凡煙小說

☆、時間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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一開始我沒有時間的概念,把他進門又出門再進門算作一天,可這樣天們長短不一,有的長到在我頭頂破殼的小肉團們都紛紛撲翅高飛尋找新屋空餘滿地黃白痕跡,他還是沒有進門來。二樓打滿乳頭釘的厚重大門常年開著,這裏空氣清澈陽光明亮,但只在清晨和傍晚太陽光才能斜斜溜到我面前。

於是我把落在視野裏的光出現又消失再出現加上他進門又出門再進門一起算作一天。被稱為夜晚的時間段裏對面屋角的水精燈一定亮著,至於他人是在那邊敲敲打打一整筐石頭,或在院子裏對著月亮嘰嘰咕咕說大堆我不懂的東西,都不重要。

可是據說有所謂大智若愚福至心靈,在一個門被關上的,我只能拼命垂下眼睛才能瞥見慢悠悠爬行的日月光輝的,按以前計算方式極其漫長的日子裏,頂著滿頭的樹杈子蛋殼子和新生的嘰喳肉團,我突然頓悟了什麽。

你說,我記著日子過了多少天有意義嗎?該記的是他不是我,就算我記得而他忘了,我也沒有任何一種方式去提醒他今天有人要來或今天你該出去,哪怕內心刷滿一千條彈幕,看去照樣是張木頭臉——更何況他從來不會忘記每一個邀約。

所以在這個漫長的一天裏我欣然在想象中的屏幕上點擊了清屏,只要一下下,嘀地一聲——啊,今晚的月光真是格外明亮啊。

不用再死命盯著地板猜它還需要多久才會到達我預想的地方,強迫癥頓時身心飛揚。

我真是太機智了。

他回來時我心情大好地拋了個媚眼,當然他肯定看不出來,還是一張沒有表情的木頭臉而已。

……其實我根本沒有臉,所謂的頭,僅僅是一段木頭樁子而已。眼睛鼻子嘴巴什麽的,意會,意會就好。

“久違啦,”他摘下還落著雪的風帽沖我笑了笑,“這一趟事情太雜拖慢了行程,嗯……我們有多久沒見了?”

在以後大把大把的閑餘時間裏我回想到這一句時,確定一定以及肯定他不過是在寒暄而已,和往常一樣並不指望我回答。我不能回答,也答不上來,可這句無心之語像一個指令,直接進入了當時還楞登著的我的思維中。

……到底是有多久,有多久啊?機智如我竟然答不上來??

他也看不出我捉急的臉色,自顧解了鬥篷拎在手裏甩甩,大搖大擺朝裏走:“呼,山上好冷,得考慮供暖了,不然這些都得裂……剛好也看膩了,換一換風格,挺好挺好~”

抖落的雪花在深色竹木上很顯眼,我很想伸出手呼喚他回來把這些雪給掃走,更想揪著他領子追問時間到底過去了多久,提出了問題就要回答啊這是一個負責的人該有的態度嘛!我是信你才不記時間啊結果竟然不告訴我嗎我很想知道答案啊你造嘛?你造嘛?!

可是我不能動,任憑內心寂寞許久的屏幕再次飛速刷滿白字也只能木著一個樁子臉杵在門口,瞪著慢慢融成深黑水跡的雪花。

沒掩嚴實的大門縫裏吹進來冷風,嗖嗖地又把我的帽子刮歪了。

那群肉團嗷嗷地叫起來。

我感到世界對一個可憐的強迫癥患者的惡意。

畫了幾天圖紙,一個晴好的冬日,我被他搬到了院子中。偃甲房幾乎被清空了,各種同處一室我卻沒機會見到的家夥都一起曬著白花花的太陽。幾筐子顏色各異的石頭,雕了一半的金屬塊塊,黑布下蓋著的各種齒輪,大的能有我半個身子高,小的大概只有肉團那麽大——順帶一提它們被他轉移到了專門搭建的愛之巢居中,對此我表示感激,感激,感激,脫離了黃的白的什麽的圍繞十分感激,如果能幫我洗洗腦袋換個草帽就更感激了。

我當然知道沒這個可能,披著款式相同的黑布英俊而沈默地在陽光下拗著造型,聽他邊捋袖子揮錘子邊和來訪的女人閑談,隱約只聽懂什麽草什麽谷,以及他們對那裏的某個東西非常讚賞。

“說那麽好,我看你也不差呀。”那個女人側過身打量著我,點點頭,滿腦袋銀飾唰啦啦響動,“它不也挺好的?”

那是自然。我挺直了腰板,你雖然打扮奇怪了點,眼光還不錯。

“你說這個?它還只是半成品而已。”他擦了擦額頭朝我走來,小錘往露在布外的護心鏡上輕輕敲了兩下,用奇怪的語氣說道,“我想要的遠不止如此。”

我不明白什麽叫半成品,但領會到了他的不滿意,不禁拉下了黑漆漆的木頭臉。

對自己做的東西還挑三揀四,有本事你搞個比我更厲害的啊?什麽兔子青蛙牛馬小鳥都能動偏偏我不能動,差別待遇要不要這麽明顯啊?有本事你讓爺動啊爺肚子裏屯的大把彈幕全吐出來能堆滿這個院子你信不信啊——

腹誹得正起勁,女人又插了話:“謝衣,你想要的太多了……但如果是你的話,說不定真的可以做到?”

她語氣忽而輕松起來,細長煙桿挑了挑我蓋著的黑布,皺起眉:“不過,這個也長得忒難看了,和你以前的風格大不相符啊。”

他的回答我沒聽見,白白的好太陽照著,我的木頭腦子裏只剩下長得忒難看了長得忒難看了長得忒難看了長得忒難看了……

已經……沒有力氣去按清屏了。

作者有話要說: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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