石壁陰暗潮濕, 帶來屬於地底的陰冷，鼻尖都充斥著泥土特有的腥味。而後，這泥土味道就被血腥氣息給驅逐，成了這房間的主旋律。

“啊！！！！”男人的慘叫聲揚起, 映照在石壁上的黑色影子劇烈的抖動起來。

火把似乎也受到了驚擾, 發出劇烈的晃動。

女人的笑聲響起來：“四師哥, 這點痛你就受不住了麽？你可有想過八師哥呢？你說, 你的骨頭這麽軟, 怎麽會想到要替代我的位置，去肖想不屬於你的東西呢？”

“殺……殺了我……”男人費力的擡了擡眼，短短的時間裏，他就已經瘦脫了形, 擡起的眼睛麻木又絕望。

“殺了你？不不不, 我答應過殿下，還得留你一條狗命呢。”宋思思掩著嘴笑起來。她在這行刑室裏, 依然幹凈整潔，釵裙上不染纖塵, 就如同祝濤記憶中那個柔弱的小師妹。

可此刻, 她似乎褪去了一直籠罩在她身上的, 某種難以言說的禁錮，如同原本的柔弱可惜的花朵陡然吸食了血肉的滋養, 變得嬌艷欲滴起來。而在其他人的眼中, 就更像是畫皮的美人脫下那身美人皮，化作食人的妖物。

祝濤垂著頭：“我該說的……都已經說了……”

“那得看看你還有沒有不該說的沒說了。”宋思思冷漠的回答，她扭頭看著一旁立著的行刑官，朝他點了點頭：“繼續上刑，堵住他的嘴, 別讓他咬舌自盡死了。”

行刑官點點頭，沈默的站在了祝濤的身前。

祝濤忍不住打了冷顫，而迎接他的，則是新的一輪酷刑。

直到宋思思走出石室，書吏才敢上前來，躬身道：“宋娘子當真好手段，這麽快他就招了。”

宋思思冷冷的掃過他：“這曾是我松鶴門的核心弟子。”

身為一門中的核心弟子，這麽快就招了，這對松鶴門而言是一種恥辱。書吏後背一僵，心知自己說錯了話，急忙點頭哈腰的就要認錯。但宋思思一擡手，阻止了他：“你說的對，像這般為了蠅頭小利就倒頭就拜，又看不到時局大勢的小人，既然能為利益倒戈，交代自然也交代的快。只是……”

只是宋思思心頭，多少覺得有些不甘罷了。

祝濤天賦算得上不錯，自小就在門中長大，無父無母，宋思思的爹娘就是祝濤的爹娘。宋思思的師兄就是祝濤的兄弟。若真要說愛重，宋思思的父母對祝濤遠比對宋思思更深。

對宋思思的是溺愛，是不求宋思思長進，對宋思思毫無要求的無節制的愛。可是對於祝濤，門中上下，是有期待的。所以他做了錯事，周圍人才會教育他，責罰他，所以他不適合幹某事時，才會小心的不讓他上前。

若非松鶴門突逢大難，只怕宋思思這一生都不會有出頭的一日，因為她的意見根本就不重要。

宋思思在烈日下站了一會兒。她不說話，倒是書吏卻有些擔心起來：“宋娘子，這裏日頭大……”

這宋娘子雖然是個蛇蠍美人，但看上去卻是嬌滴滴的，萬一暈了，殿下怪罪下來……

“我不妨事，還挺暖和的，不是麽？”

暖和？書吏擡頭看了一眼天上，立刻就被那明晃晃的日頭照得頭昏眼花，急忙低下頭來，不敢再看。果然厲害的人的想法他是不懂的。書吏訕訕的笑了笑，而宋思思也沒有逗弄和解釋的心思。她低著頭想了想，這才又幽幽的吐出一口長氣，轉頭去找衛昭了。

衛昭最近著實有點焦頭爛額的。

不知是否因為餘夢回找自己被拒的事情被旁人知道了，很是有人給衛昭下了點絆子。旁的不說，光是蘭度那，就接連不斷的受到很多攻擊，甚至還有海盜團聯合起來，似乎誓要把蘭度就此困死在海上了一般。蘭度信來了兩次，第一次頗有粉飾太平之意，第二次就嚴重了很多，似有萬一托付之意。

而衛昭手中得用的海軍，除了法伊蓮，就只有王佑之那批了。

“美男計看來真是行不通。”衛昭搖頭，餘夢回沒什麽用。

就在此時，宋思思來了，帶來了祝濤的口供。衛昭壓住心頭的焦躁，低頭認真看過，隨即眉頭皺了起來：“聯系他的只是餘府的二管家？”

這甚至不是個什麽上得臺面的人。若有個萬一，隨時就可拋去。就這麽一個不入流的貨色，就將一門中的核心弟子給策反了。而且這弟子還是可以隨時見到自己的人？想到此處，衛昭一言難盡的看著正在喝茶的宋思思。

宋思思微微擡眼：“四師哥做事這樣不帶腦子，我也很是犯愁，殿下但說無妨。”

“這是你的家事。”衛昭回道，最後到底還是忍不住，又道了句，“你辛苦了。”

宋思思搖了搖頭，繞過這個話題：“為了避嫌，他們聯系並不緊密。均是以書信相通，只是每七日必會見一次，以防萬一。”

說到此處，宋思思就停下了話頭，看著衛昭。她放下手中的茶杯，見衛昭若有所思的模樣，頓了頓，這才又道：“對方答應扶持他當上松鶴門的門主。但要求將殿下的行蹤與誰相商，與誰見面告知。”

衛昭眸光一冷，她頓時擡頭看著宋思思。宋思思微微一笑：“松鶴門不比普通人，我們有內力運轉，往往耳力與目力都強過常人。更何況，旁人上不去的地方，松鶴門的弟子可以去。旁人行走廊上，木板會響動，松鶴門的弟子行走上去，卻絕無一人知曉。”

衛昭聽聞，口氣都酸了起來：“那你們可真是厲害得很呢。”

宋思思欠身：“不過這樣得力的人，天賦、勤奮一樣都不能缺。而今看來，除了這兩樣，心志和品性也不可或缺。”

要求越是多，數量就越是少。否則這樣的人到處都是，身為大周的掌權者，恐怕第一件事就是要拿這樣的人開刀。

衛昭果不其然的眼見輕松些許，她敲了敲桌面，說道：“我這裏有可以仿造筆跡之人。”

宋思思便一擊掌心：“這可真是巧了，我這有可以易容的人，保證以假亂真，誰也瞧不出來。”

衛昭便瞪了宋思思一眼，心知她早就在此處等著自己了。若是衛昭不說，她自然不會說自己還有那樣的手藝人。而一旦衛昭開了口，那宋思思便會打蛇隨棍上，交出自己的下一手。

這樣的人，實在有點難纏。衛昭按住頭，無奈：“以往可沒覺著你這麽機靈過。”

“以往就在那一畝三分地上，機靈也好，愚昧也好，誰能看見，有什麽用？”宋思思說道，她撐著頭看著遠處，忍不住又想起阿棕。

當初的宋思思心中只有一個小小的房間，房間裏只有一個阿棕。她要走出去，才能看到廣袤的天地。可是阿棕卻似乎一直就不是這樣，她似乎一直能看到外面，以前是透過一扇小窗，後來……她直接打開了窗，就想所有被抓住的小鳥那樣，頭破血流，也要往外飛。

但是宋思思，依然是那個宋思思，你給她一個屋子，她就只能看到屋子，你給她一片天地，於是她也就只能看到天地。她的野心和欲望，也都被困在這裏。

“江湖不適合你。若有一天，你不想在松鶴門待了，來找我就是。”衛昭說道。

宋思思扭頭看向了衛昭，過了一會兒，她才笑了一聲：“這段話似曾相識。”

衛昭也笑，身為一個合格的政客，她的所有羞惱都留給了法伊蓮。此刻哪怕是宋思思這般說，她也能厚著臉皮微笑，說出實話：“以往是為了你身後的松鶴門，現在是為了你這個人。”

於是宋思思便不再說話了。

過得片刻，侍從便進門跪地：“殿下，法娘子回來了，此刻正在前廳等候殿下召見。”

衛昭刷的站起身：“快宣。”

宋思思見衛昭低頭拉了拉自己的衣裙，讓其顯得更為平整，臉上也帶上笑容，再不是此前那種皮笑肉不笑的敷衍，心中也升起了先艷羨。她也直了直自己的身子，手指不著痕跡的扯了下自己的裙擺，隨著衛昭的目光看向門口。

法伊蓮大步走來，她帶著笑容，一張口咧出一嘴白牙：“阿顯，我回來了。我還給你帶了一個人回來！”

衛昭大喜，也顧不得其他人在，上前幾步，就要到法伊蓮身前時，腳步陡然一頓，楞楞的看著她的臉，好半晌，才控制住自己沒有皺眉頭，停頓好半晌，方才用那種勉強的語氣說：“你怎麽黑了這麽多？”

法伊蓮：“……”她下意識的用袖子抹了抹臉，只見半張臉被抹去了顏色，隨即袖子上沾染了黑。她勉強的笑笑，解釋道：“只是做了一點變裝而已，擦幹凈就好了。”

說著，她又朝衛昭走近一步，衛昭下意識的一步，急忙呼喚道：“你臟死了，莫要過來！”

想想當初自己渾身臭烘烘的，衛昭也完全不在意。而現在……

法伊蓮開始沈思，究竟是愛消失了，還是自己的這張臉黑了不討喜了。

作者有話要說：  法伊蓮：所以，愛會消失的，對麽？

衛昭捂著鼻子：對！！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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