段江呵呵一笑，好像是早就知道了顧夕顏的答案一樣，一切都在預料之中。

顧夕顏嚴正以待，等著段江的下文。

他知道，無論段江今天說什麽，她都無法心安理得地離開這個房間。與其事後後悔，還不如現在就快刀斬亂麻，一次性將所有的事情都解決了。

段江索性也坐直了身子，顯然他也是很重視這件事情的。

“那應該是十多年前的事情了，我記得不是很清楚。我記得有一天晚上我父親接到陸老爺子的電話之後非常的生氣，當時他不知道的是，我當時就躲在他的書房裏，因為我在撬他的保險櫃，陰差陽錯的就讓我知道了這件事。”

“當時剛好國內發生了一件很大的新聞，一名A市的警察在境外執行任務的時候犧牲了，我當時完全不知道這件事情會和我父親有關。我只知道當時他手上有一個陸老爺子的把柄，但是他自己又不願意用這個來威脅陸老爺子。”

“當我再次聽到這件事情的時候，我父親當時已經病重了，他就把這件事情告訴了我，他說讓我不到萬不得已的時候不要去找陸老爺子。大家只知道，我是‘暗夜’的首腦，但其實‘暗夜’是我那個表面看起來溫文爾雅的父親留給我的。”

顧夕顏聽到這裏大概也就知道了，無非就是子從父業的故事罷了，但這並不是她想要知道，於是繼續問道：“你父親當時到底是怎麽說的？”

段江也不打算隱瞞，說道：“我父親說，顧老爺子的生意有三分之一是通過我父親的黑色手段獲得的，你父親當時在追查我父親的時候，我父親手上剛好有老爺子的一批貨，老爺子的意思是讓上面給你父親壓力，讓他回國，但是我父親覺得沒有那個必要。”

顧夕顏瞪大了雙眼，一臉的不可置信，“最後陸老爺子就和段樹晨一起殺死了我父親？是嗎。”

“其實我很想這麽說，但是，陸老爺子當時沒有動手，是我父親的主意。”

說到這裏的時候，段江的頭耷拉了下去，說到底心裏也是有愧的，世界上的人沒有絕對的善，當然也沒有絕對的惡。

要不是他父親當時的一個決定，顧夕顏的人生也就不可能因此而改寫了，現在他們也不可能這樣面對面的說話了，因為一切都會不一樣了。

人生路上有任何一點的變化，以後的整個人生都將改變。

雖然知道了老爺子不是殺死父親的直接兇手，但是你不殺伯仁，伯仁卻因你而死，所以心底的聲音一直在告訴她，陸家人你的仇人，顧夕顏你應該要恨他們才對。但是嘴卻不聽從心的指揮，一下就問出了口，“那，那陸承勳呢？”

顧夕顏的話沒有說完，但是段江顯然是明白了她的意思。

段江突然也覺得不可思議了，“我記得你在和陸承勳結婚之前就知道你父親的死可能和他們家脫不了關系，但是你還是愛上了陸承勳，是嗎。”

段江雖然說的是一個問句，但話裏滿是篤定的意思。

顧夕顏想要反駁，但是突然發現一切反駁的話語都變得那麽蒼白無力。

“其實，你大可不必讓自己這麽難過，陸承勳是我從小一起長大的哥們兒，現在變成這樣也是我們走的路不一樣而已，打心底裏我還是敬佩他的。你和他相處這麽久，他是什麽人你應該很清楚了。”

清楚，真的清楚了嗎?

迷霧一點點散開，但是顧夕顏卻覺得自己好像又進入另一個迷霧裏面了，這一次連一個指路的燈都沒有。

這麽多年的堅持，一直執著的想要找出的真相，就在今天全部都出現在自己面前，沒有歡喜，有的只是無盡的悲涼。

她很想給段江一拳，但是看到他身上插滿的管子和那強裝鎮定卻已經慘白的臉色，她知道自己一拳下去這個人可能就會因此消失，想想又會覺得有些不忍。

但是處在同樣的境地，段樹晨怎麽久能夠狠下心殺了自己的父親呢？

顧夕顏突然很想大哭一場，壓抑了太久的情緒確實應該要釋放了，但她不能在殺父仇人的兒子面前流淚，這是她最後的堅強了。

轉身，不帶一絲留戀。

“顧夕顏，別忘記了，你答應我的。”

顧夕顏沒有說話，徑直往門口走去，緊咬的下唇已經出現了一絲絲的血跡，她自己卻不自知。

一路走到門外，一股腦的就沖出了醫院。

趙子異知道顧夕顏的心情不會太好，所以也沒有去追，就讓她一個人去發洩一下吧，都是成年人了，不需要事事都有人跟著。

老陳始終是一副事不關己高高掛起的樣子，這些小孩子的愛恨情仇他也不想去參與。

顧夕顏跑出去很遠，直到跑累了才停了下來。

她瘋跑起來連自己都不看路的，總之看到哪條路就往哪條路跑。

不知道是不是心靈感應，她居然跑到了他們家以前住的地方來了。

顧夕顏一路往前走一路喃喃自語：“爸，是你讓我過來的嗎？”

過眼的都是熟悉的街道，這幾年城市大改造，市裏幾乎所有的街道都進行了舊城改造，就只剩下這條路沒有改了。

看著以前熟悉小店子上面都印上了一個大大的“拆”字，剛才止住的淚水又流了下來。

一切，好像都隨著那一年的搬家而變得不一樣了，變了，就不會再是以前的樣子了。

顧夕顏突然加快了腳步，她想要去看一看以前的老房子，迫切的想要看到。

但是在這條路上來來回回找了幾圈，都沒有看到。

她突然記起，好像在她上大學的時候媽媽有一天和她說，“顏顏，老房子我已經賣掉了，賣房子的錢我會給你留著的，等到你需要的時候媽媽就給你。”

她當時大發脾氣，那是她唯一一次在顧宅裏發脾氣，就連一向專橫跋扈的顧夕君都嚇到了。那次，她也是自己一個人跑了幾個小時才跑過大半個城市回到這條街道，那好像是她最後一次見到老房子了。

那天她縮在墻角一直哭，一直哭，最後怎麽回的顧宅也忘記了，只記得那天之後她在醫院整整住了一個星期才好起來。

從那以後，她就再也沒有來過這裏了，轉眼已經是八年，居然真的就狠下心來，一次也沒有來過了。

顧夕顏走到一棟陌生的小洋房前面，這裏好像就是以前老房子的地方了，沒想這家的主人已經重新蓋了套新的。但是馬上又要拆掉了，不知道他們家以後會搬去哪裏？

這是一條老街，街上大部分的人都搬走了，只等政府一聲令下這裏就會變為一片廢墟。

顧夕顏坐在馬路邊上，說實話，她現在穿著工作服的樣子確實不太適合做這樣的事情了，但是每次來到這裏她都想要坐一下。

以前爸爸還在的時候，她總是喜歡這樣坐在馬路邊上等著父親，可是最後就再也沒有等到了。

這一次她不知道還要等誰，但就是想要這樣坐著，只是坐著就好了。

人說，當一個人沈迷某件事情的時候是感覺不到時間的變化的。

所以顧夕顏坐在這裏也忘記了時間，她的腦海裏一直在重現以前的一些畫面，等到回過神來的時候太陽已經落到了另一邊。

十一月份的天氣不是很冷，但是這樣長時間坐在路邊吹風也是很折磨人的。

顧夕顏只感覺自己的腦袋沈沈的，很想就這樣倒下去。

就像是靈光閃過一樣，顧夕顏突然記起上一次自己是怎麽回去的了。

當時是媽媽找過來的，那個時候自己身上已經開始發燙，媽媽背著自己跑了整條街才打到車。

她不應該忘記，她當時看到媽媽眼角閃爍的淚光了，但是怎麽就下意識的忽略了呢？

世界上所有的人都可以埋怨媽媽，但是只有她沒有埋怨的資格。

上一次有人來找自己，那麽這一次還會有人嗎？沒有了吧，肯定沒有了，應該沒有了，但是心裏還是希望有人的……

顧夕顏的身體朝後倒去，本來是一秒鐘的事情，但是就好像是一個很長的慢鏡頭一樣。

她清楚的看見自己身前突然多出了一個影子，他伸出手一把抱住自己，然後和媽媽一樣，很著急很著急，上了車。

顧夕顏笑了笑，是誰這麽好心，居然在這個時候出現。上一秒還在笑，下一秒就失去了知覺，倒在了那個人的懷裏。

“陳飛，去醫院，馬上！”

來的人正是陸承勳，他知道今天顧夕顏要去見段江，所以他給她時間，但是等他回到家還不見人回來。

一查才發現，那個自己心心念念的人居然在她以前住的地方呆了一天。

心裏又氣又喜，氣她心裏有什麽事情寧願憋在心裏也不願意和自己說，喜的是幸好她並沒有一氣之下離開，至少自己還有機會。

他到那裏的時候，剛好看到馬路邊上的人兒一副搖搖欲墜的樣子，於是馬上跑了過去，一把抱住了她。

那一刻，他好像抱住了全世界一樣，以後再也沒有什麽東西能夠分開他們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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