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你，要不要考慮和我結婚？”

“不拋棄，也不放棄，所以我們是鋼七連！”成蔭在雄宏的鬧鐘聲中醒來，頭有點疼，也有點懊惱和羞憤。大齡剩女，竟然連做夢都想著有人對自己求婚。

她本來就對酒精過敏，昨晚在楊森的單身派對上又有些喝多，腦袋一直昏昏沈沈，派對上的恭喜聲、歡笑聲還有KTV的歌唱聲還一直回蕩在耳邊，嗡嗡作響。或許是在派對上笑的太用力了，或許是替楊森招呼朋友太勞累了，也或許是因為酒精的作用太強烈了，成蔭精疲力盡，連“再見”都懶得跟駱誠這個老同學講，回家悶頭就睡。

可此刻站在洗手臺前，那個算是陌生的男人低沈的聲音卻逐漸清晰了起來，成蔭不得不仔細的回想，這句話究竟是真實的還是夢境。這樣的想法一直成蔭的腦子裏揮之不去，使得她不僅坐車過了站，還有史以來第一次遲到。

剛剛在位子上坐定，辦公桌上的電話就響了起來，尖銳的鈴聲徹底把成蔭的思緒拉了回來，但內容卻讓成蔭再次心灰意冷。行政部的鄧大姐的聲音傳來，“小成，記得晚上七點，太平西餐廳啊”。掛上電話，成蔭沒有時間也沒有精力再繼續恍惚和心灰意冷，堆積如山的工作在等著自己，如果她不想在領導安排的相親宴上遲到的話。

下午五點半，成蔭在單位洗手間裏簡單給自己化了個妝。並非是因為成蔭對這次相親有多重視，實在是因為她曾經一次素面朝天參加相親，卻被對方以不會化妝，沒有女人味為由給拒絕了。成蔭雖然對那個拒絕他的人沒怎麽上心，但是這個拒絕的理由卻實實在在的傷了她的自尊，也觸到了她長久以來的痛處。成蔭那時就恨恨地跟雯子發誓，以後只有她拒絕別人的份兒，絕不會讓別人拒絕她，特別是以“沒有女人味”的理由，這是她的罩門，她不允許自己再敗在這一點上，也不會再給別人以這個理由拒絕自己的機會。

到達西餐廳的時間剛剛好，陳先生已經等在那裏了。成蔭曾經在一次和單位同事的聚會中偶然見過這位陳先生，雖然不知道相親是陳先生的意思還是單位領導的自作主張，但相親的程序，成蔭卻是再熟悉不過，點菜、吃飯、聊成長經歷、最近的電影，還有成蔭最覺得無聊的股票。一切都很順利，成蔭甚至已經開始醞釀道別辭和明天給領導和鄧大姐的回覆了。

對面的陳先生依然滔滔不絕，在48歲的陳先生看來，成蔭的沈默傾聽顯然是溫順和賢良的最好詮釋。“聽說成小姐剛剛買房，家裏應該沒有什麽負擔吧。現在好多年輕女孩願意跟年長的男的相親，目的都很不單純，多半是看中對方的錢。”意思再明白不過了。

作為一名女權主義者，成蔭第一不能容忍別人說她沒有女人味，第二不能容忍別人無端指責女性一味依附於男性。第一個地雷已經在上次相親被人成功點燃，代價就是成蔭化悲憤為食糧，吃掉了對方2888的法國大餐，成功讓對方見識了自己沒有女人味的打扮和沒有女人味的胃；第二顆地雷也在剛剛成功引爆，可是飯已下肚，成蔭覺得此時只有拍案而起，慷慨激昂的辯論一番，才能保證剛剛吃下去的東西順利消化。

成蔭是顆雷，楊森就是一個最優秀的排雷專家。“成蔭，你怎麽也在這？”就是這樣一句話，成功的讓成蔭緊握的拳頭松了開來，堆起滿臉笑容轉頭望去，言笑晏晏的楊森一副了然於胸的神情，還有一個昨晚還對她求婚的男人，此刻不置可否的和楊森站在一起，看著她被一個滿口股票和房產的男人品頭論足。

成蔭的火滅了，只剩下無盡的尷尬和悲涼。

她最怕被楊森看到自己這樣落魄的樣子，這樣忙於相親，被挑剔、被拒絕的落魄的樣子。昨天他才興高采烈的當眾宣布了要結婚的消息，而自己卻因為想要結婚而被一個市儈的男人置於這樣尷尬和卑微的境地。

目送兩人離開，成蔭陡然間升起一種破罐破摔的惡趣味。她再也不想維持這樣表面祥和的虛情假意，特別是對著這樣一個帶給她無盡屈辱和挫敗感的無聊男人。

“陳先生，你恐怕不知道，我現在的房子是我以前的男朋友送的，我總想著把它還回去，可是我前男友一直不收，不過名字還是我們倆聯名的，他說這也算是我們曾經甜蜜的一個見證，不過條件是不能讓除了我爸之外的男人去住。說到我爸媽，他們身體一直不好，需要人照顧，我一直打算把他倆接來和我一起住。不知道陳先生願不願意和老人一起生活？”

一場相親就這樣不歡而散。成蔭看著陳先生啞口無言的樣子，反倒生出一絲暢快來。唯有靠著這樣微弱的反擊，成蔭才覺得勉強可以對得起自己已經所剩無幾的尊嚴。

可這一丁點的暢快也僅僅維持到餐廳門口。那張幸災樂禍的臉清楚地提醒著自己，提醒著自己剛剛的尷尬，面對剛剛和他站在一起的楊森的尷尬。

“你怎麽還在這，等人啊？楊森呢？”成蔭只能無話找話。

“等你，走吧。”那人卻沒有跟她應酬的意思，說完，徑直打開車門上車。

成蔭其實有點怕面對他，面對他就會想起昨晚那句似是而非的話，想起剛剛的尷尬。可一想起餐廳的遭遇，成蔭也有點兒釋然。反正都已經那樣了，總不會再糟糕了。再者，為了女人味，成蔭今天穿了10cm的高跟，實在是無法走到公交站了。

路旁的街燈急速後退。也是在這樣一個夜裏，也是在這樣急駛的車上，成蔭聽到了楊森親口說出要結婚的消息。成蔭至今仍清清楚楚的記得，當時車上的時間是九點零二分，而他們常去的那家餐廳正好一閃而過。成蔭本以為自己在聽到這個消息的時候會傷心、失望，或者憤怒，但卻正好相反，成蔭的心情猶如楊森的語氣一樣平靜。就好像一個身患絕癥的人，終於聽到了醫生確切的大限通知，唯一能做的，就只能是微笑，然後，道別。

車子在小區門口停下。駱誠看著成蔭此刻的樣子，哪裏還有半分剛才面對相親男的伶牙俐齒和鬥志昂揚。他印象中的成蔭，應該就是那樣的自信滿滿、愛憎分明、瀟灑磊落，而不是面對楊森的局促不安和此刻的意興闌珊。這樣的反差讓他終於鼓起勇氣，把曾經只有借著酒意才敢說出口的話再次問出來：“你有沒有考慮過我的建議？我是說，跟我結婚。”

駱誠想，最壞的結果也不過就是成蔭狠狠地拒絕自己，像十年前那次一樣。可成蔭卻只是沈默，面無表情，一言不發。“你不用著急答覆我，我可以等……。”成蔭卻突然輕笑了起來，漆黑的眼睛就那樣看著他。“我終於知道今天的我，或者說是現如今的我，在別人看來是有多失敗和可笑了。”說完頭也不回的摔門而去。

駱誠看著成蔭快速離開的背影，突然想起十年前的那天，成蔭也是這樣拒絕了自己，然後轉身離開。第二天，他就跟著父母返回了A市，然後就是高中畢業、大學、出國、回國。十年前他們的最後一句話就是她拒絕了他，留給他的最後回憶就是一個匆匆的背影，而十年後的相逢，他們的對話仍然是她拒絕了他，仍是留給他一個匆匆離去的背影。駱誠突然覺得害怕，害怕這樣的拒絕和背影會成為今後十年乃至一輩子的噩夢。他不知道要怎麽辦，他只知道，不能就這樣讓成蔭離開，帶著對自己的誤會和埋怨離開。

成蔭走得很快，高跟鞋讓她覺得自己像美人魚，一步一步都踏在刀尖上，可她不能停，必須快步離開，離開背後那個男人給自己帶來的難堪，離開越來越近的急促的腳步聲。

胳膊一把被拉住，成蔭不得不轉頭面對這個有點陌生的男人。記憶中的他永遠一副玩世不恭的紈絝子弟樣子，雖然對自己有那麽一點點難得的恭敬，那也只是因為他考試的命運系在自己身上。可如今，他卻用最稀松平常的語氣在那樣尷尬的情形下說出自己最為在意的話。更讓成蔭懊惱的是，她身高已經算是出眾，又腳踩10cm的高跟，卻仍不得不擡頭仰視他。成蔭覺得自己氣勢全無，只能更加色厲內荏。

“怎麽，你還有話沒說完？我今天有多丟臉我自己心裏清楚，不用你一再提醒我！”成蔭胳膊一擡，甩開他對她的鉗制。

“我沒有別的意思，我只是說，你與其跟那些莫名其妙的人相親，不如直接跟我結婚。”駱誠試著平覆自己的心情，努力的解釋和說服。

“跟你結婚？你憑什麽認定我一定就會與你結婚？就憑我剛剛相親失敗，你就認定我沒人要了？就要這樣任你予取予求？”

“你寧願被他們品頭論足，也不願意跟我試一試？我連他們都不如？”他不知道她為什麽會這麽生氣。

“哼，別人如何能跟你駱大少爺相提並論，可你除了家世背景，又與他們有什麽分別？沒錯，對於那些男人來說，結婚不過就是為了房子和孩子而找個女人隨便湊合在一起，可你呢？結婚這兩個字，對你而言，卻也不過是對一個大齡女青年的同情和對自己的自我肯定而已。你現在一定覺得自己特了不起吧，別人夢寐以求的東西，在你看來不過是輕輕松松的一句玩笑話而已。我告訴你，我就算一輩子嫁不出去，我也不要你的施舍！”

駱誠靠在車邊，他不知道對面的萬家燈火有哪一盞是屬於成蔭的，但直到剛才他才發現，原來過了十年，他心中的那盞燈，卻還是閃著成蔭的名字。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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