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變化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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葉海第二次來時乘的不是小型呆鳥，換了個圓滾滾的球從天上飄下來。預先接到偃甲鳥，小夥伴短暫打開了結界，球在空中盤旋打轉，陽光下閃亮亮的。
“謝衣，謝衣，山下發生什麽事了？”
他剛伸出半個頭就嚷嚷起來，小夥伴一楞：“發生何事？”
“我在天上看見的，好多穿著紅衣服的人聚在山腳的村裏，好像是軍隊？”
如果沒有葉海這次來訪，我們全然不知外面早已不似紀山這樣平靜。從他的講述裏，我只聽明白山腳村裏不少人病了，還引來了軍隊。
“……百草谷？”小夥伴說出一個我還算熟悉的詞，葉海連連點頭：“對，百草谷，我一路上老見到他們抓妖怪。”
他們在二樓陽臺，葉海聲音很大，含著十分不忿：“大雪山還好，到河洛那兒，亂得不成樣啦，連我都差點被他們抓住！妖怎麽了，妖也有好妖，人也有好人，不分好壞打打殺殺，有什麽意思？”
“唧！”臥在他頭頂的絨毛團兒尖利地應和了一聲。
小夥伴默不作聲。
“唉，不提了，生氣！”他把茶杯咚地一頓，“你可真有，那話怎麽說的，先見之明。安安穩穩在這裏住著，外面亂成什麽樣都沒關系，想出去玩就出去玩，也不會被人家當成妖怪喊打喊殺……哎謝衣，你是不是因為這個才隱居的？”
“啊？……抱歉，剛才說到哪了？”
“我說——你在想事情？”
“是，江陵周邊即古戰場，若如你所言，又經血戰，舊魂新鬼，或生魘魅，可攝人心。”
“魘魅？也是妖怪嗎，很厲害？海裏頭有種叫蜃氣的東西，聚成精了也能迷惑人心，是不是和它一樣？”
“也許吧。”小夥伴嘆氣，語氣聽起來心不在焉。
葉海帶來的那個絨毛團兒，據說是叫什麽鯤鵬，在北海撿來養的，最喜歡撒腿滿地跑，入夜了也不休息，黃黃一團敏捷地從籬笆跳到匾額再跳到我頭頂，弄得滿院嘎吱嘎吱響。我看它還蠻可愛的，就不計較，絨毛團兒的尖嘴巴鐺鐺啄著我，一根黃澄澄小羽毛立在腦門上，神氣和呆鳥有些相似。
……我好像知道葉海為什麽看上它了。
身後有腳步聲。絨毛團兒刺溜順到我肩上向後一蹦，小夥伴哎了聲，輕輕笑起來。我望望天，薄雲蔽月，小夥伴向來一日落就回房睡覺，原來晚上也可以自由活動嗎？
絨毛團兒唧唧啾啾地歡叫，小夥伴安撫它幾下，慢慢踱著步，繞過我走到了懸崖邊。竹制棧橋和升降梯在忽明忽暗的月色裏泛著潤光，小夥伴站在那取下了面具，俯身向下，衣服被風帶得似乎要飛起來。這樣很容易讓我回想起許多個類似的夜晚，月亮還是月亮，紀山還是紀山，人卻不是那個人了。
“江月年年只相似”，我記起他念過的一句，領會到了點什麽，心裏悶悶的。
絨毛團兒從我腳邊溜走躥進了屋子。小夥伴踱步回來，在我面前停下。我們之間從沒有過這麽近的距離，我也許久沒看過小夥伴的臉了，一張很熟悉的面容，清晰眉目間帶著些愁意，映著淡淡月色的眼睛深淺有致，如同灰色漩渦收束又張延。
“你覺得……我應該去看看麽？”
“我走了以後，你就好好待在這裏，不要出去。”
“百草谷那邊我已通知過，至於他們信不信，我們管不著。如果他們來找你，不要回應。”
“只要潛心偃術，餘事勿理。”
“矩木枝隨時可能出現，一旦聽聞，千萬小心隱藏蹤跡……一定，一定要遠離流月城的人。”
“你覺得……我應該去看看麽？”
那不會是一件偃甲該有的眼神，不會是一件偃甲該有的語氣。
他輕聲問，目光直視，極其認真。
次日太陽爬到了中天，葉海“謝衣謝衣”地喊著跑出院來：“怎麽回事，留個字條就把我們撂這了？”
絨毛團兒追在他身後啾啾叫。一大一小沒頭蒼蠅似的等了小半天，我聽見他們肚子裏發出了奇怪的聲音。
葉海頭頂著毛團自顧進了廚房：“未經允許擅自用別人的東西，是不是不太禮貌……謝衣很在意那些失魂癥的人？”
放心，前一個問題小夥伴不會在意的，他連自己一天飯食都是有一搭沒一搭地做，而且成品看起來……十分獨特，終生難忘。
至於後一個，我想是的。傍晚時分小夥伴回來時臉色可以用凝重來形容，葉海問東問西只得到“已去請其餘醫者”的回答。小夥伴明顯不擅長忽悠人，偏偏葉海也是非同尋常，竟然信了：“你又不是專門學這個的，別操心了。對了，那些穿紅的軍人還在麽？”
“百草谷？……僅留數人善後而已。”
“那就好。”葉海松了口氣，“他們看我的眼神怪怪的，我有哪裏不對嗎？”
小夥伴含糊地搖頭，絨毛團兒刺溜一下躥上肩也不管，只道：“進屋去吧。”
向來安靜的小池塘裏咕嘟嘟冒起水泡，嘩地一響，黑影拖著兩道濕乎乎的印子蹣跚地在我面前伸出手掌。
你看～
一條小小的紅紅的魚，在珠光淡淡的貝殼裏靈巧地游動。
我在這住了幾十年竟然不知道池塘裏有魚？！
葉團長帶來的魚苗呀～這個貝殼好看嗎，謝先生送給我的～
那不是葉海帶來還債的嗎怎麽到了你手上……等等，團長？
咦，你不曉得嗎？全天下妖怪都知道，南海有個雜耍團，團長就是葉海大人～
我又不是妖怪怎麽會曉得……所以他果然是妖？怎麽辦，突然有點緊張……
別緊張、別緊張～這個世界裏呀，妖怪啊靈啊，都是很常見的呀，哪天從你頭頂跳過去的松鼠都可能成精，見個把妖怪有什麽好緊張的呀。
那個什麽百草谷不是在幫著抓妖——難怪他生氣。
他們老大去過南海，知道什麽妖該抓，什麽妖不該抓～葉團長是大妖，他們不敢動的呀。
……你知道得真多。
過獎過獎～它小心地收起魚貝殼，沖我彎起眼，我的小夥伴遍及各地，發生了什麽事我們～都知道的呀～
真的？我看著它，那你告訴我……他去哪了？現在怎麽樣了？什麽時候才能回來？
啊，就知道會問這個……它用短短的胳膊摸了摸後腦勺——如果那個是後腦勺的話——這樣就算劇透了呀，被老大發現了業績記錄全部歸零，只能呆在商會裏處理文書了呀。
說人話。
剛才他從我的小夥伴那裏拿走了兩份金創藥，沒給錢。
……
青蛙望望天，噔噔噔轉身助跑噗通跳進了池塘。
我可不能再說啦，被發現就慘了～
葉海蹲在池塘邊撒著昨晚沒吃完的剩飯，一遍遍強調他放進去的品種物美價廉漂亮好養味道也棒：“這兒山清水秀的，放養三五年，烤著一定好吃。”
同是海裏長的這樣出賣自己隊友真的好嗎？
小夥伴不置可否，袖手站在一旁。
“謝衣啊這日子你是怎麽過下來的？”他同情地摸摸沾在碗沿的米粒，“每天除了果子就是烤肉，廚房裏只有油鹽……”
連這碗米都是他昨天現跑下山去買的。摸著良心說，葉海做飯那味道是我聞過最好吃的了。
“春天會采些竹筍。”小夥伴嚴謹地補充。
“哦竹筍，這東西很好吃～我聽說人裏面特別厲害的，修一種什麽辟谷之術，喝風喝露水就能活蹦亂跳，就是你這樣的對吧？”
“……不知。”
“我明白我明白，高人從來都不承認自己是高人～”葉海愉快地挽起袖子去水裏摸那些游竄四處的小魚，“過兩天我就回南海去了。辟塵做東西很好吃，我找她學會了，給你露一手怎麽樣？”
作者有話要說：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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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謝衣，謝衣，山下發生什麽事了？”
他剛伸出半個頭就嚷嚷起來，小夥伴一楞：“發生何事？”
“我在天上看見的，好多穿著紅衣服的人聚在山腳的村裏，好像是軍隊？”
如果沒有葉海這次來訪，我們全然不知外面早已不似紀山這樣平靜。從他的講述裏，我只聽明白山腳村裏不少人病了，還引來了軍隊。
“……百草谷？”小夥伴說出一個我還算熟悉的詞，葉海連連點頭：“對，百草谷，我一路上老見到他們抓妖怪。”
他們在二樓陽臺，葉海聲音很大，含著十分不忿：“大雪山還好，到河洛那兒，亂得不成樣啦，連我都差點被他們抓住！妖怎麽了，妖也有好妖，人也有好人，不分好壞打打殺殺，有什麽意思？”
“唧！”臥在他頭頂的絨毛團兒尖利地應和了一聲。
小夥伴默不作聲。
“唉，不提了，生氣！”他把茶杯咚地一頓，“你可真有，那話怎麽說的，先見之明。安安穩穩在這裏住著，外面亂成什麽樣都沒關系，想出去玩就出去玩，也不會被人家當成妖怪喊打喊殺……哎謝衣，你是不是因為這個才隱居的？”
“啊？……抱歉，剛才說到哪了？”
“我說——你在想事情？”
“是，江陵周邊即古戰場，若如你所言，又經血戰，舊魂新鬼，或生魘魅，可攝人心。”
“魘魅？也是妖怪嗎，很厲害？海裏頭有種叫蜃氣的東西，聚成精了也能迷惑人心，是不是和它一樣？”
“也許吧。”小夥伴嘆氣，語氣聽起來心不在焉。
葉海帶來的那個絨毛團兒，據說是叫什麽鯤鵬，在北海撿來養的，最喜歡撒腿滿地跑，入夜了也不休息，黃黃一團敏捷地從籬笆跳到匾額再跳到我頭頂，弄得滿院嘎吱嘎吱響。我看它還蠻可愛的，就不計較，絨毛團兒的尖嘴巴鐺鐺啄著我，一根黃澄澄小羽毛立在腦門上，神氣和呆鳥有些相似。
……我好像知道葉海為什麽看上它了。
身後有腳步聲。絨毛團兒刺溜順到我肩上向後一蹦，小夥伴哎了聲，輕輕笑起來。我望望天，薄雲蔽月，小夥伴向來一日落就回房睡覺，原來晚上也可以自由活動嗎？
絨毛團兒唧唧啾啾地歡叫，小夥伴安撫它幾下，慢慢踱著步，繞過我走到了懸崖邊。竹制棧橋和升降梯在忽明忽暗的月色裏泛著潤光，小夥伴站在那取下了面具，俯身向下，衣服被風帶得似乎要飛起來。這樣很容易讓我回想起許多個類似的夜晚，月亮還是月亮，紀山還是紀山，人卻不是那個人了。
“江月年年只相似”，我記起他念過的一句，領會到了點什麽，心裏悶悶的。
絨毛團兒從我腳邊溜走躥進了屋子。小夥伴踱步回來，在我面前停下。我們之間從沒有過這麽近的距離，我也許久沒看過小夥伴的臉了，一張很熟悉的面容，清晰眉目間帶著些愁意，映著淡淡月色的眼睛深淺有致，如同灰色漩渦收束又張延。
“你覺得……我應該去看看麽？”
“我走了以後，你就好好待在這裏，不要出去。”
“百草谷那邊我已通知過，至於他們信不信，我們管不著。如果他們來找你，不要回應。”
“只要潛心偃術，餘事勿理。”
“矩木枝隨時可能出現，一旦聽聞，千萬小心隱藏蹤跡……一定，一定要遠離流月城的人。”
“你覺得……我應該去看看麽？”
那不會是一件偃甲該有的眼神，不會是一件偃甲該有的語氣。
他輕聲問，目光直視，極其認真。
次日太陽爬到了中天，葉海“謝衣謝衣”地喊著跑出院來：“怎麽回事，留個字條就把我們撂這了？”
絨毛團兒追在他身後啾啾叫。一大一小沒頭蒼蠅似的等了小半天，我聽見他們肚子裏發出了奇怪的聲音。
葉海頭頂著毛團自顧進了廚房：“未經允許擅自用別人的東西，是不是不太禮貌……謝衣很在意那些失魂癥的人？”
放心，前一個問題小夥伴不會在意的，他連自己一天飯食都是有一搭沒一搭地做，而且成品看起來……十分獨特，終生難忘。
至於後一個，我想是的。傍晚時分小夥伴回來時臉色可以用凝重來形容，葉海問東問西只得到“已去請其餘醫者”的回答。小夥伴明顯不擅長忽悠人，偏偏葉海也是非同尋常，竟然信了：“你又不是專門學這個的，別操心了。對了，那些穿紅的軍人還在麽？”
“百草谷？……僅留數人善後而已。”
“那就好。”葉海松了口氣，“他們看我的眼神怪怪的，我有哪裏不對嗎？”
小夥伴含糊地搖頭，絨毛團兒刺溜一下躥上肩也不管，只道：“進屋去吧。”
向來安靜的小池塘裏咕嘟嘟冒起水泡，嘩地一響，黑影拖著兩道濕乎乎的印子蹣跚地在我面前伸出手掌。
你看～
一條小小的紅紅的魚，在珠光淡淡的貝殼裏靈巧地游動。
我在這住了幾十年竟然不知道池塘裏有魚？！
葉團長帶來的魚苗呀～這個貝殼好看嗎，謝先生送給我的～
那不是葉海帶來還債的嗎怎麽到了你手上……等等，團長？
咦，你不曉得嗎？全天下妖怪都知道，南海有個雜耍團，團長就是葉海大人～
我又不是妖怪怎麽會曉得……所以他果然是妖？怎麽辦，突然有點緊張……
別緊張、別緊張～這個世界裏呀，妖怪啊靈啊，都是很常見的呀，哪天從你頭頂跳過去的松鼠都可能成精，見個把妖怪有什麽好緊張的呀。
那個什麽百草谷不是在幫著抓妖——難怪他生氣。
他們老大去過南海，知道什麽妖該抓，什麽妖不該抓～葉團長是大妖，他們不敢動的呀。
……你知道得真多。
過獎過獎～它小心地收起魚貝殼，沖我彎起眼，我的小夥伴遍及各地，發生了什麽事我們～都知道的呀～
真的？我看著它，那你告訴我……他去哪了？現在怎麽樣了？什麽時候才能回來？
啊，就知道會問這個……它用短短的胳膊摸了摸後腦勺——如果那個是後腦勺的話——這樣就算劇透了呀，被老大發現了業績記錄全部歸零，只能呆在商會裏處理文書了呀。
說人話。
剛才他從我的小夥伴那裏拿走了兩份金創藥，沒給錢。
……
青蛙望望天，噔噔噔轉身助跑噗通跳進了池塘。
我可不能再說啦，被發現就慘了～
葉海蹲在池塘邊撒著昨晚沒吃完的剩飯，一遍遍強調他放進去的品種物美價廉漂亮好養味道也棒：“這兒山清水秀的，放養三五年，烤著一定好吃。”
同是海裏長的這樣出賣自己隊友真的好嗎？
小夥伴不置可否，袖手站在一旁。
“謝衣啊這日子你是怎麽過下來的？”他同情地摸摸沾在碗沿的米粒，“每天除了果子就是烤肉，廚房裏只有油鹽……”
連這碗米都是他昨天現跑下山去買的。摸著良心說，葉海做飯那味道是我聞過最好吃的了。
“春天會采些竹筍。”小夥伴嚴謹地補充。
“哦竹筍，這東西很好吃～我聽說人裏面特別厲害的，修一種什麽辟谷之術，喝風喝露水就能活蹦亂跳，就是你這樣的對吧？”
“……不知。”
“我明白我明白，高人從來都不承認自己是高人～”葉海愉快地挽起袖子去水裏摸那些游竄四處的小魚，“過兩天我就回南海去了。辟塵做東西很好吃，我找她學會了，給你露一手怎麽樣？”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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