常家陽並沒有選這門課。

下午上完課吃了晚飯回到宿舍，一進門，卓辰海像看到救世主一樣沖到他面前：“你晚上沒事吧？”

常家陽警覺地退後一步：“你想做什麽？”

“我女朋友在和我鬧脾氣呢，偏讓我晚上陪她去看什麽話劇表演。可我晚上有公選課，那個老師有時會點名，點到一次沒來，成績直接扣二十分吶！我之前有一次沒去，已經被點到了，這次再不去，這門課得掛了。”

他聳聳肩：“你掛科又不是我掛科，跟我有什麽關系？”

卓辰海懇求道：“你要是沒事的話，替我去吧，那課專門看電影，很輕松的。”

然後不等他回答，卓辰海一溜煙地奔出寢室，一邊跑還一邊回頭不放心地叮囑他：“在五教308，七點，別忘了啊。”

常家陽看著洞開的寢室大門，只能認命地答應下來。

他和卓辰海都是材料學院的大二學生，寢室另外兩個人學的是會計學，學習非常刻苦，每天晚上出去自習，刮風下雨從不間斷，所以晚上待在寢室的，經常只有他和卓辰海，因此他們的關系稍微親近些。

他故意在寢室磨蹭了一會兒，才踩著點趕到教室，黑壓壓一片的腦袋蔚為壯觀，當真是座無虛席。

他站在教室後面看了一圈，才艱難地找到空位，於是便走了過去。

他不確定那裏是否已經被人占了，便開口問了坐在窗子旁邊的女孩子，然而那女孩子卻怔怔地看著他，模樣有些呆滯，許久不回答。

他坐下以後，不由地又看了她兩眼。

她的頭發剪得很短，只比普通男孩子的板寸頭稍微長一點點，劉海也短短的，看著很精神，但未免太過男孩子氣了些，在這個女生長發飄飄的大學校園，顯得十分醒目。

他回想剛才她擡頭對著自己發呆時的表情。不大卻單純的眼神，精巧挺直的鼻子，微微張開的嘴唇……他想，那副驚訝的樣子還蠻有趣的。

他的心情莫名好了起來，突然有點期待這節電影課了。

電影播放了十幾分鐘後，刻意壓低的談論聲、發笑聲嗡嗡響起，越來越大膽。

常家陽雙手抱胸，臉上沒什麽表情。對於電影裏的親密鏡頭，他沒覺得有什麽可笑的。

他無聊地朝左邊看了一眼，只見短發女孩子正直直盯著幕布的方向，絲毫不見其他女孩子的躲藏扭捏，觀影的樣子非常認真。

他借著微弱的光亮打量她的側臉，她的側臉線條十分柔美，眼睛出奇地明亮，似乎隱隱發著光，但下一秒，又沒入昏暗，光影交替中，她看起來有一種讓人捉摸不定的神秘感。

他正看她看得出神，她倏地轉過頭，也看著他。

常家陽的心輕微地牽扯了一下，還沒來得及做任何掩飾尷尬的表情，她像什麽也沒發現那樣，淡定地轉回頭。

常家陽好笑地撓了撓額頭，又悄悄瞄了幾眼她時亮時暗的側臉，然後也當作什麽都沒看到那樣，略微調整了下自己的坐姿，靜心繼續欣賞電影。

常家陽十分耐心地看完了整部電影，結束的時候，他忍不住再度看向旁邊的女孩子，她神態自若，正在往書包裏塞一本書。他瞇起眼睛一看，是一部德語單詞書，不禁有點兒意外。

他慢吞吞地往宿舍走去，進門的時候，只見卓辰海一個人戴著耳機坐在電腦前津津有味地看美劇《生活大爆炸》，不時笑上幾聲，心情明顯頗為輕快。

他走過去，不輕不重拍了下室友的後背，卓辰海回頭，見是他，立馬摘下耳機，嬉皮笑臉地說：“你回來啦，今天多謝你啊。”

“老師讓你寫一篇不少於1000字的電影觀後感，周日之前發到她郵箱。”他斜靠在儲物櫃上，朝卓辰海的電腦屏幕揚了揚下巴，似笑非笑，“你叫我替你上課，自己卻在這裏玩得這麽開心。”

“我這不剛回來嘛，前腳進你後腳就進來了。你以為我願意看什麽無聊透頂的話劇啊，這不是沒辦法才讓你幫忙。”

“你嘴上倒是會說，女朋友一說風，你就下雨，跑得腳下生風，還說自己不情願。”

常家陽走到自己的位子，拉開椅子坐下，卓辰海轉身趴在椅背上，賊兮兮地笑：“你這酸溜溜的語氣可過了啊，明明你自己不願意搭理別人女孩兒，你要是想談女朋友，鐵定一談一個準。”

常家陽沒搭理他，他不依不饒地繼續說：“我真想問問你，從大一到現在，跟你表白的女生少說也有五個了吧，漂亮的也不少。作為男人，你是怎麽做到狠心拒絕的？”

常家陽假裝沒聽到，並不作什麽解釋。他一向不與別人談感情這個話題，本來就沒和哪個女孩子親密往來過，根本無從說起。別人問到，他也只淡淡一笑作為回應。

有時想想，他自己也覺得奇怪，二十歲的男孩，應當正是享受戀愛的年紀，就算沒喜歡一個人到癡心的程度，至少也憧憬和異性來一場暧昧不明的拉鋸戰。可他對此全無興趣，不是說他對別人要求太高，對誰都瞧不上眼，高中時候，他也是特別註意過班上某個女孩子的。

他認真回憶一下，那女孩子坐他左前方，兩人中間隔著一個過道。她長相不出眾，頂多算清秀，成績一般，人出奇地安靜，總是低著頭看書學習，手中的筆不停在紙頁上刷刷寫著，是特別容易被視線忽略的那一類女孩子。

某一次，他正對著窗外發呆，餘光裏，那女孩子忽然側頭對她的同桌笑了一下，露出兩排雪白的牙齒，大大的眼睛隔著朝陽，看在他眼中，十分靈動。

後來他時不時地朝她的方向看，大多數時候他只能看到她的背影和小巧的耳朵，偶爾才能看到她轉頭淺淺地笑，每次看到這樣寧靜的微笑，他就覺得心情非常好。直到某一天，好事的同桌抓到他放肆的目光，壞笑著撞他的胳膊：“常家陽，你不會是喜歡她吧？沒事老看她幹嘛？”

他臉上並沒有被抓到現行的尷尬之意，很自然地收回目光。也就是在那個時候，他意識到，也許自己真的喜歡上了那個女生，但這點連他自己也無法肯定的喜歡沒強烈到讓他攔住人家表白的程度。時間久了，再看到那女生的笑容，心裏倒一點波動也沒了。

上大學後，偶爾也會有不知道從哪裏冒出來的女孩子發匿名短信給他，說喜歡他，他總是笑一笑，從來不花心思回覆。也有個別大膽的女孩子會找到他，當面向他告白，碰到這種情況，他會笑著對別人的喜歡表達感謝，再然後，笑著說“對不起”。

漸漸地，大家都以為他性情冷漠，令那些蠢蠢欲動的女生望而卻步，有那份心也沒那勇氣往前撞了。

卓辰海以前總恨鐵不成鋼地當他面講：“你白長了這樣一張臉，你現在這麽殘忍的拒絕人家小姑娘的真心，以後總會有人收拾你的，到時候你就知道痛苦了。”

常家陽不以為然，他並不覺得自己長得多麽出眾，況且真正決定一個男人是否優秀的標準從來不是皮囊。

他想來想去，覺得導致他對愛情沒有向往的很大一部分原因來自於他母親。

他父親在他幾歲時生病去世，撫養他的重擔就落到柔弱的母親身上，這其中的辛苦酸楚可想而知。

母親對他的教育十分嚴厲，從他上初中開始，就耳提面命給他敲警鐘：“上學時就該一心一意學習，千萬別學別人早戀，這樣不僅會害了自己，也會禍害別人。你要向媽媽保證，絕不會和女孩子牽扯不清。”

最初聽到這樣的話，他會羞澀，會臉紅，後來聽多了，也就麻木了。他知道母親撫養自己不容易，當然不會忤逆她的教誨。

等他高中畢業，開始了傳說中自由自在的大學生活，母親照樣在他的戀愛問題上態度嚴厲。每次他回家，她都會變著方式打探他的情感狀態，得到否定答案後，再敲打他一番。

“家陽，大學時的戀情絕大多數是不靠譜的，大學裏的情侶，十有八/九會在畢業時分手，還有一對沒分的，後來也會因為各種現實問題分道揚鑣，真正能走到結婚的少之又少。等到你學業有成，有了自己的事業，才會有相對穩定的感情生活，那樣的情感投入才是值得的。當然了，媽媽不是老古董，絕對不反對你喜歡誰，媽媽只是希望你在做決定時慎重些，好好考慮清楚你們是否能有把握一直走下去，否則還是不要開始為好。”

他對媽媽正經嚴肅的腔調頗有點招架不了的無力感，只好乖乖討饒：“我都記住了。”

要說不煩是假的，但他只能耐性子聽著，反正他又沒碰到不得不愛的人，實在犯不著和含辛茹苦養育他的母親起爭執，讓她傷心。

兩周之後的星期四晚上，常家陽來到學校圖書館二樓的自習室看書，因為來得比較早，自習室裏空位很多。他像往常一樣，選了一個靠窗的位置坐下。

看了十幾分鐘的書，他一直有點浮躁，難以集中註意力，索性放下筆，閉上眼，輕輕揉著太陽穴，再一睜眼，竟然再次看到公選課上的那個短發女生。

她坐在他前面一張桌子靠近過道的位置，面對他的方向，正低著頭，筆在草稿紙上寫寫劃劃，嘴唇張張合合，不知道在默念什麽。然後她突然放下筆，蹙眉往後一靠。明亮白織燈光下的女孩兩眼呆滯，顯得十分沮喪，似乎遇到難以解答的煩惱。然而沒過幾秒鐘，她又重新拿起筆，深吐一口氣，繼續剛才的默念動作。

他饒有興味地看著，不禁猜測她到底在因為什麽煩惱。

鬼使神差地，他撕下一張稿紙，揉成一團，然後走到她的座位旁，彎腰把紙團扔進垃圾簍裏。直起身的時候，他順勢瞟了一眼她的草稿紙和她桌上翻開的書本，這才知道，原來她苦惱的是某個德語單詞的詞性。

他走回自己的座位坐下，又擡頭盯著女孩的短發看了一小會兒，然後拿起被擱在一邊的黑色水筆，在草稿紙上飛快地寫起字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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