凡煙小說

☆、探查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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這個冬天格外冷,雪格外厚,池塘冰結實得青蛙在上面打滾撒潑也沒裂,我卻覺得自己快凍碎了。人家說天象變禍必有妖孽,這場來得太早太急的雪像是為終於止歇的戰事收尾,人與妖,活著的與死去的,都被掩去痕跡吸去聲響,入眼只有天地間降下的潔白。

小夥伴這幾年頻繁外出,像把以前欠的都給補了回來。失魂喪魄、兇年饑饉,都施以援手,好像還指點他們造了架水車。我時刻記著他臨走前慎之又慎的叮囑,總擔心小夥伴的行動會招來那什麽城的註意,雖然那不過是江陵附近再普通不過的一個小村而已。

最近一年倒是沒怎麽出門,這雪來得突然,大雪封山,要下去也沒法。雪是化了又下下了又化,厚厚一層夾著冰極易打滑,索性連院子都不掃,大門深閉任它們積了小半人高——反正不飲不食照樣可以過活。

只是苦了寒風中被雪埋了腿又糊一臉的我,聽了大半個冬天的風聲,滿眼都是灰白,快忘了自己身在何處。冬天真是個適合憂郁的季節,我睜大眼四處瞧,期望能看見點別的顏色,比如壓著雪的松枝和竹葉什麽的,綠色適合放松心情。

這麽想著還真有一陣狂風卷了點綠色來,我使勁眨眨眼,眼前劃過的千百條白色雪跡裏,果真有兩抹綠影慢慢飄來。

綠衣的兩個人。

幾十年來被灌入的記憶殘像翻來覆去不知展現了多少遍,我太熟悉那些衣服了。

流月城。

比起我周圍高高矮矮各種樹木灌叢,那些衣上綠色死氣沈沈,白雪裏看著淒淒慘慘,悠悠地直向我飄來。

我記起結界被小夥伴撤去了,不知是出於他之前的授意還是自作主張。現在這兒沒有任何防護,冰天雪地裏我目睹他們在雪上淺淺的足跡逼近,腦子凍成一坨死木。

“……你看,沒人。”

他們在我面前停步,一男一女,打量著面前積雪深覆的竹屋。女人長得很漂亮,臉上神氣卻不耐煩:“就算那個人以前住在此地,五年過去,誰曉得他跑哪了?”

戴著面具的男人繞過我推了推門。裏面安安靜靜,門也紋絲不動,被雪深埋著,毫無生氣。

“依我看,那就是個雲游散人,發了善心替他們解幻術罷了,廉貞大人派我們大費周章查這麽久,不知是為了什麽……說來海市裏不知有多少奇人,竟把矩木枝投放在江陵,紫微尊上也真是……稟巖,你這是要,燒了它?”

我感到背後有一團靈力在燃燒,這家夥要在大雪天燒了房子嗎?

“大人行事,你我何須多加揣測。”男人不急不緩地回答,片刻後退回來,“罷了,勿要多生事端……此是何物?”

他們圍著我轉了一圈。

“……偃甲?”女人的手抹開了我臉上的雪,露出凍得厚厚一層白色冰層,讓我看起來像一根白色的高木樁。

他倆對視一眼,搖了搖頭。

“怪裏怪氣的。”她對我失去了興趣,法杖點點地,撇起嘴,“搞偃甲的都喜歡做奇怪東西。”

那男人神情一直比她淡定多了,低頭思索片刻又打量我兩眼:“……既如此,我們回海市去,多探聽些其餘消息。此地情況,如實回報。”

大門門軸在雪裏好像凍壞了,小夥伴從屋內把它炸開,噗咚一聲震得周圍樹上殘雪淅瀝瀝往下落。他掃院子時表情一如以往淡定從容,我也不好意思問是否知道那場風雪裏的不速之客。畢竟在留下的記憶裏,綠衣服的人們都挺友好,我不清楚為什麽要躲著他們。

我把這件事告訴青蛙,請它轉達給小夥伴,沒兩日他腋下夾著薄薄一張包袱皮:“我要去靜水湖一段時日。”

“此地安全,便交由你看顧了。”

說是這麽說,他並沒有再重設結界,沖我十分放心地一笑,邁著穩健的的步伐轉頭就走。

這兒算是被徹底棄置了?頭頂的雲層厚厚的,新抽芽的老枝在風裏抖抖索索,襯得我一片孤苦可憐。

雖說小夥伴在時與不在時一樣安靜,我仍能感到身後的屋子裏有人在那,心下安穩些,這會徹底沒人管了,越覺得日子難熬。最開始楞楞傻傻就把日子給過了的狀態怎麽也調不回來,放飛自我腦補度日又不是我的風格,每天目送麻雀松鼠小爬蟲從面前蹦來又蹦走,指望著小夥伴早早回來。

天氣眼看悶熱起來,一下就是小半月的雨。據說這叫梅雨,曬著刺眼的陽光,我聞到自己關節裏一股潮濕怪味。不會是要長蘑菇了吧。

青蛙從水塘裏冒出頭,在一片知了裏高聲說想多了,老朽如你早就長不出蘑菇啦。

我背對著瞪它一眼,想問能不能讓它的小夥伴告訴我我的小夥伴現況如何,忽然一陣午後妖風,眼看著萬裏晴空那邊突然湧起黑壓壓的雲,快速地鋪滿了我和青蛙和呆鳥的頭頂,轟隆悶雷炸得知了齊齊閉了嘴。

今年的天氣確實夠怪的,先是大雪再是大雨,難道真有不好的事發生?白亮亮的雨點每一下都挾著萬鈞氣勢砸下,青蛙喊了一聲咕嘟嘟潛下水裏,我只能硬著頭皮迎上去。它們簡直像來拼命的,打在金屬和竹子上叮叮當當不成節奏韻調,我努力在這些小家夥中睜眼去看天,陰雲後透出天光,搖搖風雨裏明時暗,只剩下清脆無律的樂曲招搖地響著,像是無窮無盡。

這樂曲太嘈雜,連向來響徹山頂的鈴聲都被它們蓋得嚴實。明明暗暗裏升起一片白,在斜風斜雨裏安然地飄來。僅僅一把油紙傘遮不住那麽張狂的雨,他一步步到我面前,已然被雨打了大半衣衫,頭發也濕濕貼在臉上滴著水珠。我頭一次見到他這麽狼狽的形象,但他的眼神又如此安定,連淋了一身雨的狼狽形象都變得從容。雨落在我頭頂桐油刷過的傘面,忽然改了力度,淅淅瀝瀝溫柔得緊。

“我回來了。”

他沖我微微點頭,將傘一收,頭頂天空落著的只剩纖細雨絲,流雲翻卷後,天光漸漸地明朗起來。

靜水湖和這裏有什麽區別?我貧瘠的印象裏,那不過是他的一處別居罷了。小夥伴走時扁扁的包袱皮裏這會塞得滿滿當當,顯是搜羅了不少東西,將門一關自顧研讀留我一人在外,可不感到之前那般無趣。

沒兩日地下儲藏室竟然也被打開了,十幾年的空氣撲地噴出,我覺得自己被罩了一身塵灰。小夥伴啪嗒啪嗒在院裏和地下室來去,挑揀得極精心,看架勢是要做個大物事出來,八成也是這一趟的決定。

可巧葉海的偃甲鳥啾啾地飛了來,身上紋章填了金銀色,在陽光下老遠就閃瞎人眼。它拍拍翅膀繞了房子一圈,嘎吱一聲趴在我頭頂,咕咕低鳴,腹中機關哢噠哢噠地響。

可是把我當做活人了,這鳥真笨。

“吾友謝衣……”

它肚子裏的人聲剛說幾個字,小夥伴從地下室出來,那鳥就雙腿一蹬騰空而起,嘎吱嘎吱落到他手上去了。

隔得遠了點我就聽不清他絮絮叨叨說了啥,小夥伴聽罷長嘆一聲,自言自語地上樓去。

“……四海安平沒多久,又呆不住,山河圖錄豈是一念便可做成的?不過……‘船’如何能在天上飛?不是在難為我吧。”

作者有話要說: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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