和常家陽在書店巧遇之後的好些天，向子柚的心情一直很不錯，之前揮之不去的煩躁感和愧疚感，還有其他一些無法分辨的情緒像被施了魔法一樣突然煙消雲散。她終於敢對自己承認，她確實喜歡上他了。

以前的她一直強迫自己不要去深究對常家陽的感覺，與其說她不敢正視，不如說從很早的時候開始，她就不再相信“喜歡”這種飄渺的感覺。

然而現在，當她開始有事沒事地想起他，想他微笑時嘴角的弧度和深邃的眼睛，想他說話時溫潤悅耳的聲音和輕淺的呼吸，想他走近她、對她說喜歡她時灼熱而專心的目光……越來越頻繁的想念，她已經無法叫停。

不過承認喜歡他並沒什麽，反正她只是對自己誠實，她如此安慰自己。她相信，隨著時間的流逝，這份喜歡最終會慢慢消失，她要做的無非是順其自然地等下去。

她的生活沒有任何改變，照樣學習看書，照樣喜歡發呆，只是每次凝神盯著某個方向時，神情不再像之前那樣空洞迷茫，而是多了幾絲生動活潑。

對於她的這點微小改變，向言文和許凡起初倒沒看出什麽異樣來，醫院的工作本來就忙碌又沒有規律，女兒也沒有和他們交心的習慣，他們因為尊重女兒的隱私，即使發現她放寒假以後情緒不對，也沒有主動去打聽。但當他們經過仔細觀察，發現她時常不經意地對著空氣露出類似某種甜蜜的笑容時，他們坐不住了。

某天晚上，許凡端著剛沖好的牛奶推開向子柚的房門，她正靠坐在床頭翻雜志，模樣十分認真。

許凡把杯子放在床頭櫃上，杯底碰到桌面，發出輕輕的碰撞聲，向子柚把視線從紙頁上移開，見到媽媽，笑著喊她：“媽媽。”

“牛奶有點燙，等一會兒再喝，”許凡看著她手中的雜志，好奇地問，“在看什麽？”

向子柚把雜志遞給媽媽：“就是我一直在看的雜志啊，都是講恐怖懸疑故事的，我高中就開始追這本雜志了，一直很喜歡，不過最近幾期感覺水準下降不少，沒以前引人入勝了。”

許凡隨便翻了兩頁，聽女兒一下子和自己說這麽多話，更起了聊天興致：“為什麽這麽說？”

“以前的故事看得時候會讓我有毛骨悚然的感覺，會總是吸引我一口氣看完，可最近兩期，很多故事都是懸疑中帶著玄幻成分，感覺沒什麽現實感，裏面的推理也差強人意，可能是因為我看太多了，要求變高了吧。”

“也許是為了迎合市場要轉型吧，”許凡把雜志放到一邊，笑著說，“你果然是我的女兒，居然喜歡看這樣的故事，膽子夠大。”

向子柚拿起玻璃杯，兩三口喝完牛奶，舔了舔嘴唇。本以為媽媽馬上就走，卻聽她突然用和平常不一樣的語氣問：“子柚，願意和媽媽說說心裏話嗎？”

向子柚一楞。她知道爸媽一直很關心自己，也知道他們因為當年把自己丟給爺爺奶奶、好幾年對她疏於照顧而心存愧疚，所以一直想著彌補自己，對自己稱得上百依百順了。其實她對父母並不是故意表現“客氣”，她只是不習慣分享自己的內心。然而，這不代表她不歡迎他們和她談心，實際上在她內心深處，還是渴望他們的關心的。

“好啊，您想談什麽？”

許凡見女兒這樣配合，心中大喜：“我和你爸爸之前見你心情一直不大好，所以也沒問你，在學校一切順利嗎？和同學相處沒有什麽矛盾吧？”

“沒有，”向子柚想到和她不對盤的楊丹韻，笑了，“都挺好的。前段時間是因為考試比較多，所以學得累了。”

許凡沈吟片刻，問：“子柚，不考慮畢業後繼續讀研嗎？去國外留學也可以，不一定非要那麽早就進入職場。”

“媽媽，我不想去國外，至於讀研，我目前也沒這個想法。在大學裏把該學的東西都學好，我覺得就夠了，沒必要再多花幾年時間。語言講究的是實踐應用，而不是研究。”

“你的想法當然沒錯，但是學歷高一點，對以後的發展會更好。”許凡溫和地說。

向子柚不想不給面子地反駁媽媽的看法，只好模糊地說：“反正我現在才大二，以後再考慮這個問題也不遲。”

許凡點頭，頓了頓，又說：“子柚，你在學校有喜歡的男孩子嗎？”

向子柚沒想到媽媽會這麽直接地問這個問題，臉馬上紅了，她將目光移回到雜志上，緩緩搖了搖頭：“沒有。”

“真的？別騙媽媽，這不是什麽不好意思的事情，我和你爸爸當年就是大學時候認識的。”

向子柚對上媽媽的笑臉，不大自然地笑了下：“真沒有。”

許凡畢竟是過來人，哪能看不出她在這個問題上反常的拘謹和扭捏，倒也沒深問，只語重心長地說：“戀愛是一件美好的事，尤其初戀，最讓人難忘。爸爸媽媽不是老古板，假如真有喜歡的男生，那個男生也不錯的話，我們不反對你們戀愛。”

向子柚這下連耳垂都紅了，許凡體貼地不再繼續這個話題，臨走前，又不放心地交代了一句：“子柚，不管你有沒有喜歡的人，記住媽媽的話，一個值得你喜歡的男生，他不僅要有一顆真心實意對你的心，他還必須富有責任心。”

向子柚看著被掩上的房門，不禁思考媽媽剛才的話。

常家陽對她的喜歡是真心實意的嗎？也許是吧，應該是的。那他是一個有責任心的人嗎？

手機突然鈴聲大作，她嚇了一跳，拿起手機，才想起是提醒她睡覺時間到了的鬧鐘鈴聲。她關掉鬧鈴，摁滅床頭燈開關，臥室頓時陷入黑暗之中。她躺下，然後拿被子蓋住下半張臉，使勁拍了下自己的額頭，在心裏低叫一聲：向子柚，適可而止，別再做這種聯想了。

大年三十這天，天氣晴好，氣溫只有幾度，卻不像下雪前後幾天那樣寒氣逼人。

吃過午飯，向子柚一家開車去了爺爺奶奶家，年夜飯是媽媽和奶奶親手掌勺準備了一下午做出來的，菜式豐盛，香氣撲鼻，光看著就讓人食指大動。

向子柚吃著飯，一邊聽大人說話，偶爾回答一下爺爺奶奶的問題。爸爸和爺爺因為喝了酒，話比平時多很多，天南海北什麽都聊，飯桌上一片歡聲笑語，氣氛十分熱鬧。

向子柚夾了個雞腿到碗裏，奶奶突然說：“今天中午宋家夫婦打電話給我們，他們說宋燁結婚了，好像是因為他女朋友懷孕了，才倉促辦了婚禮。”

蘇雲倒不以為意：“未婚先孕不是稀奇事，現在很多這樣的。宋燁娶的是外國人嗎？”

“這我倒沒問，不過我估計應該是外國人。沒想到一晃這麽多年過去，宋燁這孩子都結婚了，我們也老了。當時多虧了宋燁，總是陪著子柚，我還記得，子柚上小學那會兒一天到晚嘴上老是掛著‘燁哥哥’，叫得別提多甜了。”奶奶笑呵呵地望著孫女，一時間感慨萬千。

向子柚咧開嘴笑了笑，沒有接話，只一下下慢慢啃著雞腿，卻沒了大快朵頤的心情。沒有人註意到她驀然黯淡下去的眼神，好在奶奶只是隨口一說，沒再提宋家的事，爺爺又說了句別的什麽話，很快把話題帶到別處。

晚上，向子柚和爸媽留在爺爺奶奶家過夜。她趁家裏人在客廳觀看春節聯歡晚會的時候，躲進了房間。直到關上門，才把一直堵在胸口的一股氣釋放出來。

她兩手插在羽絨服的口袋裏，踱步至窗前，側身坐在窗臺上，扭頭看著窗外的萬家燈火發呆。

她打開窗戶，冷風呼呼灌進來，前仆後繼地撲在她臉上，幾乎奪去她的呼吸。她深深地吐氣、吸氣，再吐氣、再吸氣，直到寒冷鉆進她的身體，雙手凍地麻木，才覺得好受一點兒。

她已經太久沒想起宋燁了，於她而言，他早已是她的陌路人，恐怕他早就不記得她這個出現在他青春歲月裏的小女孩了。然而聽到他已經擁有幸福的婚姻，而且不久後還會成為一個快樂的父親，她突然感到氣憤——一種連厲風都無法摧毀的氣憤。他憑什麽能輕易擺脫過去，一個轉身，就走進新的生活？

她像被某種無形的力量牽引著，打開手機通訊錄，快速翻閱著聯系人姓名，看到宋燁二字，她的眼睛牢牢盯著這兩個字眼，手指在上面顫抖著，就在她想不管不顧按下去時，手機響了起來。

她像被人狠扇了一巴掌一樣，猛地清醒過來。

“常家陽”三個大字在屏幕上跳躍閃爍，她搓了搓臉，按下接聽鍵。

“子柚，新年快樂。”

他溫柔的聲音飄進她耳裏，讓她憤憤不平的心情奇跡般地緩和下來。

她仰頭看著夜空，盡量用平靜的語氣對他說：“新年快樂。”

他好一會兒沒再說話，她想，或許他和她一樣，都沒有忘記兩人之間發生的那點“不愉快”。當作什麽事都沒發生過，從來都是當事人的妄想罷了。

“你怎麽了？不開心嗎？”他遲疑著問。

“沒有，”她笑了，“過年當然開心了。”

他嘆了口氣：“也許我說這話不合適，但是......我還是希望你能過得開心。你知道嗎？我總是覺得你壓抑著自己，不管你信不信，此時此刻，雖然我見不到你，但我能感覺得到，你很難過。”

向子柚呼吸一滯，又一陣冷風吹過，她吸了吸鼻子。

“你是不是哭了？”他的聲音有點焦急。

“沒有，”她趕忙否認，“我開著窗呢，風有點大，不是在哭。”

他似乎松了口氣：“別一直吹冷風，小心著涼。那……不說了，新年快樂，也代我向你的家人問好……再見。”

“常家陽！”她趕在他掛斷前出聲喊住他。

“怎麽了？”

她語塞，她也不知道自己為什麽要叫住他，懊喪地拍了拍頭，她說：“上次我們一起買的那期雜志……你看了嗎？”

說完，她就後悔了，這說的都是什麽亂七八糟的蠢話呀！果然，她聽到他輕笑的聲音。

“看了一點，沒看完。你呢？看完了嗎？”

她突然也想笑了，並且真地微笑起來：“沒有，我覺得不好看，還是以前的好看，每一期都很精彩。”

“那……你願不願意借給我看看？我是說以前的那些。”

“好啊。”她關上窗戶。

“那我們約個時間見面吧，你初幾有時間？”她聽著他更加清晰的嗓音，心跳驀地漏了一拍。

“初六以後都可以，之前要給親戚拜年。”她假裝冷靜地回答。

“那就初七好了。”他仍在笑著。

“嗯，好。”

“子柚。”

“嗯？”

“我們初七見，不見不散。還有，子柚，再次祝你新年快樂。”他說。

“新年快樂。”

掛了電話，她又打開窗戶坐了一會兒，慶幸著常家陽這一通及時的來電。如果不是他的話，估計她這會兒正在為自己莽撞沖動的行為懊悔著，那麽她一輩子也沒可能釋然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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