他才將整個摘星鎮變成一座死城,老弱婦女皆不敢出門,精壯漢子皆失神入畫。

齊晚寐再次握緊了師元鰭的胳膊:“你還記不記得,小的時候,你和你弟弟許的什麽心願?”

一絲生息浮現在師元鰭的眸眼裏。

他看到了,五歲那年,師府院落上的秋千越揚越高,滿天星辰觸手可及。

師元鰭道:“阿娘,以後我要學醫書,我治好弟弟的病,救好多好多人!”

“哥,吹吧你就,還不如像我,去看看外面的世界,看遍山川美景,吃遍天下美味!”師元景拍著胸膛道。

囚徒半生,所願皆滅,唯生可續。

“活著,唯有活著,才有可能實現心願。”齊晚寐五指一緊,“你擔著的,可不僅僅只有一個人的心願!”

手指突然一曲,生的念頭終於將師元鰭砸醒,他反握住齊晚寐的手!

砂石滾落間,齊晚寐用力一抽,奈何另一只抓住上方樓欄的手骨白泛出,眼下就要撐不住!

眨眼之間,手被一個溫軟的事物握著!

愕然擡頭,眼中映入一只滿是血痕的手。

東方衡!

“我不是讓你在那等著我!”沈重的下墜感讓齊晚寐說話都有些吃力,“你......”

話還沒說完,砂石滾落聲攜著東方衡一句低沈語調,一同湧入齊晚寐耳畔:“我不想再等了......”

不知道為何這句話竟激起她一陣莫名的驚麻感。

這個滿是窟窿的男人背上背著東方念,手中又承著兩個人的重量。

明明手臂上的傷口已是越扯越大,但他依舊是面不改色,沒有一絲要放手的意思。

兩次,兩次了,每一次都是毫不猶豫,果斷堅決。

他真的是當年袖手旁觀的無情之人嗎?

齊晚寐茫然間,呲呲呲,整個樓宇一角石塊完全崩裂,連帶著三人往下傾倒而去!

下一刻就要墜入萬劫不覆之地,半空中咻咻兩聲,一條紅綾穿過兩人交匯的目光,纏繞住兩人雙手!

明凈?!

本站無廣告,永久域名(fanyan.cc)