凡煙小說

第14章 重逢相識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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夜幕漆黑的古畫之境內,齊沁禦劍立於半空,背著昏迷的東方懷初,旁邊還站著禦劍的素掌門素情。

摘星鎮如今境況,作為廣陵轄地之主的素情比齊晚寐等人更先一步感應到,瑯琊蕭氏蕭清和向來與廣陵素氏交好,便派遣齊沁代為護送素情回摘星鎮查看情況。

只是兩人回程途中,有小妖作祟,加上素情話少人瘦,卻是個愛吃的主,受美食誘惑,才耽擱至此。

趕到之時,兩人發現古畫之境已瀕臨坍塌,入口之處已出現裂縫,齊沁方可以紅綾明凈破鏡而入。

“真是得成比目何辭死,只羨鴛鴦不羨仙啊!”明明是稱讚的一句話,齊沁這咬文嚼字間卻滲透出一股恨意。

***

古畫之境外,摘星樓之下,二十來個暈倒的壯漢被齊沁等人救了出來。

而齊晚寐等人或坐,或站,都是一臉倦容。

東方懷初和東方念這對叔侄暈得很有默契,頭靠著頭,相互依偎著,像極了兩個吊兒郎當的睡著乞丐。

東方衡合掌道謝:“素掌門,多謝相救。”東方衡望向還在暈厥的眾人,“他們如何?”

一襲黃袍的青年掌門素情素來冷淡無爭慣了,似乎對什麽也提不起太多情緒,只是淡淡道:“這些百姓陽氣未幹,稍後我灌以靈力,便可安然無恙,至於令嫒只是昏迷了,不久便會醒來......”素情看向東方懷初,眉頭一蹙,“至於......”

齊沁冷眸一凝,擦去東方懷初額頭上的冷汗,詢問著身旁的素情:“您擅長岐黃之術,他可有礙?”

素情搖了搖頭:“似有心事。”

齊晚寐心中咯噔一聲,對,懷初也陷入了幻覺,難不成是沈醉在溫柔鄉中不肯醒來?這個模樣也不像啊。

正思忖著,眼前的齊沁冷冷掃過師元鰭,厲聲道:“你對他做了什麽!”

師元鰭蹙眉道:“他是之前沈醉於夢境。不過如今已是無礙。”

“都這樣了,還無礙!”齊沁焦急出口,懷中的東方懷初噗嗤一聲,一副風流得逞的模樣:“阿沁你可算會擔心我了,小可當真艷福無邊。”

這找揍的賤樣哪裏是有事了,分明是裝的,在場諸人松了一口氣。

“你找死嗎?”齊沁厲聲中夾著一絲嫌棄,猛地將人推出懷抱。

可懷中的人死都不放手,一雙桃花眼燦燦,耍無賴道:“美人在側,心神向往,可願長壽。”

“放手。”齊沁冷淡道。

“多日不見,我得相思病了,阿沁。”

東方懷初柔情蜜意的一句話,令齊沁頓了頓:“有病得治,起開。”

“不起。”

“那你便暈著吧!”齊沁壓著一口氣,一個手刀往東方懷初的脖子砍了下去。

“謀、殺、親、夫······”

東方懷初又暈了。

這被嫌棄的模樣,令齊晚寐想起了十年前這二貨打是親罵是愛的模樣,不禁一笑。

這一笑,卻被齊沁瞪了一眼,僵住了。

她挪了挪腳步,躲在了東方衡的身後。

東方衡倒是大度,特意拂袖擋住了她。

此時,半空中呲呲幾聲,懸掛於摘星樓的長卷古畫自燃了起來,泛黃陳舊的宣紙化為漫天紙屑,紛紛揚揚飄散而下,歷經千年磋磨的古畫終於在這一刻,歸於塵土。

師元鰭緩緩閉上眼,大徹大悟。

他負手轉身那一刻,竟是褪去了半男半女的猙獰模樣,變回了昔日那個清瘦白凈的書生模樣。

“您說得對,”師元鰭朝齊晚寐沈聲道,“我這條命是借來的,沒有資格丟了。只是······您,信命嗎?”

“這個問題,我也不知道該怎麽說,總之,”齊晚寐這才從東方衡的身後出來,輕松道,“人,不應該不怕它,路是人走出來的。”

師元鰭若有所思:“我知道自己該做什麽了。”

如今他已自懲自罰,生挖出了金丹,修為盡失,餘生只剩下三年的時間。

“只是你······”齊晚寐的話卡住了。

師元鰭明白她的欲言又止,倒是頗為坦蕩豁達:“三年,夠了。還有時間,去贖罪,去完成那些未盡的心願。”

救死扶傷,爭取讓這個人間少一些因仇恨走投無路的人。

但願,萬家燈火長不滅,歲歲年年安康健。

齊晚寐拍了拍他的肩膀:“路要走,人要救,多賺錢。”

“聽她的。”

齊晚寐訝然側過臉,發現這兩個字竟然是從東方衡口中蹦出來的,臉都快僵了。

若換在十年前,她這一番俗言俗語一出,東方衡必定是怒喝一句——俗不可耐!

而且,師元鰭是狐妖,身為道門執法之尊,他竟然沒有將師元鰭立即斬於劍下。

真是男人心,海底針。

易變,真他娘的太易變了!

師元鰭看向東方衡,神色凝重:“少衡君,之前多有得罪,可否借一步說話?”

東方衡冷然地邁出一步,貼近師元鰭。

兩人不知道在說些什麽。

東方衡眼中的驚訝一閃即逝,從容道:“我自有分寸。”

還有秘密?

齊晚寐悄悄上前,整個腦袋卻被東方衡一推。

歪了。

這一歪,便瞧見東方衡後脖頸處有一個指甲大的狐貍印記。僅僅是一瞬,便被東方衡用衣襟蓋住。

此時,旁側一向擅岐黃之術的素情垂眸看向東方衡,神色裏頗有點覆雜之意。

那究竟是什麽?

還沒等齊晚寐琢磨透徹,師元鰭合掌一禮。

“江湖道遠,再見亦難,望君珍重。”

他拂袖而去,一襲皓衣麻布飛揚,最後漸漸消失幽在暗夜色盡頭。

從前是一邪,自此為醫師。

“別人的閑事處理完了,我有些話想跟這位道友說說。”齊沁朝向齊晚寐道,這話說得十分得體,可眼神卻依舊冷如刺刀,“我們不如也借一步說話?”

有時候太了解一個人,便能預知禍福,何況是總角之友。

想起前段時間,香雪海明正殿那穿胸之痛,齊晚寐雖不知齊沁為何如此恨她,但已察覺出了不祥之兆。

她友善笑道:“道友,您這樣搭訕,不太好呢。我們好像不熟。”

齊沁怒目一掃:“聊完就熟了。”

是會熟,這個恨不得將她千刀萬剮的模樣,到時候她整個人都會熟透了!

齊晚寐僵僵一笑,拿東方衡當擋箭牌:“我家夫君不讓我和陌生人說話的!”

東方衡輕咳一聲,臉紅了。

齊沁不屑道:“你還會聽他的話,可笑!”

“她不聽我的,聽誰的?”

東方衡一句桀驁果斷的話落下,引得齊沁彎起一抹冷厲弧度:“不知她聽到這三個字後,還會不會聽你的。”

聞聽此言,東方衡心中微動,眉心微蹙。

旁觀的素情雖面色淡淡,但也有些不明所以。

先是救人,現又如此這般膈應人,究竟意欲何為?

她為何如此篤定三個字就能扭轉局面?

疑惑間,齊沁忽的拉過齊晚寐,側身靠在她的耳側,唇齒微動。

素情註視著二人,發現齊沁的確只說了三個字,卻不知究竟說的什麽。

不過,誠如齊沁所言,只需要三個字。

齊晚寐便能乖乖聽話。

齊晚寐目光一緊,當即抓住了齊沁的手!

***

僻靜小巷之中,街燈將兩人的身影拉得欣長,生出幾分扭曲壓抑感來。

“你什麽時候知道的?”

齊晚寐率先打破沈默的氛圍,可面前的齊沁卻絲毫不買賬,往懷中一掏,舉手一撒,無數張銀票自半空中落下。

“錢啊,有這麽糟蹋的嗎?”齊晚寐翻了個白眼,當即彎腰蹲下拾起,“不要給我啊!”

“江山易改,本性難移!”幾欲碎在齒間的話劈頭落下,齊沁終於將剛剛的三字口語擠出喉嚨,“齊!晚!寐!”

手中銀票瞬間頓住,齊晚寐臉上的光暈被齊沁的身影全數遮住。

她擡頭,撞上了齊沁居高臨下的眸光。

誰也沒有說話。

十年,整整十年,她們認出彼此,只需要一個眼神,一個動作。

早在齊晚寐重生的那一晚,她老人家自以為披著一張不一樣的皮就能瞞天過海。殊不知,早就被齊沁一眼扒得啥也不剩。

那晚,清水村笑面元君道觀外,齊晚寐的珍珠鏈咯嘣斷落,她便跟護犢子一般生撲而下,那愛財如命的德行和十年前一模一樣。

齊晚寐不打算繼續裝了,本是故人相認,她開口卻有點幹:“你...你早就認出我了?”

的確如此,齊沁道:“不然,你還想裝多久?”

聽著齊沁這刺人的語調,看著她跟入魔一般布滿戾氣的臉,哪裏還有當年半分清正優雅?

齊晚寐既擔心又疑惑:“你怎麽會變成這樣?”

齊沁輕笑一聲:“拜你所賜。”

齊晚寐驚道:“什麽意思?”

十年前,她被誣陷殺害藥聖溫世憐,在外逃亡的那幾天裏,究竟發生了什麽?竟讓齊沁如此憎恨於她。

“既生瑜,何生亮。”齊沁不甘道,“十年前,你奪去掌門對我的疼愛,占據齊氏掌門之位,如今你問我什麽意思?”

齊晚寐腦袋一嗡。

十年,整整十年,橫亙在兩人之間的恩怨情仇就像疤痕,經年日久已結痂,一撕即裂。

當年,齊沁是太湖齊氏公認最天賦異稟的弟子,將來門派掌門的不二人選。

昔年剿滅陰月冥宗一戰之中,藍衣如水,寧折不彎,是真正齊氏的“蘭花之魂”。

可是偏是這樣風光霽月,雅若蘭花之人,卻還是被命運碾進了土裏。

她明明為了這個掌門之位努力了半生,為取得義母掌門齊沅音的一句認可,甚至為了護衛齊晚寐以及齊氏諸人付出良多。

種種苦難,皆為匡扶正義,守護門人。

可當她死裏逃生回來之時,有人卻告訴她,掌門之位是另一個人的了,這個人是她的最好的姐妹。

誰不憎恨!

然而當年種種實非齊晚寐所願,當初她知道齊沁介意,這些也是她想還給她的。

但是後來齊晚寐遭人陷害,罪名是殺害整個江湖德高望重的前輩,藥聖溫世憐!

直到最後,齊氏遭逢大難,一切都太晚了。

這一切壓在齊晚寐的喉口,壓得她的語氣都沈甸甸的:“是我對不住你······”

“你何止對不住我!”齊沁滿眼皆是恨意,“你的母親齊沅光,我的師父齊沅音,赫赫有名的齊氏雙仙,他們殺了我的母親!”

“什麽!”齊晚寐震驚一頓。

怪不得,齊沁選擇棄了最崇拜的掌門,棄了生死與共的姐妹,如今還成了他派之人。

怪不得,幾日前明正殿那一捅,捅得決絕。

“是不是有什麽誤會?”

齊晚寐上前一步,剛要擡手觸到齊沁,可偏是被她冷冷一側,避開了!

“沒有誤會!殺母之仇,不共戴天,母債女償,天經地義!”

齊晚寐僵僵收回半空中的手,心中拔涼一瞬。她將這些情緒壓回心裏,理智終於占了上風,這一切不對勁!既然齊沁如此憎恨她,為什麽在香雪海明正殿前要救自己?

齊晚寐打量著眼前冷艷決絕的齊沁,狐疑道:“明凈的實力我很清楚,明正殿那一窟窿,你要是真的想置我於死地,我根本沒辦法活到現在。”

除非,你手下留情。

除非你只是想在眾目睽睽之下,掩蓋我的身份。

徹徹底底洗清我是鬼婆婆的嫌疑,讓我置之死地而後生。

“為什麽要幫我?”齊晚寐輕聲問道,“是不是在瞞著我什麽?”

“你便當是抵了從小的姐妹情誼!我要的是從此兩清,以免以後對峙,豈不猶猶豫豫,束手束腳。但是,你記住,”齊沁嗜殺的冷意掃過齊晚寐,“事不過三!”

眸中一亮,紅綾明凈突襲!

齊晚寐下意識後傾,卻瞧見明凈停在她眼前,距離她眼珠毫厘的半空。

齊沁冷聲道:“我給你三次機會,你這張臉從今日起,若是在我面前出現超過三回,我這紅綾明凈必嗜血奪命!”

“你沒有這個機會。”

一陣強悍的白色劍光狠狠震開紅綾明凈,一個人影快速閃現在齊晚寐面前,將她穩穩地護到身後。

看著面前冷沈如水,穩若泰山的背影。

這不是東方衡還能是誰?

齊晚寐不自覺地張口輕聲喚了一句:“少衡君......”

“嗯。”

東方衡的一個字灌入齊晚寐耳廓,這一切並不是幻覺。

他又一次護在她面前。

敢情自己越活越回去了,竟又被他救了一次!

而且每一次他都來得這麽及時,莫不是十年後的東方衡憑空和她生出了幾分共感共識?

越想越不可思議,越想腦殼越疼。

齊晚寐只好掐斷五味雜陳的思緒,訕訕一笑:“又要多謝少衡君救我小命了......”

東方衡微微側過冷峻的下頜,對身後的齊晚寐言簡意賅地道了兩字:“不必。”

齊沁冷哼一聲:“打情罵俏之前,你還是先好好看看你的道侶,能不能撐過這一關了?”

東方衡眉目一凝,齊沁已然拂袖遠去。

身後炸亮開來,瞬間驅散了小巷的黑暗。

齊晚寐出事了!

一股蝕骨的灼熱疼痛爆裂開來,齊晚寐捂住心頭,可卻不能阻止疼痛蔓延至四肢百骸,似乎再等一瞬,便要破體而出!

“唔······”這一痛,東方衡便將齊晚寐扶著坐了下來:“凝息丹田,快!”

極力控制,控制,再控制。

忽而一陣又一陣白色靈流灌入齊晚寐掌心,她看著眼前的人,無力道:“少衡君······”

聞聲而來的素情和已然蘇醒的東方懷初、東方念驚訝看著巷口處的兩人。

思路一向清奇的東方念更是捂住嘴巴:“乖乖!我滴個娘親唉,咋這麽亮啊!”

“小師兄,你怎麽照看你媳婦的?”東方懷初無奈道,“我這一覺醒來,阿沁不見了,嫂子也出事了!”

“閉嘴!”東方衡斥道,“素掌門!”

素情點頭,利落地抽出一枚銀針,徑直往齊晚寐的天靈蓋打去。

眼珠急速轉動,額頭冷汗涔涔,齊晚寐猛地張開雙臂,銀針飛出!

“我受不了!!!!!放開我!”

她狠狠推開東方衡,跌跌撞撞往巷口跑去!

徒留身後一眾人急聲叫喚。

“娘親!”

“嫂子!”

齊晚寐顧不得許多,魅骨開始作祟了!

抵著最後一絲清明,齊晚寐兩指並立,按住心房,低聲喃喃了幾聲繁雜梵音,一道光罩印入心間,消散無蹤。

此時,體內有兩股力量在猛烈交鋒,她知道,魅骨作為盛裝日靈金丹的器皿,這些排異不適感是必須要承受的。

只是,人世重走一遭,有些事情,是不得不去做的。

三光者,日月星。集齊三靈,存於魅骨,補全三魂,救吾性命。這是無臉怪在她重生後,寫下的血字。每一個字烙印在齊晚寐的腦海中,無不在告訴她一個事實。

三靈金丹,如需保存,除了宿主身軀,只能存於相生相吸的魅骨之中!

這是血契咒契主,也就是幕後老鬼和她的交易!

現下只看,她能否承受得住這兩股力量的交融蝕骨之痛了!

天旋地轉間,齊晚寐不知道跑了多久。

痛苦如火焰啃咬她的筋骨,碎盡她的意識,直到,她看到遠方一汪清澈泉水在瑩瑩生輝。

嘩啦!

猶如一只渴求甘霖的野獸,齊晚寐一頭紮進了幽暗的水底。

墨發蕩漾間,煎熬,痛苦,全身戰栗。

兩股力量互不向讓,恨不得將她撕成兩半!

這些年從頭到尾都是她一個人在獨自承受,畢竟都習慣了,也沒什麽好矯情的。

但有些時候,她也有在想,我也不是那麽嬌弱,非得要人護著才能熬過苦楚。

要是有人和我一起就好了。

疼的時候,誰都想要安慰的。

但是等著等著,沒有一個人,到最後她也就不再期待了,連希望都不敢談論。

可就在這種難熬的時刻,她突然感覺指尖微涼。

有人握住了她的手!越握越緊,仿佛要將她圈入骨子裏,永不放開。

迷迷糊糊間,一個冰涼的唇片印了上來。

齊晚寐還未反應過來,一股透心涼的靈氣從喉嚨貫穿而入,正引導她體內兩股正在交鋒的靈流合並交融······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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