凡煙小說

☆、揣度與刺探1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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霍雲龍扶住馮芊芊,嘆息道,“三少奶奶,本是纖弱女流,本不該來這種地方,若是受了驚,惹了病,雲龍真是不知要如何跟司參謀長交待。”

馮芊芊像沒聽到一般,恍惚著問,“龍少,剛剛那些都是什麽人?”見霍雲龍遲疑,忙解釋道,“我隨意問問罷了,龍少不方便說,就算了。我也無心知道。”

霍雲龍笑笑,眼神又現出暧昧,“對三少奶奶,雲龍沒什麽不能說的。”馮芊芊見他還攙扶著自己,忙挺直了腰身,站出幾步。

霍雲龍不以為然,只望著她慢慢說,“雲龍不瞞三少奶奶,剛那些人,都是上次在報社附近‘大掃蕩’時捉來的政治疑犯。他們其中的某個人,很可能就是奉軍那邊派來滬城潛伏摸底的特務。”

馮芊芊心頭一緊,“那麽,他們必定都要死?是不是?”

霍雲龍轉了轉拇指上滿翠扳指,淡淡道,“死,是早晚的事。不過我們要用他釣到大魚,才能收桿。不然,豈不是白費了我手下那麽多兄弟的功夫?”

馮芊芊只覺額頭沁出一層層細汗,脊背也是濕答答的,裏面穿著的香紗羅緞旗袍,被汗水浸透,緊繃繃地貼服在身上,十分不舒服。

“那,那除了特務之外的人,也要被處死嗎?”

霍雲龍走過來一步,臉上仍是陰晦不明的笑容。那笑,雖是迷人,卻如同午夜裏綻開的黑色花朵,在馮芊芊的眼前,打開了層層疊疊的花瓣,花瓣之上的脈絡是曲折紛繁的曲線,令人迷惑,仿佛陷入迷宮般的漩渦之中,難以走出。而她竭力地保持著冷靜,不被這攝人的目光驚嚇倒塌,可還是嗅到了一股冶魅的死亡氣息。

恐慌中,馮芊芊抓緊了手包,擋在胸口,手包纖細生冷的金屬鏈條,陷進在手心,是一陣陣的冷痛,連呼吸都停住了。

她聽見霍雲龍淡然地吐出一個“是”,才倒吸著一口涼氣,頹然地松開手心,隨後,她發覺被鏈條咯出的紅印,彎彎曲曲。

馮芊芊還沒晃過神,突然身邊“咣當”一聲,她一轉頭,白光正扇面般鋪展開,仿佛洞開隔世的瞬間,她腳下輕軟無力,強撐著身子,別過臉,好一會兒,才適應那光線。

這時,她才意識到,自己已經隨霍雲龍走到了審判樓的門口。

霍雲龍很紳士地擺了手勢,“三少奶奶,請!”

這時,錦瑟已經走了過來扶住馮芊芊。

霍雲龍也走出來,一擡眼便看見方卓華和呂梁,身後帶著幾十號穿裝齊備,真槍實彈的士兵圍系在此,不覺輕笑著拍起巴掌,走過來。

“方處長!呂副官!怎麽都這麽重視我特別行動隊的審訊樓?要不要哪天,請二位來我這樓裏喝喝茶,聊聊天?”

方卓華的臉色陰了一下,倏然又現出討喜的笑來,“龍少多心了,我只是不想再勞煩鄭老弟送三少奶奶。”

呂梁走過來,很大方地笑道,“龍少,護送夫人回去,本是我們參謀長的私事,作為下屬,呂梁自當義不容辭。龍少日理萬機,能親自出來送客,已經是很大的面子了,哪還敢再勞動您手下的兄弟?”

說著,呂梁朝錦瑟使了眼色,錦瑟心領神會地攙扶著馮芊芊往外走。方卓華朝呂梁點點頭,示意這裏有他,不會有事。

不過瞬息間,剛剛緊繃的局面就散了。方卓華見無事,便拱手,向霍雲龍告辭。轉身之際,聽見霍雲龍淡淡地回道,“方處長,請放心。我會很用心照顧司參謀長的。”

方卓華頓了下,又繼續走。

呂梁坐在前座,時刻觀察著後視鏡,發現並無就可疑車輛跟蹤,這才松了一口氣。回過頭,問,“嫂夫人沒事吧?”

馮芊芊點點頭,“多謝呂副官,我沒事。”

“嫂夫人請恕呂梁多嘴,您這次單槍匹馬地來探視參謀長,可真是太冒險了!這之前,也該先跟呂梁說一聲,也好保護您。”

說話間,馮芊芊註意到呂梁的額角不住有汗水滲出,可見剛剛情況有多驚險,不覺也有些後怕。

但她不清楚為什麽,她必須要見司淩蕭一面,並不只是她覺得這可能是他們的最後一面。而是,心裏一種抉擇。

正如同,那天,她冒著風險去見肖天宇一般,她在把自己強硬地推到一個十字路口,來做出最終的決定,直面這個現實。

她已經是司淩蕭的人了,不管開始是如何的不情願,不管與肖天宇分開是如何的心痛,這都是她必須要決斷的。更何況,她已經有了他的孩子。孩子是無辜的。

想到這,馮芊芊居然釋然了。她表情淡淡的,字字清晰道,“三爺在裏面這些天,生死未蔔。若是你們旁人去探視,龍少不但不會同意,即便同意,也不會給你們單獨見面的機會。我是個弱智女流,龍少向來對女人輕視,必不會覺得我有所謀。再者,即便冒再大的險,我也要見三爺一面,就是我死了,也沒什麽後悔。只因為他是我丈夫。”

馮芊芊的淡然回答,令呂梁不禁佩服。錦瑟只覺得,這位三少奶奶的孤勇著實令人擔憂。她不禁皺了皺眉,卻全被呂梁看在眼裏,冷冷地白了他一眼,扭頭望向車外。

馮芊芊從手包裏拿出一張紙條遞給呂梁,“這是三爺要我交給你的。”

呂梁打開後,發現字條竟是空白的,沒有一個字。身邊開車的人也抻過來脖子瞧,“怎麽是白紙?沒字啊?!參謀長跟咱們打的什麽啞謎?”

呂梁敲了下那人的腦袋,“小鞏!你就丟人現眼吧!平日跟著參謀長,也該多搞搞學問,別到用的時候,一點墨水都倒不出來!”

小鞏不服氣,“呂副官,你說的跟花似的,那你說說啊,這什麽意思?”

馮芊芊只望著窗外不語,似在沈思。錦瑟也別過臉,不屑地冷笑。

呂梁嘆息道,“參謀長是讓我們按兵不動,什麽都別做。”

馮芊芊被窗外的雪刺痛了眼睛,瞇著酸澀的眸子,“三爺說,龍少並不想殺他。”

許久,又問了句,“呂副官,被捉住的政治疑犯一般都是被公開處決還是秘密處決?”

呂梁淡淡道,“嫂夫人,這個不好說,那要看什麽案子,什麽機密程度。不過參謀長既然有把握說龍少不會動他,參謀長就應該沒有生命危險。可,龍少這個人,陰險小人也。他給出的承諾,可不好說啊!唉!真讓人心急!”

沒人知道,馮芊芊剛剛問那個問題,卻不是因為司淩蕭。她擔心的那個人,無論如何,也不能讓別人知道他的真實身份,不然一切就都完了。

可事實,卻遠比她想象的覆雜。

霍雲龍退回審訊樓,鄭凱貼過來,在他耳邊輕聲道,“龍少,上次捉來的那些政治疑犯裏,有個人要單獨跟您談話,那人說,他有重要情報要跟您交換。”

霍雲龍眼光瞬時閃過。

“哪個人?”

“就是那個潘文凱。”

霍雲龍狐疑了一陣,摸了摸上衣口袋,掏出一盒香煙,抽出一支,鄭凱的打火機,已經點著,恭敬地送了過來。

霍雲龍吸了一口,吐出濃郁煙圈,施施然道,“交換?我只喜歡,物超所值的交換。走吧!叫人把他提出來,我倒要看看他拿什麽跟我交換。”

鄭凱點點頭,朝身後擺下手,吩咐了一句。便隨著霍雲龍進了一間審訊室內。

不一會兒,兩個人押著潘文凱走了進來。

霍雲龍像沒聽見,也沒看見。不緊不慢地抽完手裏的半支煙,將一小截煙蒂死死地按在桌上的陶瓷煙灰盒裏。

這才擡頭望過去,笑笑。“潘先生,我聽人說,你有重要情報跟我交換。”

潘文凱坐在對面的椅子上,搓了搓手掌,畏畏縮縮地忘了霍雲龍一眼,“龍少,能賞根煙抽嗎?”

霍雲龍從身上掏出煙盒,抽出一支扔過去,潘文凱擡手要接,卻因為手上的鎖銬太沈重,沒能接到,香煙掉在地上。他艱難地彎下腰身去撿,可能扯動了身上尚未愈合的傷口,咧著嘴“哎呦”一聲。

霍雲龍瞧不上這膿包樣,瞟了身邊的鄭凱一眼。鄭凱走過去又遞給潘文凱一根香煙,幫他把煙點上。潘文凱像個癮君子一樣,佝僂著脊背,貪婪地吸著每一絲煙草灼燒帶來的麻醉感。

霍雲龍將兩條腿搭在桌上,身子向後仰著,時而拿眼睛斜睨著潘文凱,卻也不急於問他。鄭凱也冷冷地盯著潘文凱,眼光不屑地在他身上,從上掃到下,從下掃到上。幾個來回,也不覺得,這副慫樣,能知道什麽有價值的情報。

潘文凱手指哆嗦著掐緊著煙頭,抽進了最後一口,這才說話。“龍少,您的人把我們這些人抓來這麽些天,嚴刑拷打,也沒見到哪個是你們要的人。我清楚,我們這些人早晚是要死在這裏的。”

霍雲龍睜開眼睛,直瞪著潘文凱幾秒鐘。他第一次這麽專註地看一個犯人。這個人,面色蒼白,卻泛著油潤的光澤,可以說保養得不錯。頭發烏亮,雖有些油膩,卻隱不住一股高檔發蠟油的味道,應該不是一般的小戶人家出身。再看他眉目閃爍,必定也是個有些心計的。

潘文凱被他瞪得渾身抖起來,用雙手遮住臉孔。霍雲龍忽然又大笑,拍了拍褲腿,倏然站起身,走了過來。

他手持著馬鞭朝潘文凱的腦袋上不輕不重地打了兩下,“擡起頭!告訴我,你想用什麽換你這條狗命!”

潘文凱抖著膽子,像豁出去了似的,咧著嘴笑道,“龍少,明知道,我們這些人都是無辜的。我也知道,龍少要抓的人,目前還沒抓到。龍少現在把你們的參謀長都押了來,恐怕這裏面的事情如果再沒結果,還真是不好收拾了。”

霍雲龍的臉僵了下,左手搓了搓下頜的胡茬,雙眼直逼過來,“那你告訴我,該怎麽收拾?”

潘文凱笑了笑,“我知道一個人的真實身份,這個人雖然未必是什麽特務,但她能出現在坤軍的勢力範圍,一定不是簡單的事情。至於到底什麽樣的事情,我想,龍少只要用點手段,就會很容易知道的。”

鄭凱走過來抓起潘文凱的頭發,上來就是一耳光,冷冷道,“那你還不快說!快說!你小子敢冒出一句假話,老子崩了你!”

潘文凱只是吃吃笑著,青白的眼底滿是嘲諷。

霍雲龍拍了拍鄭凱的肩膀,“鄭凱,叫人把他帶下去罷。”

霍雲龍轉過身,再不搭理潘文凱。潘文凱也覺得奇怪,“龍少,我們不談了嗎?”

霍雲龍淡淡地掃了他一眼,面無表情道,“不是已經談過了嗎?”

見潘文凱被人帶走,鄭凱頗為不解,低語問,“龍少,怎麽回事?”

霍雲龍輕笑,“這小子是不會輕易說出來的,他又不傻!如果現在說出來,他這條狗命即便不值幾個錢,也不值得我們費事把他送出去。他是為了保險起見啊,才故意這麽引逗我。”

鄭凱思索片刻,“那今天午夜,我親自開車送這小子出城。我把他帶到苗人村附近,一則沒人知道那裏是咱們的地盤,這小子要是敢耍花樣,我立刻崩了他。二則,位於城郊,這小子也不會看不見咱們的誠意。”

霍雲龍笑著擺手,“這主意也不錯。只不過,我還想確定,他的那個情報是否值得我們這般費事。所以,先不要理他,晾著他看看。”

鄭凱擰了下眉頭,“可是如果任少游這位大公子回來,恐怕司參謀長在這裏關不長久。這個攤子,總要給大帥個交待。龍少,此事還是要盡早,否則,夜長夢多,容易落人口實啊。”

霍雲龍端起桌上的纏枝蓮青花茶杯,吹了吹,喝了一口,抿了下嘴唇,眼光透過窗子望向柏樹下消融的雪堆。默默道,“他到底回不回得來呢?”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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