常家陽靜靜註視著與他只隔著咫尺距離的女孩，心情同樣緊張。其實他並沒有打算這麽快就跟她表白，不過晚上她低落的情緒實在觸動了他。

他沒有跟人表白的經驗，不確定自己的這個表白合不合格，但他想，他有足夠的真心和誠意，這才是最重要的。

然而向子柚許久沒有回應，他忍不住輕喚她的名字，又往前走了一小步。

她沒有往後退，突然彎起嘴角笑了：“你怎麽確定你對我的感覺就是喜歡呢？”

他楞住，一時之間竟然不知道怎麽回答她。在他猶豫不定的時候，她聳了聳肩：“你答不上來，說明你自己也不確定，不確定的事情不要輕易對別人提起。”

她轉身要往橋下走，他伸出手扣住她的手腕，她皺眉回頭，他不等她開口：“我經常會想起你，想見你，想找你說話，你不開心，我也不開心，會擔心你，會掛念你……我很確定自己對你動心了，你可以考慮......”

“我不需要考慮，” 她掙開他的手，“謝謝，對於你的表白，我只能說謝謝，再沒有別的了。”

他默然，臉上的那點神采也消失殆盡，向子柚急急往寢室走，一路上步子邁得飛快，等到終於氣喘籲籲坐到那把硬邦邦的木椅上，才覺得稍微找到了點支撐。慢慢冷靜下來以後，身體和大腦感到異常疲憊，一時間，竟分辨不清自己是清醒著還是正在做著無厘頭的夢。

她渴望愛情嗎？她不知道，她只知道現階段的自己根本沒有勇氣、也沒有精力開始戀愛這件事。

接下來的日子，向子柚集中精力準備大學英語四級考試，偶爾疲倦的時候，她會暫時放下筆。每到這時，常家陽堅定的眼神和話語便回重返她的腦海，於是那一晚的一幕幕情景——他和她並肩沿湖散步、他們站在鴛鴦橋中央的冷風之中、他和她說話時語氣中深藏的希冀、他聽到她說“謝謝”時突然黯然下去的眼神——像被誰不小心設置了循環模式，在她眼前滾動播放。

然而這代表不了什麽，她對自己說，任何一個被人愛慕的姑娘在被表白後恐怕都沒法馬上心如止水。如果她剛好對那個男孩也不是沒有一點特別感覺，就更不可能再像以前一樣對感情擺出冷漠的姿態。

她覺得這個理由足夠解釋她目前的反常，這種不成熟的喜歡其實沒那麽重要，對於她來說，眼下接踵而至的考試顯然重要得多。

四級考試結束後，緊接著的就是各門功課的考試。向子柚更加無暇顧及其它，花費比以往期末考試時更多的時間準備，碰上假期和周末也鮮少像以前一樣回家，而是留在學校讓自己完全沈浸於書本中。

一場連一場的考試結束以後，寒假開始了。

向言文和許凡雖然忙碌，但也不是神經大條的父母，見一個月不見的女兒面露菜色，原本微微帶點肉的雙頰凹陷下去，十分心疼，直數落她不該為了學習不顧身體，於是發揮身為醫生的特長制定各種營養食譜並嚴格執行，總算把她的氣色養好了些。

向子柚很有點兒看不起自己，她知道她這是受常家陽影響了，本來以為斷然拒絕他，就不必受感情困擾。可結果卻事與願違，一旦從繁忙的學習中停下來，她發現自己越來越多地想起他。

農歷新年前一周，瀚寧市下了一場漫天大雪，這場大雪以橫掃千裏的氣勢整整肆虐了三天，仿佛沒有開始，也遠不會有結束。新聞報道說這是瀚寧市近十年來最大的一次降雪，提醒廣大市民謹慎出行。向子柚倒沒多大感觸，進入寒假以來，她幾乎沒出過門，做的最多的事就是學習和漫無邊際的發呆。

到了第四天，雪慢慢停了，下午的時候太陽終於慷慨露了臉。向子柚見天氣轉晴，打算走去號稱本地圖書種類最齊全豐富的一墨書店，買兩本新出的懸疑推理小說回來。

地面被厚厚的白雪覆蓋著，每走一步，都會留下一個深深的腳印。伴隨著咯吱咯吱積雪被鞋底“殘酷”碾壓的響聲，她花了比平時多出一倍的時間才來到書店。

因為下雪，面積本來就頗大的書店看起來更加寬敞，平時一樓的小飾品貨架前總是圍滿嘰嘰喳喳的女孩子，此刻卻客人寥寥。她從左側的樓梯上去二樓，除了收銀臺附近無所事事紮堆在一起閑聊的店員，只有零星幾個顧客在書架前徘徊。向子柚把圍巾拉下一點，直奔她經常光顧的幾列書架細細搜尋。

圍著書架來來回回轉了好幾遍，都沒看到能引起她興趣的書。她隨意往書店南面走幾步，到了一個被一排書架擋住四分之一入口的拐角處，看到一個熟悉的背影，一下止住了腳步。

向子柚知道自己唯一該做的事是立刻掉頭離開，而不是楞在原地不動，然而內心卻有一股道不清的力量桎梏著她，讓她邁不開步。只不過一念之間，常家陽已然轉過身。

他低著頭，捧著一本風格詭譎的雜志在旁邊的長木凳上坐下。

她屏住呼吸，一眨不眨地盯著離自己不到三米遠的人。他穿著一件深藍色羽絨服，配一條寬松的牛仔褲，腳上一雙樣式簡單的運動鞋，從她的角度，只能看到他黑色的頭頂、挺直的鼻梁和泛紅的耳朵。

正在專心翻閱雜志的人像是察覺到什麽似的擡起了頭，向子柚來不及躲藏，只好扯出一個自認不算僵硬的微笑。

常家陽比她先恢覆從容，咧開嘴笑起來，主動打招呼：“子柚，好久不見。”

向子柚點頭：“好久不見。”

是啊，的確很久沒見了，算算時間，也有兩個多月了。在這兩個多月時間裏，他沒有再聯系過她，以前在不同場合時常偶遇的他突然從她的生活中消失地無影無蹤，仿佛從來沒有出現過。

“你來買最新出的這期雜志嗎？”他揚起手中的雜志，笑著問她。

“來看看。”她往前挪了幾小步，開始在名頭多到讓人眼花繚亂的雜志裏挑選，天知道，她本來是想要拔腿走人的。

“老實講，我感覺這一期不太好看。”

她側頭，發現他已經站了起來，正把雜志放回原處，許是感覺到她的打量，他挑眉略微疑惑地看向她，她不知道該接什麽話，別過頭去，手指在雜志上一一劃過。

常家陽輕輕笑了：“你不會以為這本雜志是我拆開的吧？我來的時候，塑封已經沒有了，所以……不是我幹的。”

向子柚本來還有點緊張，見他像沒事人一樣，還有心情和她開玩笑，看起來似乎並沒因為表白被拒受到打擊，心裏輕松了許多：“說不定是店員自己拆的，誰知道呢。”

她五官秀麗，雖算不上絕色美女，但也足夠漂亮了，再配上一頭利落的短發，氣質尤為突出。此時店裏暖意融融，她的雙頰染上一層淡淡的粉色，薄薄地在白皙的皮膚上暈染開。常家陽看她的眼神不自覺地又柔和了幾分。

兩人拿了同款雜志的最新一期去收銀臺付款，常家陽挑的是塑封“不翼而飛”的那本，年輕的女店員機械地收錢、找零，結束時禮貌提醒了一句：“希望您以後來本店購書，沒有付款前，先不要拆掉塑封，以免影響出售。”

常家陽沒有辯解，只微微一笑，這讓站在一邊的向子柚挺有點想替他澄清的沖動，不過念及兩人尷尬的關系，到底還是沒有去開這個口。

兩人走出書店，出了巷子以後，沿街慢慢走著。

“你寒假都在忙什麽？”常家陽先打破沈默。

“待在家裏……其實也沒什麽事可做。”

“我猜你肯定每天都在看恐怖故事。”他笑著說。

“也沒有吧，要是天天看會審美疲勞的，以後再看就不會覺得刺激了。”她本來想問，他是不是也喜歡上了看恐怖故事，想了想，還是沒有愚蠢到真地問出口。他多次看到過她在心理學課上看這款雜志，今天會來買這一期，當然不能說和她全無關系。

兩個人沈默著走了一段路，過了一個路口，常家陽忽然說：“看來你是個很理智的人，哪怕對喜歡的東西也能做到不讓自己深陷其中。”

她有點吃驚，倒不是為他這句評價，而是因為他突然變得稍顯淩厲的語氣。她朝他看過去，他的嘴角卻向上翹起一個溫柔的弧度，根本沒有嚴肅之色，她摸不準他的話是不是有所謂的言下之意。

常家陽顯然不需要她回應他這句話，到了某個路口，他說聲“再見”，很快便和她分開了。

沿著馬路走了十來步，向子柚停住腳步，回頭看去，他也正好回頭看她，兩人視線相觸，他微微一笑，表情放松，帶著她熟悉的溫柔。

她的內心倏地平靜下來，然後咧開嘴笑了笑，對他擺一下手，再回頭繼續往前走。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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