聽著啟王這番話，言歡只是淺笑，搭在聶聶肩上的手不禁放下，背向身後的煙火，稍稍清冷的面色帶了些柔光，使得她整個人都柔和起來。啟王負著手，看到言歡臉上的笑意斂去，瞇著眼睛，上前執起她的玉指，輕輕的把玩著，笑著道:“不高興了？”

“並沒有，只是覺得怪怪的罷了。”言歡皺著眉，抽回手淡淡道。

她大概是了解啟王的計劃了，用她做誘餌，企圖制造一個只懂玩樂的閑散王爺。只是言歡不在意，她應該是喜歡啟王的，這一個如修竹松柏一樣俊秀雅致的人的，只是兩個人的身份不匹配，使得言歡所想的一切都是奢望。

啟王見言歡抽回手，身子僵了僵，隨後道:“我總覺得你這是嫌我，不然何必要躲著我?”他笑著，言語間雖然是這般說著，卻是帶著些不禁意間的親昵。言歡失笑，並不做回答。

幾人呆在這處也是呆了許久了，言歡也是覺得無趣，便轉身就要離去，她看著啟王站在原地沒動，便又折了回去，笑著挽著啟王的手臂，道:“怎的不走了?去別處瞧瞧吧？還有我們何時回去?我這心裏總是覺得不太踏實。”

啟王拍了拍她的手，示以安撫，轉頭對著懵懂的聶聶問道:“這麽久了，你家裏人還沒找來麽？”聶聶見兩人明明是談的好好的卻將話題轉向自己，不經意間那使壞的表情已經洩露出去。他幹幹的笑著，眼睛咕嚕一轉，回著:“方才看到了，我便讓他在那裏等著，想著再和姐姐呆一會兒。既然如此，姐姐若是有事兒，便先行回去吧？聶聶自己待會去尋他們便好。”到底是一個孩子，被人發現了，便想著要溜。

啟王知道那孩子心中有鬼，捏著言歡溫熱的手指，言歡的手纖細柔弱，似乎他一只手便能包住。啟王心頭顫了顫，轉頭看著言歡靜好的側面，沈下此時波動的內心，勾起一抹暖心的笑意。啟王對此這孩子的話，他也是不想信的，點頭就要離去。言歡雖是想要回去，但還是不太放心聶聶一個孩子在街上走人，而且還是在這身邊無人的情況下，道:“確定麽？，剛剛怎麽沒有看見，是不是忘了？”

“姐姐覺得我會被忘了？”言歡應著他的話，上下打量一番，終於發現若是他會被忘了，那是不可能的事情，別說他這一副富家公子哥兒的模樣，模樣白白凈凈的，像菩薩身邊的散財童子，在街上走著都是辨識度極高。

“那倒是不會。”言歡微微笑著，捏著手帕為聶聶擦汗，心中確實不覺有些可惜，她是知道啟王的計劃的，從一開始便知道，但是她不說，便是不知道。言歡大概是知曉自己從一開始便逃不過啟王的手心，就像傍晚時那些總要掙脫紅霞的雲，明明知道自己掙脫不開，卻總是想要逃離，習慣自欺欺人。

言歡瞧著那孩子一蹦一蹦的離去，後退幾步，就要牽起啟王的手，卻覺他有絲想要抽手離去的時候，不禁放開他，放快了步伐:“那孩子我很喜歡！”

“嗯！”如此，啟王也是明白她這句話的意思，這是她第一次像他提一個要求，如此感覺，還算是不錯。想著便疾步跟了上去，像初時那般，不做聲。

待第二日，邊關傳來急報，聲稱遼羌進範，前往玉門關道路被阻，端王東笙不知生死。此時戰事將起，瀟貴妃擔心次子安危，一路殺到宣室祈求聖上放次子回宮，不想半路卻被皇後阻攔，遭太後禁足，無召不得出宮。瀟貴妃鬧了幾日，見是那聖上確實不曾有要端王回宮的意思，不禁惱恨皇後多嘴，自己兒子好好的在燕京呆著沒什危險，別人兒子呆在邊關便幸災樂禍，甚至於搗亂。

待過了幾日之後，便打發拾藍出宮，徑直像啟王府走來，等到被啟王毫不留情的回了過去之後，這才想起了言歡來。

言歡進宮時正是傍晚，她原先還是不知道這事，這也導致那宮裏的拾藍姑姑前來向她哭訴時，還讓她一楞一楞的。她是不曾想過，為何自己不過是一妾氏，卻有那麽大的能力改變瀟貴妃禁足的命運。

拾藍見言歡不說什麽，不禁抹著眼淚:“我們娘娘命苦，這還未過上多久好日子就讓娘娘遭這些罪。言夫人你說說，娘娘這關心自己的孩子怎麽了，這大周的哪條王法說是母親關心自己的孩子是錯的？皇後娘娘真是一點人情冷暖都不懂，張口閉口都是禁足。”

言歡閉著眼睛，並不搭話，她不會評論誰對誰錯，只是可憐天下父母心，這孩子無論做什麽都是覺得不放心，總是恨不得自己能夠代替他完成所有。

待到正和門時，拾藍被人攔了去，言歡也不知拾藍與那人說了什麽，只見她氣氛的跺了跺腳，頗有些不甘心的要離去。蘭秀見此不禁膛目結舌，指著拾藍不知要說什麽。言歡也不知這拾藍要搞什麽鬼，但是可以肯定的是，那拾藍有事相求，總不會把自己給賣了。

那紅袍太監見拾藍離去之後，理了理手中的浮塵，嘴角似不屑的看向拾藍消失的一角，向言歡走來，他的聲音清朗，低沈處幾絲暗啞，不似尋常太監的嗓音。:“小娘子，太後娘娘有請。”

言歡聽了，不禁打量他幾番。頭一次，言歡覺得那言若好女，不是古人誇大其詞，他是真的好看，如墨的青絲僅用一根玉簪挽著，五官清雅秀氣，臉色極白，帶了些病氣。眼眸墨黑，寒如深淵。

蘭秀聽到太後二字，不禁有些腿腳發軟，扶著身後的馬車顫顫微微的低聲道:“夫人，可以不去麽？”

“若是你怕，可以不去，本夫人一人也是可以的。”說著便端起氣勢，一步一步的走進正和門，身後的蘭秀見言歡不見一絲慌亂，也定了定神，小步的跟上。

先前言歡未見到太後的時候，只覺是一慈眉善目的老人家，若是再年輕些，也許也是像一富態些的老太太，總之不管如何，太後在言歡的心中就是一個老太太。言歡不曾見到那太後，心中還不覺什麽，只是覺得一個身份尊貴些的人罷了，但是到了臨了，那腿腳還是有些發軟的。可是她是主子，這時候嚇著不敢做什麽，那麽日後人說起，還不知是如何編排言歡的呢，有的更甚著要編排啟王。

言歡聽著那帶路的公公是太後身邊的，權利大的很，也是很了解太後，他雖是後來才到太後身邊的，但是太後卻是很倚重他，啥事都要給他幾分臉面。聽他說，這太後娘娘年歲不大，是一個芳華正茂的女子，但言歡不以為然，再如何小，總歸是小不過當今陛下的。哪知見到這太後之後，言歡不禁低下頭，不敢再向她看去。

那太後年歲極輕，梳著厚重的婦人發髻，那耳鬢垂下的流蘇映下淡淡的陰影。左眼無神，看向言歡的時候，格外的空洞。那雖是無神，但卻是極大的。原先這也並非是令人驚俱，但是她就這麽陰氣沈沈的看著言歡，竟惹得言歡冒了一身發虛的冷汗。那漂亮的菱唇上抹著暗暗的腥紅，使得她整個人都老氣了許多，而且還看起來頗為怪異極了，只是言歡雖然覺得這怪異，卻不敢說出。只是深深的低下頭，行了一個萬福禮。她笑呵呵的，那模樣不像是有脾氣的，指著一邊的繡凳道:“坐吧。”

言歡依言上前，只敢虛虛的坐著，手腳有些僵硬，不知要放哪邊才好，那太後見言歡這般，發笑道:“你別怕，哀家不會為難你的，只想著你在哀家這裏住上兩天，省得傅氏老找你麻煩。”

言歡幹幹的笑著，不知要說什麽才好，難道要說，這些很好，不用太後娘娘您的關心?別說這話言歡說不出，就是說出了，言歡的好日子也就到頭了。

“你是叫言歡吧？”太後沈吟一番，長長的護甲在暗桌上劃出了一到細細的線:“哀家記得，皇帝之前好像有個妃子的名字也是叫言歡的，她和你是什麽關系？”

言歡被這話正中心頭，她說時候，言歡腦子還有些懵，隨後似想起了什麽，刺痛的感覺隨即而來，言歡撐著有些發暈的頭，晃了晃。心中的冰涼好似冬日湖中寒冷的湖水，有幾分涼意，幾分無奈。那太後擊著掌，不等言歡回答，她又道:“哀家想起來了，這不是那個靜美人的名字麽？想當年，這靜美人皇帝還寵了好些時候，人也是個好的，就是不知怎麽就想不開，投湖自溢了。”

“靜美人?”

“是啊，哀家記得她大名是叫姚澶的，乳名言歡。她啊，最善唱那個《牡丹亭》裏的步步嬌一折，哀家曾經還有幸聽到過，那嬌嬌的歌聲，這宮裏也是找不出第二個。她在的時候，這宮裏真是夜夜笙歌，這些哀家瞧在眼裏，只是哀家不想管。她的歌聲，也只是能有先前皇帝的瑞和夫人和她相提並論了。”太後像是憶起昔日的事情，話也就多了些，難得有個人和她說說話，她也是不覺多孤單了:“那瑞和夫人哀家還是記得的，哀家也曾有幸聽過她的歌聲，那真是繞梁三日，不絕於耳的。而那靜美人比之她是有過之而不及啊！只是可惜了那美人了。”

原先那太後還要說下去，但是見那個言夫人臉色蒼白的很，像是病了，她不禁關懷道:“怎的?可是病了?這日子還有幾分春寒，可別又倒下了。”

言歡低下頭，心中不覺多出幾分諷刺，澶兒，叫的好生的親密啊。想當初自己竟是真心的祝願，不覺覺得有幾分可笑，有什麽可以祝願的呢？她是靜美人，而他啟王。倆人是萬般的不可能。那澶兒說的她有多好，便襯的自己有多拙劣。太後的這番話，最終還是打碎了言歡這些天所有的奢望，他的愛戀，言歡受不起，也是不敢要。正如初見時，羅齊所說，不過是美人罷了。

對啊，不過是美人罷了

言歡扯著笑，輕道:“太後，妾身身子不爽利，便先下去了。”

那太後聽著言歡這般說，擔心她就這麽倒下了，忙支使著身邊的大宮女前去給言歡帶路。待言歡走後，又遣人到太醫院請了當職的太醫。哪知這當職的太醫被皇後請去了，說是福林受了寒，差太醫前來瞧瞧。太後無法，想著那言夫人也許沒什麽事，便就此罷了。此時，宮墻裏燈光璀璨，卻是讓人覺得漆黑無比。

言歡頭一次在宮裏過夜，並未有什麽不適，殿裏燈光昏暗，比外邊的月光還暗上幾分，殿外呼吸綿長，已是熟睡之下。言歡拂上心口，只覺這些日子的小意溫存不過笑話。第二日，言歡昏沈醒來，這一夜也不知是何時睡去，只是覺得自己睡的昏沈，不知何夕。昨日太後的話語，像充斥著言歡的整個內心，一遍一遍的淩遲。

只是，美人，而已啊！

本站無廣告，永久域名（fanyan.cc）