凡煙小說

第二章 楚河漢界(二)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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駱誠第一次見到成蔭是在高一的時候,那時他爸爸剛剛調到B市任職,爸媽不放心把調皮的他一個人留在A市,就幫他辦了轉學手續,進到B市最好的高中,最好的班,成了學習最好的成蔭的同桌。特殊的家庭背景和大城市帶來的新鮮玩意兒讓他很快成為班中的風雲人物,可唯有成蔭像對待一個普通同學一樣的對他,雖然會幫他輔導功課,偶爾也會在老師面前幫他打掩護,可他知道,這不過是為了完成老師交待的照顧他的任務。

慢慢的,駱誠發現,成蔭生活中只有三樣東西最重要:做個好學生、最好的朋友雯子以及隔壁班一個叫楊森的男生。學習時的成蔭有一種傲視群雄的輕松和霸氣,和雯子在一起的成蔭則有那麽一點的肆無忌憚,她們會開心大笑,也會低聲分享心事。可就是這樣光芒萬丈的成蔭,這個每次考試都名列前茅的成蔭,這個在學校文藝匯演上翩翩起舞的成蔭,這個自信地代表全校學生新年致辭的成蔭,卻只有在楊森面前會低頭,會局促,會臉紅。

發現了這個秘密的駱誠有那麽一點點的失落。在他看來,楊森只能算是中規中矩,並無任何特別突出之處。跟其他那些暗戀成蔭的男生相比,楊森唯一的優勢,或許就是和成蔭住在同一棟單位宿舍樓裏,每日可以一同上學放學。

同時,駱誠的心理又有一點竊喜,他覺得自己好像離這個別人眼中有點難以親近的尖子生又更近了一步。其實成蔭人緣很好,總是耐心的幫別人覆習功課,也從不張揚,更不會以家境、成績將人分為三六九等,可真正能走進她生活的人,卻只有雯子和楊森而已。

後來駱誠發現,成蔭的心裏有一條楚河漢界,她把她在乎的人放在自己同一邊,對他們掏心掏肺,真情真性,毫不保留,而其他人則被她放在另一邊,客氣禮貌,但與她無關。

很不幸,駱誠發現自己屬於那部分與她無關的人。而楊森,顯然,跟自己並不在同一邊。

越是洞察她的內心,越是受到這樣不溫不火的待遇,駱誠的心就越來越多的放在成蔭身上。她為楊森的生日精心準備了禮物,她為了楊森和別人親近而傷心失落,她熬夜為楊森準備了覆習材料……,一樁樁,一件件,駱誠看在眼裏,也記在心裏。如果不是爸爸突然調回A市,駱誠想,如果就這樣靜靜的看著她,總有一天,自己會對這些事情產生視覺疲勞,也總會把這個和自己隔著楚河漢界的人塵封在回憶裏。

爸爸的調任很突然,駱誠掙紮再三,終於決定在離開的前一天向成蔭表白。這樣瞻前顧後完全不是駱誠的個性,可他看到過別人向成蔭表白後被拒絕的下場。如果說成蔭是太陽的話,向成蔭表白的男生的下場就只能是冥王星,連遠遠待在太陽系的資格都被剝奪。駱誠不想自己面對那樣的黑暗和陰冷,哪怕只有最後的幾天。

駱誠對於那天的記憶有點模糊。他在她放學回家的路上等她,年少的表白,不外乎是我喜歡你之類的凡俗臺詞。其實駱誠也不清楚那究竟算不算喜歡,還只是一種不服氣,別人都對自己另眼相看,只有她對自己不冷不熱的不服氣,或者說是她對一個並不比自己優秀的人那麽上心的不服氣。與其說是為了得到成蔭的回答,不如說是為了對自己在B市一年的日子有個交代。反正自己明天就要走了,被拒絕的尷尬、失落甚至嫉妒,自己都不用去面對了。

可成蔭的回答卻讓他覺得自己突然間變成了一個極大的笑話。她就那樣直直的看著自己,沒有一絲少女面對表白的羞怯和倉惶,就連一絲的猶豫和思考都沒有,像敘述一個數學定理一樣平靜的說:“這是不可能的,我不喜歡你。”她唯一的慌亂也不過是因為看到了遠處楊森的身影,再沒給他多說一句的機會,轉身匆匆離去。

駱誠覺得絕望,成蔭像個貞潔烈女一樣守著對楊森的執著,別人的表白就好像是對這種貞潔的侮辱。駱誠知道自己終於也變成了冥王星,可以繞著太陽轉,但卻再也不能成為太陽系的一員。

可十年過去了,成蔭聽到自己表白的反應卻還是和十年前一樣,憤怒,覺得受到侮辱後的憤怒。

如果不是看到成蔭為了楊森的單身派對忙前忙後,強顏歡笑,看到驕傲的成蔭面對相親男人的市儈仍一再退讓,駱誠幾乎要相信自己真的已經把這個十年沒見的人放在記憶裏了。這麽多年,駱誠見過形形*的女孩,自己喜歡的,喜歡自己的,大家閨秀、小家碧玉,不一而足。可卻從來沒有一個人讓自己有沖動把結婚兩個字說出口。直到看到成蔭的那一刻,他才覺得他的心、他的愛情又重新鮮活和豐富了起來。不止有剎那的怦然心動,更有將她攬在懷裏疼愛和保護的沖動。也正是在“結婚”這兩個字脫口而出的時候,駱誠才恍然發現,自己何嘗不是早就在心裏畫了一條線,這條線將別人都排除在外,唯獨將成蔭圈在其中。

他知道,自己的表白又一次將成蔭推離了自己身邊,可他沒有辦法,沒有辦法壓抑那種想要和她在一起的沖動和期盼,沒有辦法看著她就這樣為了一個將要結婚的男人而放任自己內心的荒蕪,更沒有辦法容忍她在那樣荒謬的相親中虛度青春。他曾經對她袒露自己的感情,可她不要他的愛,現在他對她說結婚,她仍然不要。她寧願與那樣的男人相親,也不要他的婚姻。

他從來沒有想過會再遇到成蔭,更沒想到自己會在再見到她的第一次就會跟她求婚。他剛回國也不過才一個多月,偶然的機會遇到了楊森,邀他參加他的單身派對。當他看到成蔭忙前忙後的樣子時,他一直以為,和楊森結婚的一定是成蔭。他覺得這一切都順理成章,他知道她對楊森的心意,也想不出楊森會有什麽理由不接受她的心意。直到派對中途進來一個溫婉的女孩子,楊森對大家介紹說是他未婚妻的時候,駱誠才第一次錯愕的仔細看了看成蔭。可她一臉平靜,轉頭低低的跟雯子耳語,仿佛早已久病成醫,百毒不侵了。可駱誠卻知道。他又一次洞悉了她內心的秘密,看透了她的善意偽裝,也看透了她的故作堅強。

鬼使神差的,他在送她回去的路上就對她說了那句話,可成蔭閉著眼睛,也不知道是真睡著了,還是故意不想理他,甚至連句“再見”都沒跟他說。

駱誠雖然沒有得到想要的答案,但最起碼,他覺得她還是印象中的那個驕傲、自信的成蔭。可當看到她竟然與那樣一個男人相親時,看到她因為被楊森撞見而閃現的那種慌亂和挫敗時,她突然有點恨她,恨她為什麽要為了一個男人而這樣自暴自棄,恨她為什麽要讓自己看到她現如今這樣忍氣吞聲的樣子,也恨她為什麽唯獨對自己可以這樣理直氣壯,棄之如敝履。

可他更恨自己,恨自己無法對她的一切做到視若無睹,恨自己即使被拒絕,也還是心存幻想,就這樣將自尊一再送到她面前,任她踐踏。

他靠在車邊,任由煙頭一點點燃盡。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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