他們就這樣竭盡永不停息的活著，沒有什麽是真正安逸的。

退化的是人類。哪怕他們已經研發了武器。

“只是看到你受傷，我還是會心疼的啊。”

“為什麽？”黑子覺得眼前黃瀨身上產生的頻率讓他很難受，他覺得對方大概是餓了，於是一咕嚕坐起來，唰唰唰的肢解了那條水滴魚。

人魚以前一直很搞不懂人類為什麽喜歡在食物裏加調味料，好好的魚貝又炸又煮又烤的。他在沈船上轉悠的時候曾經找到過不少瓶瓶罐罐，打開挨個看了看就對他的舌頭造成了毀滅性的摧殘，從此再也不進沈船裏類似的地方。

直到他上次嘗了一口黃瀨準備下鍋的青花魚

一一這也太難吃了吧！

上好的沒有汙染的食材全在深海，不說人類開始捕撈的鱈魚魷魚什麽的，其實就是稍淺一點的海域野生黃魚都很好吃，肉質肥厚又細嫩，簡單處理就有入口而滑的味感，更不要提因為生存什麽的，就連龍蝦之類的體內都不會有寄生蟲，貝類也沒有那股奇怪的腥澀。冷水魚生長時期長，因此更具有營養價值。可以說人工水池批量養殖的水產對於人魚來說跟泥巴沒兩樣。

人類吃的就是這種東西……

黑子看著黃瀨的目光沈默而深含同情，快吃吧，成天吃這種東西真是難為你了。

會接近這個人類原本只是因為他的頭發吧……只是現在不單是這樣了。

黑子轉著圈子在池底來回游，看著黃瀨起身出去了。他仰躺在水面上，這裏的顏色不像海洋那樣的深藍，但是平靜又舒緩，清澈見底的水泛著漂亮的淡青色，還映著綠影。

“淡水……就是不鹹的水。”

這種水他只在兩個最寒冷的地方，對了，還有靠近一條渾濁大河的入海口感覺過。黑子趴在岸上仔細回想了一下那張地圖，比對著黃瀨給他講解過的基本常識，喃喃“南極北極，亞馬遜？”

每天每天，那個笑起來像陽光一樣的青年都會給他念故事。真的是個奇怪的人類……和那些在豪華大船上明明笑的很醜，私底下在愁眉苦臉的人不同。黑子覺得和黃瀨相處的時候，心臟很舒服。

在船上可以說是活了四年的黃瀨確實變了，雖然討厭陌生人，但是他不再去擔憂普通人會憂愁的煩惱了。不說穿越西風帶，在遠洋隨隨便便碰到風浪都是會直接沖刷上十層樓那麽高的控制室，看起來很大的船簡直就像個玩具。

在無星無月的夜晚裏穿浪而出，躍海前進——這份摧枯拉朽的絕對實力才是人類憧憬又畏懼海洋的根源。

在第一次遠洋，下深海前黃瀨簽了生死狀。

孤立無援又冰冷的海底真正出了狀況，和想象中完全不一樣。黃瀨當時坐在潛水器裏毫無辦法的看著最外層的玻璃被巨槍烏賊撞了一下後龜裂，水幾乎一秒就破窗湧了進來。

他本來以為自己會害怕，結果真正迎面死亡的時候，他卻什麽都沒想。

也許那時候黑子在身邊，他才能真正明白自己那一刻情緒是怎樣吧？

黃瀨發現人魚能夠很準確的捕捉到他的情緒，因此在念故事的時候他就跟演臺本似的盡力投入進去，這樣能讓黑子更好的理解人類的感情。

等到黑子能正常與他溝通交流後他忍不住問了對方，黑子也說不出個所以然，只是比劃著耳朵和尾巴側線的位置，說“你……笑，會有震動”

黃瀨恍然大悟。

他之前看過幾篇關於鯨類擱淺的學術研究，其中有一篇提出是因為鯨類的次聲波失控，就跟在關系密切集中人群中釋放一個負面壓力因子。類推為集體失控的犯罪心態。雖然這個觀點還沒被論證，只是剛提出，但每天對著植物笑有助於植物生長早就成為生物界眾所周知的現象。

看樣子，人的情緒是會產生次聲波的。

他支好一棵樹苗，雙手扶著鏟子看著被重重綠蔭包圍的家的方向，吸氣再吐氣，“快一點，快一點感受到我的心意吧，我已經不滿足於此了呢。”

“小黑子小黑子小黑子！我給你挖一條從泳池直通大海的水道怎麽樣？”

“可以？另外黃瀨君，你為什麽不總好好叫我的名字？這個不是黃瀨君起的嗎？”

黑子認真的板著臉說，“黑子或者哲也，選一個。後面那個絕對不能叫小哲也，我好不容易發現的能當自己名字的東西，不許亂叫。”

“但是啊~我對我喜歡認可的人都喜歡加一個小字，小黑子你不喜歡我嗎？”

“……請隨意吧。”

又是那種覺得心跳加快的頻率，黑子捂著胸口掉頭往花房裏游，遠離岸邊的黃瀨，尾巴只翻起小小的水花。

黃瀨也不追，他就是笑瞇瞇的看著黑子趴在岸邊小心地嗅沒有修剪過過長的花枝，藤蘿茂密的垂下來，一直搭進水裏。

……太美了。

藏在林子裏的海邊的小屋，只有我們。

12 堇留五裏處

『我徑直走向你，帶領所有他鄉之路，當火焰試穿大雪，日落封存帝國，大地之書翻到此刻。』

那些看起來不知所雲、如同在無病呻吟的詞句仔細經由舌尖上幾番琢磨就舍不得放下了，用心一看，似乎眼前都能浮現出那副畫在作者心裏的圖畫。

皚皚白雪盛落於夏日，鐵馬狼煙幻現於幾室，刀劍入夢采螢織秋，寥寥幾字就是另外一個截然不同的世界。更不要提同樣的字句，換一下語氣、改一下停頓就又是別的意思了。

怕把書頁打濕幹脆直接趴到岸上的黑子用指側小心地翻頁，著迷地接著看了下去。

陽光不是很強烈，只是一直曬著身上的水早就幹透了。人魚的呼吸系統有兩套完備獨立的水陸專用，離開水很久也不會危及生命，就是——

嘩的一杯水兜頭倒下來，澆在黑子幹燥的尾巴上，有些不自然翹起的鰭得到了滋潤後滿足地舒展開來，就連收束成一握的尾擺也歡喜地打開了，啪嗒啪嗒的拍著地磚。

“謝謝黃瀨君。”黑子這會才稍稍分了點神仰頭看著在自己身上制造出大片陰影的來者。

黃瀨蹲下身把削好切成芽和丁的果盤放到黑子眼前，仔細的用叉子叉起一塊臍橙遞到他嘴邊，“我不清楚人魚到底有沒有近視這種可能啦，最好還是不要長時間盯著書看哦小黑子。”

“黃瀨君，我可以自己來的，唔。”黑子接過專門找出來給他用的長柄金屬叉子，黃瀨則在他再去夠書之前一把把書抄了起來，笑“稍微休息一下至少把水果吃完再看吧。”

“我並不用吃水果啊，在海裏最多也只會見到椰子。”黑子翻身直接滾進了旁邊的泳池，沒濺起什麽水花，他幹脆地松開手掬起一碰水撩了撩臉，表情難得明顯的傳達出‘我不高興’這樣內容的訊息。

叮的一聲，那把叉子愉快地沈了底。

“可是味道還是挺喜歡的吧？那麽多吃一點也沒有關系啊。”拿著書早退遠了一點的黃瀨把書簽小心的夾到黑子看的位置，才隨意地翻了翻，看了眼封皮。

“小黑子在看詩歌？進度這麽快？看得懂嗎？”

……不，其實就算他看不懂來問我我也完全沒轍啊。

根本不記得自己買過這本書的黃瀨後腦勺流下好大一滴汗，到底是誰給自己一個海洋生物專業的寄這種文縐縐文學哲理的書的？！

“其他的還好……就是你們的情感，我真的不懂。”

什麽？

黃瀨看向黑子，人魚有點無精打采的把自己泡在池子裏，長發浮在水面上勾勒出圓潤的扇形，變身藍色浮萍，非人特征的耳鰭明顯的露出來，脖頸上的鱗片在他抓著岸上下挪動自己的時候濺起小小的浪花。

“按照書上說，我們的判斷價值都是不同的，深入理解會很難吧？雖然我能夠看明白這些，只是對我來說就只是故事。我沒法代入自己，只能作為一個旁觀者站在旁邊。”黑子擡眼看著自己鋒利透明的指端，沈吟“嗯……按照你們的說法這樣是，冷血？”

池面上又開出一朵白色的花，水波激蕩著沖亂了平整如綢緞般的藍發。

“黃瀨君？”

穿著家居服跳進池子裏的黃瀨握起黑子的手，來回摩挲人魚多出人類的那個骨節，用臉頰貼了貼那尖銳冰冷的指甲外層。

“小黑子是暖的哦。”

黑子看著黃瀨微笑著閉上眼睛，毫不在意的吻了吻自己手上的鱗片、甚至還用嘴唇碰了碰虎口處的薄膜，莫名其妙地紅了臉。

明明都不讓他再碰耳朵了，為什麽還會這樣？

他憤憤地抽回手，在準備轉身用尾巴抽黃瀨一下的時候就被對方大笑著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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