凡煙小說

☆、過冬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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此後我一直對這句話耿耿於懷,整天拼老命斜眼去瞟他手上在做什麽,好瞧瞧我究竟難看在哪。可惜最近這幾天他突然熱衷於打鐵,在院子裏架了個開口爐,沖天青煙裏手起錘落,叮叮之聲不絕於耳。陽臺門也不關,燒得二樓都煙熏火燎。我覺得臉又被熏了一層。

本來就已經夠黑了。

打的粗樣們被輪索送上二樓,在走廊上一字擺開,他大大咧咧落坐門口,從中挑了幾塊,著手細雕起來。這回我們離得很近,不用斜眼也能看清他手裏的東西漸漸成型,和那些肉團長大後的樣子差不多,有著一簇細竹葉尾巴和尖翹翹的嘴,昂著立起一根奇怪翎毛的小腦袋神氣活現地站在他腿上。

這就是他的風格?

我想象了一下自己頭上也啵地立起一根翎毛。

……算了,還是現在這樣比較正常。

第二天他給它裝上了翅膀,用金漆和綠松石粉仔細描邊填色,代替那盆雲竹站在了我對面的高腳凳上。

他滿意地拍拍手:“這裏通風,應該幹得快。看,給你找了個新夥伴。”

我瞪著那只鳥,黑曜石嵌就的眼珠閃閃發光,翹著尾巴昂著頭,委實威風堂堂。雖然頂著根怪裏怪氣的毛,我也不禁覺得它比我看起來順眼多了。

改裝後的地板是薄而韌的合金,上面鋪著薄毯,遍及整座屋子的供暖系統運作起來,房間裏跟藏了個剛剛冒頭的夏天似的。他啪嗒啪嗒在周圍踱著步,從各個角度審視那只和我小眼瞪沒眼的鳥,噗嗤一聲笑出來:“好像不太像……”

鑒於他一向說我聽不懂的話,這一次我也照樣沒有細究這只比我英俊一米米的鳥究竟像什麽東西。笑完了是工作時間,他倒和壞了磁軸一樣,在案前坐坐又起來四處轉,如此幾回跑下樓去,半天搬了兩筐書上來,在我身後隔一層竹板的架子上毫無節奏感地排列了整個晚上。

在之前和以後他出去過很多次,我也經過了難以計數的不同的冬日,但在有印象的年月裏,只有這一個歸來後空白的冬天難以忘卻,即使是現在,我也能立時記起如有實體的凝固空氣壓在身上的感覺,盡管作為一件偃甲我本不該有這樣纖細的敏感。

去了什麽谷以後,他連話都少了,鳥巢又被移到一樓,兩個嘰嘰喳喳的家夥忽然都啞了,日子就格外漫長無趣。山頂又冷,關起門來,我所見的世界就僅僅是暗光閃爍的金屬,色澤陳潤的竹木,堆疊在屋角的諸多卷載,和不分晝夜光亮溫柔的水精燈。

那個叫做呼延采薇的女人有次來時,帶了一只毛茸茸的小動物。他二人在陽臺對坐談天,那小家夥蓬松著尾巴在房間裏敏捷地躥上跳下,順著我的胳膊刺溜蹦到腦袋頂,又閃到一人多高的書架上蹲著,抱一顆撿來的硬果滿足地咯吱咯吱啃起來。我和他一起被科普了這種叫做松鼠的小生靈。它們比野貓乖覺得多,從不主動跳進來晃悠,我偶爾能在視野最邊上的細細一線樹葉間發現它們倏忽而去的身影。

可現在大門緊閉,除了木頭和金屬什麽都見不到,我站在那裏空蕩蕩只能發呆。水精燈亮著,晚上或白天我已猜不出來,時間計算失去支持,對我來說就像靜止了一樣。

我被重新搬進來後面向略微朝室內偏轉,見到他始終趴在寬廣案臺前,歪著頭把玩一個巴掌大的金屬小盒,半天才動一下,懶洋洋的神態讓我想起那只在書架頂抱住自己絨絨長尾打盹的松鼠。

他臺上的卷軸展開又合上,右手邊消減左手邊堆起,埋頭記著畫著,或握著那小盒動也不動,似乎也變作了木頭。我想叫他一聲,只能幹瞪眼,瞪著瞪著他就撲在了案上。外面的風起了又止止了又起,他直著眼爬起來,搖搖晃晃走過我面前下樓去,不久後從老地方飄來難聞煙氣,我才確信他還正常。

春氣初動那天我察覺到空氣產生了實體的波動,悶悶的震在四周。本來在聽外邊兒樹搖落雪的聲音,密閉的空間裏忽然起了風,掀得我帽檐後仰,而他的頭發和衣擺也吹起,飄飄然像要飛起來。

……這又是在弄什麽把戲?

我迫切地想把草帽拉回原位,可是它不給我這個機會。風收氣止,房間裏一切如常,案上鏤著精致葉片的小盒裏光芒流轉,照得屋內綠溶溶一片。他霍地站起來,大步流星朝外走,看也不看我一眼,那股勁氣兒完全不是蟄伏一冬的技術宅該有的。他的眼神疲憊裏透著鋒銳,震得我都忘記問他臉上怎麽出現了奇怪的痕跡。

凍了整個冬天的輪軸幹澀冷硬,沈重的門被推開時吱呀刺耳地叫,聽得我感同身受關節也莫名其妙疼起來。新鮮冰冷的風強勢湧入,幾乎把他吹回房內。冷熱交替下我聽見自己身上輕微的哢哢聲,一個激靈挺直了腰板,混亂的腦子裏頓時清明不少。

難捱的一個冬天終於到了盡頭。門外果然傳來一聲悠悠長籲,我自認理解了他迎接春日的急切心情,滿懷期待等他對滿目枯枝冰柱發表一番宅久憋急後熱情洋溢的頌詞比如什麽輕輕地你來了正如你輕輕地走揮一揮衣袖不帶走一根木頭,卻只聽咚的一聲,半天再無聲息。

我低下眼光,刻著卷雲紋的青銅地板上攤著磨得發白的衣邊和一只角度扭得詭異的鞋,逐漸平息的風裏夾著均勻的呼吸。

好吧,這樣也能睡,不愧是……我的主人。

很新奇的體驗,我能對自己的造物者評頭論足,而他對此一無所知。

作者有話要說: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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