如果說神都是大周的心臟, 那麽神都的長樂宮便是大周的靈魂。大周傳世十三代帝王，不是沒有出現過驕奢淫逸的帝王，也不是沒有處於風雨飄搖過。只是，自從中興之主衛南風後, 此後數代都還算得上是勵精圖治, 積極進取。

哪怕是衛昭曾經深惡痛絕的母皇也是如此。

“阿妹怎的還不進來議事？”兄長的聲音自暖閣中傳來。

衛昭扭頭, 便看到了新上任不久的兄長。她一瞬間有幾分恍惚, 似乎很久沒有看到他了。

她的兄長長得和她並不太像, 他的母親是母皇曾經信任的宮人，他作為長子出生，又被抱養在了衛昭母親那裏，與她一起長大。若論情分, 兩人比其他的兄妹更為親近。

在最受折磨那幾年裏, 他們兄妹被分隔兩地，受盡磋磨, 反倒讓兩人之間的關系更親密些。

此時還是隆冬，新皇把自己裹成了一頭熊, 一點架勢也沒有, 哆哆嗦嗦的道：“我知你素來厭惡這裏, 可是談事也是沒有辦法的事情對不對。待開春我讓人將這裏都換個遍，保管母皇再生也認不出來。”

她的兄長哪裏都好, 但就是過於嘮叨了, 有時候像個老媽子……

衛昭嘆了口氣：“不必，又不是我住，阿兄你自己方便就好。”

“這話說的。”新皇瞪了自己妹妹一眼，隨後，他正色道, “其實此次讓你來是有要事商量。”

衛昭點頭，她總覺得眼前似乎有一些不對勁，於是道：“就在這裏說吧。”

於是她看見自己兄長慢慢的轉身，滿臉的陰沈，低低的道：“你為什麽還不找駙馬？”

“我，我沒有心儀之人！”衛昭的臉通紅，她似乎沒有意識到現在兄長有哪裏不對，滿腦子全是辯解。

“胡說！你明明就有！她還親了你！”

親了你！

親了！

親！

衛昭大喊一聲，一下子睜開了眼睛。外面已然是大晴天，陽光爭先恐後的從窗口灑落，占據了房間中的一大片地方。發白的光斑明晃晃，哪怕是閉著眼睛也能感覺到熱意的侵襲。

“殿下？”簾帳外傳來低沈的聲音，是法伊蓮。

衛昭：“……”

這種時候，她不太想理會法伊蓮，她還沒有從夢中兄長的逼婚裏回過神，也沒有從此前這個大膽的奴隸冒犯自己的動作裏回過神。

簾帳可疑的抖了抖，衛昭大聲道：“我沒事，不要進來。”

於是抖動立時停下，外面傳來了悶悶不樂的聲音：“是。”

衛昭聽著這聲音，都可以想象自己奴隸那可憐巴巴的，委屈的眼神……沒錯，就是她親吻自己前的那個眼神，活像自己辜負了她，欺負了她一樣。

衛昭按住自己的額頭，她拒絕再繼續想下去了，否則她會忍不住想起自己意亂情迷的蠢樣，以及食髓知味的不滿足。

衛昭深吸了口氣，低頭看看自己的衣裳，雖著中衣，但還算規整。她拉了拉自己的領口，將自己裹得更嚴實了些，這才撩開簾帳走下床。

法伊蓮規規矩矩的跪在一旁，聽見衛昭的聲音，頭也沒擡，只垂首道：“主人。”

衛昭看到她的樣子，沒好氣的道：“跪在這裏做什麽？”

“賠罪。”法伊蓮擡起頭，那雙綠眸對上衛昭，裏面水汪汪的，衛昭甚至懷疑只要法伊蓮眨眨眼，就會有金豆子從中滾落。

衛昭別開了眼：“無妨，你本來……”她沈吟了下，又回想起夢中阿兄逼婚的晚娘臉來，還有什麽心儀，什麽駙馬。

她如何會選個奴隸做駙馬？這個夢可真是太過荒誕了。

衛昭揚起了下巴：“你伺候的好，本宮不會怪你。”

“真的麽？”

她的奴隸刷的一下站起了身，這速度比爬桿子還快。衛昭瞪著法伊蓮，看見她眉開眼笑的湊過來：“真的很好？主人喜歡？”

“喜，喜歡……”什麽的……

然後她的話頭就被截住了。

“真是太好了。我也很喜歡。”

“不，我不是……”

而且清香撲面而來，法伊蓮自自然然的在衛昭的唇邊再碰了一下，那雙水汪汪的眼睛就更加的水汪汪，裏面沈澱著羞意和戀慕。

“雖然我也很喜歡，但眼下時辰已經不早了，金掌櫃等候多時了。”

衛昭的驚怒被一而再，再而三的擡起又按下。她都有些習以為常的疲憊，再加上……

有人能拒絕貪圖很久的美色主動誘惑嗎？

不，沒有人！

有人能抵抗美人這樣全心全意看著你的戀慕眼神嗎？

不，沒有人！

這麽一想，衛昭就按下了一邊是長公主的自尊心，一邊是我可能被套路了的疑惑，心甘情願的當一個被美色誘惑的昏主。

算了算了，面首預備役能有什麽壞心思呢？她不過是做了每個面首都會做的事情而已。

衛昭安慰自己，接受法伊蓮的伺候非常享受。

就連再看到金掌櫃那個圓滾滾的身體時，心情都有種微妙的喜悅，表情也是平和中帶著飄飄然。

金掌櫃敏銳的感覺到了這一點，但他沒有詢問，只是規規矩矩的命人上了厚厚一本冊子，躬身道：“殿下，這是這些年多寶閣中的貨物出入流向。老奴這一份便是來路不那麽正的。”

衛昭笑了一聲，捏著賬簿，輕輕這麽一拉，紙張嘩啦啦的響起來，裏面翻出的頁面寫滿了字。衛昭掃了一眼，見裏面的字跡與墨跡都有所不同，紙張更是黃白不一，心中已經有了底。

她點頭道：“我知曉了。”

她這話輕飄飄的，沒有透出一星半點的含義，金掌櫃的心就重新吊起來，擦擦額頭汗水道：“殿下歷經千帆，這才到海州城，老奴僭越，自作主張了。”

“國事為重，本宮那一點事與大周比又算得了什麽。”衛昭可不信金掌櫃的話，但她話說的好聽，見金掌櫃點頭，又道，“你心存善念，我心領了。”

這緩和之言一出，金掌櫃就松緩下來，跟著笑道：“殿下心憂大周，乃是大周之福。此前閣中傳信，已聯系到了衛隊。衛隊知曉殿下無事，定會全力趕來。”

衛昭當初輕裝從簡，先行出發，實因隊中除了侍衛，還有各級官員參謀等人，她不耐與其多交往，又掛心皇兄說的事，因此自己先出發。

沒料到竟被抓住了機會，差點命喪黃泉。衛昭每每想起，心中都是一股怒火，只可惜勢單力薄，哪怕到了海州城，也得做足了表面功夫，明知刺史等人有問題，還得與之周旋。

她心中早憋了火氣，而今得知自己助力要來忍不住大笑了幾聲，道：“如此甚好。本宮此次前來，只為了查海賊之事，海賊劫掠官家的船，打的就是官家的臉，不可縱容。你傳訊有功，安排妥帖，本宮很是滿意，自會向皇兄稟告。”

她看向了金掌櫃，言下之意便是其他事情她就不管了。

金掌櫃頓時大喜，連聲道：“老奴定會全力協助殿下！”

衛昭與金掌櫃商定，心中大定，塊壘盡消，她散步出門，感慨道：“如今我心中才算是放心了一件大事。”

法伊蓮哦了一聲，看著衛昭，目光轉動：“阿顯要不要隨我去碼頭上走走。”

衛昭自然知道法伊蓮不會無的放矢，她靜思片刻，點了點頭，兩人叫了輛馬車，這便出了門。馬車上阿棕看看後方，道：“似有不少人盯著我們。”

衛昭心知定然是刺史等人，只哼笑了一聲，看向法伊蓮，法伊蓮點點頭：“無妨，我們只是隨意逛逛。”

衛昭嗯了一聲，又瞇起了眼睛，法伊蓮總是了解她，哪怕僅僅只是一個眼神，她也清楚自己的心思。

這樣的人……這樣的人……

衛昭摸了摸自己的鬢角，她垂著眼睛，卻想著朱迪斯的模樣。

如今局勢大好，若是不管朱迪斯……衛昭想，或許也無妨……

兩人到了碼頭，法伊蓮手指著遠處的船帆，對衛昭道：“我懷疑還有其他的港口，這裏吃不下這麽多船。”

衛昭抿住了唇，她極目遠眺，只見天海相接處，船帆擠擠挨挨，如雲朵堆積。她不通海事，這麽一看，只覺得是一番繁榮盛景，至於港口能吞多少容量，遠處又有多少船帆。衛昭就是兩眼一抹黑，她也算明白過來，人家就是吃準了她不懂，當著她眼皮子底下搞小動作呢！

真是是可忍孰不可忍！！

再想想自己帶來的那些人，衛昭默默的深吸一口氣，他們多半……也不行，這是需要眼力和經驗的東西。法伊蓮知道的，旁人或許不知道，但是法伊蓮不可能到處奔跑，她是自己身邊的人，出去也太引人註意了些，她需要一個話事人，一個不受任何人註意的話事人。

而目前最好的話事人，只有朱迪斯。

衛昭嘆氣，她扭頭看向了法伊蓮問道：“你……”

法伊蓮動了動耳朵，她察覺到衛昭說的話與最近她的不對勁有關，因此格外在意。衛昭停頓片刻，她看著這片大海，帶上了一點迷離和嘆息：“我看著這片海，就難免會想到你……”

法伊蓮眨了下眼睛。而後衛昭看向了法伊蓮：“你想要自由麽？若是我放你離開，讓你去找你的家人。”

“絕無可能。”法伊蓮道，她伸手，想要抓住衛昭，又顧慮到現在的場合不敢動彈，但衛昭卻將自己的手掌送入了法伊蓮的手中。法伊蓮便拽緊了衛昭的手，盯住衛昭的眼睛，“我沒有家人，也絕不會離開的。”

這一幕落入一旁什麽都看在眼裏的阿棕眼中。她撇了撇嘴。

呵，女人。

謊言精。

作者有話要說：  所以，阿棕嘖的誰呢？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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