此時霧氣朦朧的，街上都是沒幾個行人，看著那馬疾馳在管道上，急急的避開之後，嘆氣搖頭，撐著傘就此離去。卻未見到那馬後面緊緊尾隨的黑衣人，那些人衣袂翻飛，不過片刻之下便追上了前面的車馬。

徐明胤凝著目光，站在車上不出一聲，他知道這些人有事求他，如今說出話來反而落了下成。果不其然，那身前人終是沒忍住，上前道:“敢問可是徐神醫?”

“神醫不敢當，只不過醫術不錯罷了。”他搭過一邊伸過來的手，微微揚著下巴，嗤笑著下了車，只是這番動作之後他又道:“這是要請鄙人看病了?”

那些人尷尬的笑著，揮手示意他們退下，躬身道:“主子患了頑疾，並不指望能活多久，只是想著自己還有好些事情沒做，希望神醫開個方子，讓主子緩一緩。若是能治好，那更是最好不過了！”

“那你也知道我這行的規矩，這是輕易壞不得的，所以還是請回吧。”徐明胤斂著眉，即便是知道這事不可能的，卻終是覺得不甘心。他覺得自己醫術不凡，該是得到這些人的尊敬的，不想這一個兩個的，都是這般無理。

那領頭人與身邊的人交換了個眼神，掏出身上的金牌道:“若是他喚的呢?”

徐明胤眼睛微凝，隨即笑開道:“這自然是極好的，帶路吧。”

皇帝如今身體每日愈下，已是沒幾日的好活頭了，只是如今卻是一直強撐著處理政務，瞧著是沒什麽事情，這是那身體卻是從骨子裏壞透了。更遑論太子未立，人心浮動之下難免有幾人想著那眾人心之所向的位置。

宣室內藥味濃重，苦澀的味道帶著腥氣，徐明胤皺了皺眉，向裏面看了去。深色的簾內偶爾傳來幾聲輕咳，外頭的高韋聽了這聲，看了看徐明胤那漠不關心的臉龐，低下頭快步上前，麻利的打起了簾子，露出裏面的人，那人一身常服，唇邊泛著亮白，耳鬢盡是白霜，高韋低下頭，附在他耳邊輕聲道:

“皇上，徐小公子到了！”成帝放下帕子，擡頭看向徐明胤道:“你是長懷的兒子吧？”

他低頭，撫袖行禮應聲:“是！正是草民。”成帝一聽呵呵的笑了起來，看著他那與長懷一個模子裏刻出來的樣子，笑著又道:“長懷性子隨性，一向是不喜歡熱鬧，而如今瞧著你，卻是覺得果真是他兒子，這性子夠像他。”

說著他眼中泛著晶亮，像是想起來了什麽，道:“你父親最喜歡樓外樓的青雪蓮花糕了，每次與朕去那裏，都要點上一碟，也是這個原因，他遇上了你的母親。”

徐明胤是從未聽過他的母親談論起自己的父親是如何與她相識的，小時候雖是好奇，但卻是不敢問，直到大了之後，卻是懶得問了。成帝搖了搖頭，黑亮的瞳孔微微渙散，他喘著粗氣，猛的彎下身子。高韋急步上前，順了順他的背卻被拂開，他下了臺階，走到徐明胤的身前，細細的瞧了一番，笑著:“像，像極了他。”

徐明胤順著他的手緩緩的彎下腰，微涼幹瘦的手指在他的臉上滑動，帶著悚然刺骨的冰涼。只聽他道:“殺了杜言歡，我給你的母親一個一個證明的機會。”

他蜷起食指，那一向泛著柔色的唇上帶著血色，波光洌灩的樣子不似從前冷漠，只是那眸中寒意卻是不少反增，不禁冷聲道:“若是我做不到呢！”

即便是他也是不喜歡那個杜言歡，但也是做不到貿然害人性命，畢竟他也算是啟王這幾年當中唯二的放在心上的人，他既是作為他的摯友，不能害他痛失摯愛。不然他們便不是摯友，而是仇人了。

“她不死，籬兒永遠不可能冷心冷情，安心的登上皇位，只有他死了，籬兒才會死心。”那個老人為了自己的兒子未來費盡心機，卻忘了他的兒子不是冷心，而是心中著實的恨他。“你就不怕，他在杜言歡死了之後哀莫大於心死?”

他冷哼，看著徐明胤的目光中帶著諷刺，月白色的常服印著昏黃的燈光，帶了一點暖意，他道:“女人不過是一個能夠利用的玩意兒，等到沒了用處，還不是隨意的丟棄，籬兒之前也不就是這般想的嗎？”他勾著唇角，歲月似乎沒在他的臉上留下痕跡，那皇家特有的鳳眸有幾多輕蔑，道:“他終究是像我的，無論他怎麽避免，他還是我的兒子，這是他永遠不可能改變的結果。”

“東籬不像您，至少在面容上，他是一點都不像您。”大概如今他也只是一個關心孩子的父親，若是不知內情，怕是他還會有些憐憫他，只是一旦知道內情了，他便是要多冷心就有多冷心，要多冷情就有多冷情。

成帝目光恍惚一下，想起啟王那略顯女氣的臉龐，心中的柔情似水一般，他想著當年的那個如水一般的女子，站在樓外樓的一處，捏著手帕悄然轉身，悄然倩兮的的喚了他一句“璽源！”

記憶裏有好些的事情都忘了，唯有這個，他仍是記憶由新，他還能記起，也就是這個原因，他一眼便相中了她，進宮求了父皇求娶她，對於她，她也算是費勁了心機才得到她，畢竟那時候她是姚家的嫡長女，身份尊貴的不需要再尋一些高位來裝飾她們姚家，所以他求娶的便是更加的艱難。後來父皇下旨，將她賜婚給自己，自己高興壞了，連夜翻墻去告訴她，她聽了這個消息，淺淡的笑了，道:“不做高門金絲雀。”大概這也算是自己喜歡她的原因之一吧。

然後，她成了自己的側妃，同時嫁進來的還有一人，那一晚，自己沒有見到她，也是從那一日之後，她便是整日整夜的凝著眉，直到後來，他已經記不清他是如何如何的喜歡她了。

“他確實不像朕，倒是笙兒，和朕的面容有八分相似。那這也不該是他沈迷於女色的理由，他該是和朕一樣的，對待女人就該隨時丟棄。”

“他確實是您的兒子，可是他也是端和夫人的兒子，陛下，你忘了嗎？”

成帝楞了楞，隨即道:“誰給你膽子提起她的，來人啊，把他壓進大牢秋後處置。”吼完便是重重的咳了幾聲，徐明胤瞧著吃吃的笑了出來，道:“你活不了多久了，真的。”

由記得，多年前，他也聽過類似的話語，那一日大雪紛飛，自己怒氣沖沖的走進汀蘭殿，瞧著她吃力的起身行禮，不做聲也不扶她。如今姚家倒了，三日後便要問斬，這宮裏的人誰也不敢與她多做接觸。

“我活不了多久了，璽源，你能不能看著以往的情分，給我們姚家，留個後?”她蒼白的嘴唇無力的吐出話語，瞳孔渙散的樣子確實是活不了多久了，她虛虛的拉著他的衣角，神色哀求。

他冷著臉色，淡聲道:“朕與你何時有那情分的？你自打進了府，整日整夜的擺臉色給朕看，若不是礙於姚家，朕早就把你廢了。”

她楞著神，柔弱的身子撐不住她這般長久的站，不多會兒便歪倒在地，臉上的紅絲是他讓人做的，他就是要讓他看看，這些日子的忍耐，就是為了這一日的碾壓她。

“春日游，杏花吹滿頭，陌上誰家年少，足風流。”她吃吃的笑著，看著成帝的目光中帶了些涼意，“我說過的，我不做妾，可是你，硬生生的把我鎖進了府裏，那些外人笑話我，她們看不起我，而你卻是防備我。那麽這些年的溫情，究竟是錯的，還是你演出來的？”

他冷聲輕哼，壓下心中莫名的哀慟，他似乎不認為她會死，這個女人，多少次都是在生死邊緣渡過的，這一次，怕也是不例外。想著，他轉頭對著守在外頭的高韋宣旨道:“端和貴妃姚氏意圖謀害皇嗣，穢亂後宮，朕深感心痛，然念極以往情分，賜三尺白綾，三子東籬，六子東笙皆由傅氏撫養。”

“高韋，別去，我求求你，高韋。周璽源，你不得好死。”身後是她悲痛的聲音，跪附在地上的樣子，絲毫不見當年溫婉柔和的姚家長女風華。

他又想起了以往的情景，他揉了揉眉間，喚了在外頭的高韋，“何時了？”

“三更了！”

他點頭，聽著外頭的雷聲，又道:“他這幾日還是那副模樣嗎？”

“因為徐小公子進了牢，王爺今日倒是有些了精神，上次還和貴妃娘娘起了爭執，若不是小王爺趕來，怕是這次又是一番熱鬧。”

成帝低著頭，仔細的描著眼下的回字紋路，想著前幾日他宮裏鬧出的事，心中沈了沈，大概，他是忍不住了。

本站無廣告，永久域名（fanyan.cc）