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二章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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許凡印象最深的是向子柚第一次來月經的情景。
那時候向子柚讀高一，某天晚上，向言文在醫院值班，許凡結束一臺手術回家，已經快十點半了。她疲憊地揉著眉心，打開玄關燈，意外地看到向子柚正坐在沙發中央看電視，不由一怔。她走到女兒身邊坐下，摸著她紮著長長馬尾的頭頂，柔聲問：“子柚，在看什麽好看的節目？”
向子柚轉頭，說：“媽媽，我今天上午來月經了，弄臟了褲子。”
許凡的手一頓，不是因為女兒初潮帶來的震撼，而是她說到這事時的冷靜，全無其他女孩子束手無策的窘迫。她捉住女兒的手放在自己腿上摩挲：“肚子疼嗎？”
向子柚搖頭，仍然鎮定地說：“不疼，就是有一點點怪異，我洗了褲子，可是上面的血跡洗不幹凈，我怕您看到會嚇到，所以告訴您一聲。”
這幅小大人的樣子竟然逗笑了許凡，她拍拍掌心上的手，笑道：“不疼就好，要註意的地方需要我跟你講講嗎？”
向子柚還是搖頭：“我都知道，我自己看過生理衛生書。除了這件事，我還想和您說一件事。”
“什麽事？”
“我打算周末把頭發剪了，我想留短發，長發要浪費時間打理，我想擠出更多時間學習。”
“你舍得嗎？”許凡有些詫異，她不知道一向視自己的頭發為珍寶的女兒為何突然會起這樣的心思，只當她是一時心血來潮，並沒當真。
然而周末向子柚真地頂了一頭男孩子氣的短發回家，許凡才隱約感到，她的女兒恐怕以後都不會再變回曾經那個總是笑起來眉眼彎彎的女孩子了。這個特別的“叛逆期”似乎過於漫長了些。
其實向子柚並不覺得自己這樣的轉變算叛逆，她沒有成長為問題少女，只是多了一些讓她困惑的心事而已。她需要的不是朋友，也不是父母的理解，她急需的只是沈下心來的思考，好讓自己能找到那些困擾她問題的合理答案。
向子柚成績優秀，高考以高分被錄取到本地的H大。H大是全國著名高校，尤其以工科見長，文科稍微遜色一點，但在全國同專業中也是實力比較靠前的。
填志願的時候，她父母表示完全尊重她的想法，只稍微提了一點建議——希望她不要離家太遠，就讓她自己作主了。
她略作考量，將H大外語學院的德語專業放在第一志願，並如願被錄取。至於為什麽選德語專業，她自己也說不清具體為了什麽，大概只是因為她對早就熟悉的東西厭煩了，單純想嘗試一個全新陌生的事物罷了。
她不知道這樣做算不算對自己的一種叛逆，但至少家裏沒人覺得她的決定是錯誤的。
H大離她家不遠不近，和父母商量後，她選擇了住校，畢竟她不能總活在大人的羽翼之下，她得學會獨立。父母對她的想法照舊讚成，只是每到周末會開車來學校接她回家住兩天。
四人間的宿舍，當然沒家裏舒適寬敞，但身處擁擠的空間，她莫名覺得放松，至少頭兩個月是這樣的。
同寢室的女孩子中，有一個是五班的，叫李恬恬，人長得高高瘦瘦，留著齊耳短發，為人性子偏冷淡了點，但並不難相處。還有兩個人和她一樣，同是二班學生，住她斜對面床鋪的叫蘇雲，來自另一座一線城市，常常大笑，性格外向熱情。另一個住她對面床鋪的叫楊丹韻，來自外省一個小縣城，微胖，個子不高，厚厚的長發直垂腰際，待人不冷不熱，似乎對什麽事都不上心。
然而兩個多月以後，向子柚發現，自己識人的本事差的不是一星半點，楊丹韻並不是對事不在意的人，相反，她一旦對某件事上心了，會不依不饒到可怖的程度。也不知道從哪一天開始，她和向子柚說話，總是有意無意地話中有話。
向子柚百思不得其解，她自認從不亂說話，待人也算和氣，思前向後，想破腦袋也搞不懂楊丹韻對自己的敵意來自何處。她試著拉低身段和楊丹韻溝通，但楊丹韻並不領情，日子長了，她也懶得再浪費口舌，自討無趣。
她對交朋友沒什麽興趣，並不覺得少了一個和平相處的室友算什麽損失。和高中一樣，她保留著獨來獨往的習慣，幾乎做什麽事都是一個人。
這天晚上，她在食堂吃了飯，早早去了階梯教室，準備上晚上的公共選修課。
H大的大一和大二學生必須在前兩年內修滿一定的公選課學分，這些公選課涉及內容十分廣泛，涵蓋法律、文學、語言、心理學……任何專業的學生都可以自由選擇。向子柚這學期選了兩門公共選修課，今天這門課是電影欣賞課，也是學校的熱門課程。
她坐在倒數第三排靠近窗戶的座位上。
四月末的晚風涼意沁人，從大開的窗戶吹進來，挺有幾分冷意。她合上窗戶，只留一條很窄的縫隙，然後拿出單詞本，小聲練習小舌音r的發音，但始終找不到感覺。
她不能不有點兒挫敗感。班上除了個別學生剛學發音時就能自然發出r的音，其他學生就算當時不會，也能在堅持每天早上反覆仰頭漱口十天半個月之後，順溜發出地道的r音。只有她一個人，用各種方法練習了無數遍，也只能勉強發一個摻著雜音的h音，在同是學習德語的同學面前，以假亂真都不夠格。
她繼續做發音練習，沒過多久，只聽有人在她身邊問：“同學，你好，請問這個位置有人坐嗎？”
向子柚擡起頭，略微楞住。一個五官俊朗、身材修長的男生正嘴角微微含笑地註視著她。
男生雙手插袋站著，見向子柚不理自己的解釋，只是目不轉睛、盯著自己發楞，於是挑一挑眉，溫聲又提醒了一遍：“同學？”
“哦，沒人。”向子柚這才驚覺自己失態，迅速低下頭。
這一排連排座椅總共三個位置，中間的已經損壞，男生在靠近過道的位置坐下。
七點的時候，老師開始講課。
“今天我們欣賞的電影是英國女演員凱特·溫斯萊特主演的《朗讀者》，相信大家對凱特·溫斯萊特都不陌生，就算不知道她的名字，也應該都看過《泰坦尼克號》這部紅遍全球的影片。當年的Rose就是憑借《朗讀者》這部影片問鼎奧斯卡影後的。”
戴著厚厚黑框眼鏡的女老師說到這，忽然擡起頭，用食指頂了下滑下來的眼鏡，掃視坐在講臺下的百來號學生，本來面無表情的臉上出現一抹不自然：“觀看的時候，我不會按快進，希望同學們能全程保持安靜，我們看電影的目的是欣賞影片的藝術魅力，千萬不要浮於表面。”
場下傳來幾不可聞的竊竊私語，間或夾雜一點迫不及待的笑鬧聲。女老師輕咳一聲，但並沒多大的震懾力，笑聲仍然執意持續著。
教室的燈被關上，周圍一瞬間變得昏暗。向子柚合上單詞本，看向投影幕布，決定拋棄雜念，好好看電影。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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那時候向子柚讀高一，某天晚上，向言文在醫院值班，許凡結束一臺手術回家，已經快十點半了。她疲憊地揉著眉心，打開玄關燈，意外地看到向子柚正坐在沙發中央看電視，不由一怔。她走到女兒身邊坐下，摸著她紮著長長馬尾的頭頂，柔聲問：“子柚，在看什麽好看的節目？”
向子柚轉頭，說：“媽媽，我今天上午來月經了，弄臟了褲子。”
許凡的手一頓，不是因為女兒初潮帶來的震撼，而是她說到這事時的冷靜，全無其他女孩子束手無策的窘迫。她捉住女兒的手放在自己腿上摩挲：“肚子疼嗎？”
向子柚搖頭，仍然鎮定地說：“不疼，就是有一點點怪異，我洗了褲子，可是上面的血跡洗不幹凈，我怕您看到會嚇到，所以告訴您一聲。”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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向子柚還是搖頭：“我都知道，我自己看過生理衛生書。除了這件事，我還想和您說一件事。”
“什麽事？”
“我打算周末把頭發剪了，我想留短發，長發要浪費時間打理，我想擠出更多時間學習。”
“你舍得嗎？”許凡有些詫異，她不知道一向視自己的頭發為珍寶的女兒為何突然會起這樣的心思，只當她是一時心血來潮，並沒當真。
然而周末向子柚真地頂了一頭男孩子氣的短發回家，許凡才隱約感到，她的女兒恐怕以後都不會再變回曾經那個總是笑起來眉眼彎彎的女孩子了。這個特別的“叛逆期”似乎過於漫長了些。
其實向子柚並不覺得自己這樣的轉變算叛逆，她沒有成長為問題少女，只是多了一些讓她困惑的心事而已。她需要的不是朋友，也不是父母的理解，她急需的只是沈下心來的思考，好讓自己能找到那些困擾她問題的合理答案。
向子柚成績優秀，高考以高分被錄取到本地的H大。H大是全國著名高校，尤其以工科見長，文科稍微遜色一點，但在全國同專業中也是實力比較靠前的。
填志願的時候，她父母表示完全尊重她的想法，只稍微提了一點建議——希望她不要離家太遠，就讓她自己作主了。
她略作考量，將H大外語學院的德語專業放在第一志願，並如願被錄取。至於為什麽選德語專業，她自己也說不清具體為了什麽，大概只是因為她對早就熟悉的東西厭煩了，單純想嘗試一個全新陌生的事物罷了。
她不知道這樣做算不算對自己的一種叛逆，但至少家裏沒人覺得她的決定是錯誤的。
H大離她家不遠不近，和父母商量後，她選擇了住校，畢竟她不能總活在大人的羽翼之下，她得學會獨立。父母對她的想法照舊讚成，只是每到周末會開車來學校接她回家住兩天。
四人間的宿舍，當然沒家裏舒適寬敞，但身處擁擠的空間，她莫名覺得放松，至少頭兩個月是這樣的。
同寢室的女孩子中，有一個是五班的，叫李恬恬，人長得高高瘦瘦，留著齊耳短發，為人性子偏冷淡了點，但並不難相處。還有兩個人和她一樣，同是二班學生，住她斜對面床鋪的叫蘇雲，來自另一座一線城市，常常大笑，性格外向熱情。另一個住她對面床鋪的叫楊丹韻，來自外省一個小縣城，微胖，個子不高，厚厚的長發直垂腰際，待人不冷不熱，似乎對什麽事都不上心。
然而兩個多月以後，向子柚發現，自己識人的本事差的不是一星半點，楊丹韻並不是對事不在意的人，相反，她一旦對某件事上心了，會不依不饒到可怖的程度。也不知道從哪一天開始，她和向子柚說話，總是有意無意地話中有話。
向子柚百思不得其解，她自認從不亂說話，待人也算和氣，思前向後，想破腦袋也搞不懂楊丹韻對自己的敵意來自何處。她試著拉低身段和楊丹韻溝通，但楊丹韻並不領情，日子長了，她也懶得再浪費口舌，自討無趣。
她對交朋友沒什麽興趣，並不覺得少了一個和平相處的室友算什麽損失。和高中一樣，她保留著獨來獨往的習慣，幾乎做什麽事都是一個人。
這天晚上，她在食堂吃了飯，早早去了階梯教室，準備上晚上的公共選修課。
H大的大一和大二學生必須在前兩年內修滿一定的公選課學分，這些公選課涉及內容十分廣泛，涵蓋法律、文學、語言、心理學……任何專業的學生都可以自由選擇。向子柚這學期選了兩門公共選修課，今天這門課是電影欣賞課，也是學校的熱門課程。
她坐在倒數第三排靠近窗戶的座位上。
四月末的晚風涼意沁人，從大開的窗戶吹進來，挺有幾分冷意。她合上窗戶，只留一條很窄的縫隙，然後拿出單詞本，小聲練習小舌音r的發音，但始終找不到感覺。
她不能不有點兒挫敗感。班上除了個別學生剛學發音時就能自然發出r的音，其他學生就算當時不會，也能在堅持每天早上反覆仰頭漱口十天半個月之後，順溜發出地道的r音。只有她一個人，用各種方法練習了無數遍，也只能勉強發一個摻著雜音的h音，在同是學習德語的同學面前，以假亂真都不夠格。
她繼續做發音練習，沒過多久，只聽有人在她身邊問：“同學，你好，請問這個位置有人坐嗎？”
向子柚擡起頭，略微楞住。一個五官俊朗、身材修長的男生正嘴角微微含笑地註視著她。
男生雙手插袋站著，見向子柚不理自己的解釋，只是目不轉睛、盯著自己發楞，於是挑一挑眉，溫聲又提醒了一遍：“同學？”
“哦，沒人。”向子柚這才驚覺自己失態，迅速低下頭。
這一排連排座椅總共三個位置，中間的已經損壞，男生在靠近過道的位置坐下。
七點的時候，老師開始講課。
“今天我們欣賞的電影是英國女演員凱特·溫斯萊特主演的《朗讀者》，相信大家對凱特·溫斯萊特都不陌生，就算不知道她的名字，也應該都看過《泰坦尼克號》這部紅遍全球的影片。當年的Rose就是憑借《朗讀者》這部影片問鼎奧斯卡影後的。”
戴著厚厚黑框眼鏡的女老師說到這，忽然擡起頭，用食指頂了下滑下來的眼鏡，掃視坐在講臺下的百來號學生，本來面無表情的臉上出現一抹不自然：“觀看的時候，我不會按快進，希望同學們能全程保持安靜，我們看電影的目的是欣賞影片的藝術魅力，千萬不要浮於表面。”
場下傳來幾不可聞的竊竊私語，間或夾雜一點迫不及待的笑鬧聲。女老師輕咳一聲，但並沒多大的震懾力，笑聲仍然執意持續著。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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