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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12章 魅眼灼灼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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摘星樓頂。

齊晚寐攏過半空中師相如散落的靈魄粉末,閉眼合掌:“魅眼灼灼,皎皎魂靈,往昔歸來!”

那些殘存在師相如靈魄碎片裏的秘辛,終於在此刻,化作半空中的瑩瑩畫面,隔著漫長的歲月,重現在眾人面前!

師家雙兄弟出生的那一晚,師府寢殿。

殿外的狂風驟雨,蓋不住嬰兒的哭聲,打不散眾人截然不同的思緒。

殿外看守的兩個侍女欣喜萬分,可殿內的師相如卻是一臉鐵青。

眼前剛剛誕生的兩個嬰兒,竟是背連著背,連生在了一起!

藥谷子抱著孩子焦急道:“您不能再猶豫了,人妖結合,清濁之氣,相互混雜,這是必承之果。現在,您必須把兩個孩子分開!要不然兩個孩子都得死!”

“一刀下去,兩個不廢也殘,你叫我如何忍心!”

師相如看著床上產後昏迷的師夫人,心疼至極。

眼前這個女人,滿是滄桑倦容,哪裏還有年少時,道門暗探的半分風采。

當年,這個女人為了道門,不惜潛於師府,一襲素白,精絕劍術,令他一見傾心。

到最後,就算她暗探身份被揭穿,面對狐君赤姬的奪魂狐爪時,也是錚錚傲骨,冷面如霜。

他雖恨她滿口謊言,但當著所有狐族宗親之面,他還是站了出來。

“此女已懷我骨,我已決定將其永囚身側,狐君聖明仁善,定會保全狐族後嗣!諸位如有不服,便先請問過我手中的佩刀!”

就這樣,他撒下彌天大謊,救下了她的性命,也阻斷了她回鄉之路,將一個少女的青春粉碎在了異鄉。

直到今日,她誕下子嗣,他都沒有片刻能讓她笑過。

如今,竟是連兩人的孩子都保全不了。

師相如愧疚萬分:“你叫我,如何對得住她?”

藥谷子懷中兩個稚嫩可愛的嬰兒蹬了蹬腳,哭聲越來越小:“殘可醫,廢可治,命若無,夫人和您怕才是會抱憾終身啊!”

一把鋒刀現於師相如手中,他顫顫地退去刀鞘,對準兩個孩子的脊背,眸眼滿是痛苦和無奈,一向馳騁沙場殺人無數的他,竟是揮不開刀。

兩個嬰兒薄紅的臉漸漸變白,生命在一點點流逝······

師相如持刀,默然背過身去。

“相爺,快啊!再晚,就來不及了!”

刀,沒有落下,終下不去手。

此時,兩個嬰兒小腳丫縮了縮。

一只,兩只,三只,最後,不動了······

藥谷子掐住兩個孩子的人中,剛想嘆息一句無力回天。

突然,錚鳴一聲,一道刺眼的刀光利落斬下,閃過殿外侍女的眼眸。

不知前因只知後果的她們一聲驚叫!

殿內,兩個嬰兒被活生生地分開,殘肉連筋,鮮血遍體。

背對著兩個嬰兒,師相如以刀立地,手中那一柄隨主人浴血沙場,奪去無數亡魂的配刀在顫栗······

它曾面對數千敵人都毫無畏懼,可對著兩個稚嫩的嬰兒,卻瑟縮了。

這是整個狐族都沒有見到的場景。

後來,陰月狐族上下只知藥谷子妙手回春,卻不知白相師相如揮刀救子。

師相如和師夫人,因早年誤會,一個不說,一個不問,相看兩離心。

再這之後,黑白雙相政見不合,兩方黨派明爭暗鬥,師相如處於權利的漩渦中心。

局勢焦灼之際,他曾在一日,於魘花園中,偶然聽到了陰月狐君赤姬跟下屬說的一句話。

“本君最是見不得人妖相戀,道狐茍合。白相一家,若是夫妻情深,那便殺妻囚夫,若是一家和樂,那便滅盡滿門,懂了嗎?”

赤姬一向說到做到,眼裏容不得一粒沙子。

所以為了保全妻兒,師相如只能故作冷漠,與妻兒生疏,唯有這樣,才能將他們全部推出是非之外。

十年,他用了十年,以自己的方式,保全了妻兒。

可卻沒料到,一樁小事的發生,打破了這種平衡。

魘花被毀一事被嫁禍到雙師兄弟的頭上,許多人都等著他跌落雲端,就連狐君赤姬都在看他會如何處置。

眾目睽睽之下,永夜臺上,他擒著兩個兒子負荊請罪,親授五十戒鞭,一鞭又一鞭,打在兒身,痛在父身。

可這是唯一的解決辦法。

如果他不處置,自然有人會幫他處置。

鞭刑那晚之後,不通廚藝的師相如竟親自下廚,灰頭土臉地弄好一碗柚子粥,翻出壓箱底的金瘡藥,準備前去看望兩個兒子。

前腳出門,後腳噩耗傳來,狐君赤姬急於求成,練功走火入魔,急召黑白雙相入宮!

他將粥遞給身側的藥谷子,沈色道:“照顧好他們,還有······別說是我送的。阿鰭看起來文弱溫和,脾氣最倔,你送的他才會吃······”

桌上的柚子粥還縈繞著暖氣,白色衣袍已遠去。

這些諱莫如深的父愛,師元鰭從未知曉。

他只看到這十年來師相如對兄弟二人的嚴苛,對妻子的冷淡,對權位的眷戀。

此間種種終像是一個裹著恨意的種子,紮根在心裏,慢慢隨著時間的流逝,等待有朝一日破土而出!

所以十年之後,在同一間寢殿,師元鰭輕而易舉地就相信了侍女丫鬟的一段所謂的“真相”,師相如可以為了堵住悠悠眾口,揮刀分子,可以為了首相之位,舍子救君。

從此,父子之情便如那一顆染血斷牙,一一盡碎。

他永不知曉,斷牙之後卻有著另一段真實。

光影交疊,場景幻化,巍峨輝煌的陰月朝聖宮內,還有一刻便要行授相之禮的師相如,眉宇沈重。

看著窗外的疾雨,他負手行至屋檐之下,對著身側的藥谷子道:“這些年,我是不是做得太過?”

藥谷子是最懂這一切的:“如今修真道門與陰月狐族雖是止戰休戈,可狐族內兩派並立,勢同水火。夫人出身道門,悠悠眾口難堵,朝堂詭譎,君心難測,倘若白相在這個檔口,不奉上百朵魘花,如何消除狐君芥蒂,保得母子周全?再說,阿景之病,魘花只能治標不能治本。”

只要師相如登上首席相位,自然可習魘心骨術,打通經脈,輔以藥石,屆時,不但可為師元鰭的殘腿易骨,就連師元景的心疾也可徹底根除。

只要三天,三天就夠了。

師相如這樣想著,便開口道:“今晚宴席過後,我便開始修習魘心骨術,還望藥谷子多多照看他們母子三人。”

“遵命。”藥谷子很是擔憂,“只是,您叮囑過我,切勿多言,阿鰭阿景怕是對您誤會良多······”

師相如握緊掌心的染血殘牙。

那是師元鰭的,也是他親自打斷的。

“誤會已經夠多了。”他淡淡道:“不差這一件,這不重要。”

很快,很快,就可以終結一切痛苦,一家人可以坐下吃柚子······

師相如這麽想,師元鰭也這麽想。

可惜,父子從未同心。

師相如撤去下人閉關的第二天夜裏,滾滾車輪攆過的陰月洞府的側門大道。

師元鰭帶著母親,弟弟駕著馬車,決絕地,毅然地,毫不回頭地離開陰月冥宗······

似是骨血感召,師府內,師相如竟是在沖破魘心骨術的緊要關頭,腦中閃過這一畫面。

心神一亂,走火入魔,周遭爆體紅光映亮了整個師府上空。

之後,便是藥谷子采露歸來看到此象,匆匆告知師夫人真相,師夫人頭也不回地奔回了師府。

眼前畫面驟然變化,師府主室寢殿的大門打開,只見師相如端坐於堂,五官扭曲恐怖,眼底黑氣四溢,像是只隨時會張開獠牙的嗜血野獸。

師夫人和藥谷子趕了回來。

“夫君······”師夫人嘗試叫醒自己的丈夫,這是這麽多年來,師夫人第一次這樣叫他,可師相如卻說:“滾。”

“夫人,不好!”藥谷子緊張道,“真氣亂串,內府空虛,你先穩住相爺,我這就給他施針,壓制他體內的亂散靈流!”

“好。”

“我說!滾!”師相如斥道。

師夫人沒離開。

師相如周遭一團嗜血的強大火光燃了起來,竟是有將所有人都燒成灰燼的架勢,可師夫人依舊沒離開!

呲!

藥谷子紮在師相如額頂的銀針嘎嘣斷成了兩節!

“糟了!夫人快跑!暴戾的靈流已沖上心脈,相爺快控制不住了!”

聲聲催促之下,師夫人不是不知道事情的嚴重性。

師相如控制不住,是會吃人的!

可她還是沒離開,反而緊緊握住師相如的手,她篤定道:“這一次,我不會走了······”

再也不會。

砰!

一團強大的紅色火光炸開,藥谷子被震到一旁,這個唯一知道師相如苦楚的人,終是咽下了最後一口氣。

最後一刻,師夫人可以離開,她卻選擇抱住師相如的臉,讓他啃噬著自己的血肉······

義無反顧······

世人只知道,昔年是師相如囚了師夫人,

殊不知,被囚之人,也曾是義無反顧。

義無反顧地背棄道門,嫁給他,

義無反顧地割舍故鄉,陪著他。

只是夫妻二人都要強,都用了錯誤的方式維護彼此。

一個放不下最初的欺騙,一個沈默寡言不肯解釋,隔著道狐人妖之別,竟是這樣蹉跎了十年······

師夫人抵著最後一絲清明,看著自己的丈夫,眼中蓄滿了淚水:“這麽多年,都是你守護著我,換我了······”

不管是曾經的言淺情深,還是今日的坦誠訴說,如今的師相如都感覺不到了。

他大口吮吸著滾燙的鮮血,瘋狂猙獰。陰暗夾雜的面容上,一滴眼淚滑過。

咿呀一聲,大門被推開,光暈四散!

回憶畫面消散在了半空。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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