凡煙小說

☆、修剪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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這位小夥伴面目模糊地在我面前機械地走過來又走過去時,已經是第四個春天。他從很遠很遠的叫什麽海的地方,取來我叫不上名字的柔軟物質,又從很遠很遠的叫什麽山的地方,取來光輝冰冷的各種石頭,加上其他沒文化如我聞所未聞的玩意,全數用在它身上,小夥伴的模樣開始與我、與後來造的幾個人形差距越來越大。現在只要遮掉它空白一片的臉,我打賭沒幾個人會想到它其實和我是一種東西。

不過測試的時候小夥伴總是傻楞楞的,和他先前做的什麽兔子飛鳥都大不同,缺了點靈動勁兒。我雖不能動,耳濡目染這麽久,也能裝模作樣評判個好壞。小夥伴身上花的時間足以造一打像我這樣的家夥,結果卻不怎麽符合我的想象。他頻繁地把金屬盒放進去又取出來做著比較,筆記都記了兩捆,似乎對小夥伴也沒什麽信心。無聊的測試結束後,小夥伴被蓋上黑布擺在我身邊,他又開始整夜整夜地趴在臺上玩那個盒子。

二樓陽臺的門大開著,今天陽光很好。那盆雲竹不知道被他怎麽養的,一節頂一節往上爬,最高的一簇快觸到了門檐。他早晨出門前,停在門邊端詳它一會兒,捶捶手心,老樣子跑圈去了。

可今天我聞了一中午那奇怪的清苦味兒,直到太陽過了西空,他才踱著不緊不慢的步子上來,手中拎一把寒光閃耀的剪刀。

雲竹高高細細的枝簇被風搖顫,看起來一驚一乍的。他舉起剪刀,寬長的白袍遮住我對它同情的凝視,隨即響起哢嚓哢嚓的聲音,清脆得像把空氣一段段鉸了下來。

再見了,我默默地想。能經他手還保留大概模樣的,或許只有擺在竹制幾上的那個頭而已。

一枝枝短葉沙沙落到地上,空氣裏多了點草木汁液氣味。他哼著偶爾從山那邊傳來的短歌小調,鋒利剪子在手裏掂了掂,心滿意足地伸伸胳膊,側過身給我展示他的成品:“是不是好看多了?”

原本氣焰囂張的雲竹蔫下來,邊角小枝全被鉸斷矮了一大截,只留一大一小兩簇,如一駕傘蓋寬廣的華車,或依在高樹下的小小屋舍。

……挺有情趣的不是嗎,比起先前頂著昂然翎毛的鳥,或者還沒安上頭的小夥伴,還是雲竹比較可愛。

“修一修,換個樣子才不覺得膩~”他撚去未剪凈的長葉尖尖,背後挽成長麻花的辮子得意地一甩一甩。

院前設置的攔阻果然奏效,已經很久沒有人來過這裏,小夥伴的制作眼看要完成了。最近他一直沈迷於捏臉玩得不亦樂乎,如今終於開始註意周圍的其他事物。他把剪刀揣回懷裏,又跑去摸了會那個跟他長得差不離的偃甲腦袋,片刻後端了一盆水上來,看架勢是要大清洗一番。我見那滿滿一盆清水隨他步子滴滴點點灑在地上,不禁期待起一場精心徹底的清洗維護。在房間裏雖沒有風吹雨淋,我也覺得自己老化了不少,至少擦擦灰上點油什麽的,讓我也感受一下被捧在手裏摸摸的幸福啊餵,比起那個腦袋受到的恨不得抱著睡的待遇,怎麽可以偏心偏得這麽光明正大啊!

他似乎察覺到我殷切的目光,端著銅盆在門口頓了頓,沖我微微一笑,轉身下去拿了條布巾搭在臂彎,盆往陽臺小幾上一放,泰然地在陽光中坐下,解起了甩到胸前的辮子。

……嗯?好像不太對,說好的清洗維護呢?結果只是清洗自己嗎?!那跟我笑什麽啊白激動了好不好!

頭不能動,為了表示憤怒,我負氣地轉過眼去,細細沙沙的頭發摩擦聲和撩起的水滴落在銅盆裏的聲音挑釁般響個不停,又不情願地瞟那邊一眼。他的頭發很長很多,一把盈盈散在背後,其中幾股帶著自然彎曲的弧度,執著地微微翹起,陽光裏泛著金色。

呼延采薇笑著說人老了會長白發的時候,她的發髻間確乎已經有了雪的顏色。我看著他的頭發長長然後被剪掉尖尖,再長長再剪掉尖尖,卻始終黑鴉鴉的不見一點變化,所以用人的眼光來看,他應該還很年輕吧。

洗頭沒什麽好看的,我把目光轉回屋內。臺上擺著的那顆捏了足足半個月的偃甲頭顱,皮膚光潤眉目清晰,閉著眼嘴角微抿,神情安詳寧靜。

這大概是他投入心血最大的作品。和他長得一樣,嗯,確實比我好看,這個我勉強承認吧。

它應該已經快要完工了,不曉得正式動起來會是什麽樣子,要是我分不清他們倆的區別,認錯主人豈不是鬧了大笑話。

我暢想著兩個謝大師一起在工作臺上和樂融融幹活的樣子時,他已經麻利地收拾起東西,擰著濕漉漉的頭發進屋在臨時鏡臺前坐定,掏出細齒骨梳慢條斯理地打理起頭發來,態度精細認真,完全不像以前隨便搓搓風幹了事的敷衍。

發梢水滴了一路,在小竹凳下匯成了淺淺一片。骨梳帶下來一根兩根斷發,浮在光亮水面上打破天然自成的完滿,我瞪著水面很想把它們挑出去,按節奏滴落的水滴忽然揚了個瀟灑的弧度,唰地在竹地板上拉出一道計算不出解析式的拋物線。

不要問我解析式是什麽……人類的語言我還沒有學習透。

拋物線告訴我他把頭發拎了起來。黑色線條的尾緣在視野裏無規律地上上下下後定格在一處,低得近乎貼到了地面。然後哢嚓一聲輕響,落下的發尾整齊蓋過外袍肩胛處精致的齒輪。頭發在他手裏看起來如一片裁得細長的絹綢,尾尖細細地墜著將落未落的水珠。

作者有話要說: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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