凡煙小說

第83章 笨蛋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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王希成臉上表情覆雜,他沈默半晌,“康康啊,成叔年紀大了,況且……也不合適做這些。”

“您年級哪裏大了?白妍,你看成叔現在有幾歲?”杜康不服道。

認真扒飯的白妍被點到名字,呆呆擡頭,“唔,看起來就三十多吧,老板要不是您一直成叔成叔的叫,我還差點叫大哥呢!”

杜康一幅就是如此的樣子,“您看,如果我不說,誰知道您四十了。況且現在這社會四十還是青壯年,怎麽就不適合了?”

林靳冉也認真點頭,“成叔每天早晨都去晨練,您這身體素質,比很多年輕人都好。”

自從林靳冉開始在她店裏“打工還債”,杜康也知道了他每天都會去鑒湖晨跑,也會每天遇到成叔的事。她一開始擔心兩人鬧別扭吵架,後來看他們在吃飯時間碰面的神色,倒也不像是兩看相厭的模樣,這才放下心。

夾心餅幹不好做啊。

杜康接著林靳冉的話道:“對啊,如果您擔心錢的事,我可以……”

“杜康。”王希成打斷她,“我知道你是為我好,你們都想讓我定下來,找個工作,有個營生,最好再結婚生子,徹底放下這二十幾年。”

“但我放不下。我十八歲進了南山,二十多年了,我在監獄的時間比在外面還多,我的人生,早就和普通人不一樣了。你們別管我,就讓我隨便過吧。”他說著站起身,不顧白妍和林靳冉驚愕的樣子,“吃完放這,我晚點來拿飯盒。”

“成叔……蹲了二十多年監獄?”白妍看著王希成消失的背影,目瞪口呆,“為什麽啊?他看起來不像是壞人啊!”

杜康失了胃口,也不想多談,便道:“他不是壞人,這事有隱情,你們……別這麽想他。”

她曾問過成叔,他的案子的細節,她相信自己爸爸的好兄弟,想給他翻案。可是王希成不知是不想麻煩她,還是真的已經認命,只是笑著和她說都過去了,讓她別再提。

二十多年前的事,很多知情人都去世了,杜康問過王爺爺,可是竟然連他都不知道自己兒子案子的具體情況,偵辦的民警幾年前更是因公殉職……

一切好像都被掩埋了起來。

無能為力的時候最難受,杜康說完就去工作室做衣服了,沒有看到林靳冉空白的臉。

第二天,清晨。

林靳冉一晚上沒睡,天還沒亮就在鑒湖公園等著了。

天邊微微泛起白肚的時候,王希成照例一身練功服,一手保溫杯,慢慢走了過來。

他看到林靳冉,眉頭就是一皺,“你幹嘛?要幫著杜康說項啊?我告訴你,別以為你提了個建議我就會感謝你,也別想著拿這件事討好杜康。男子漢大丈夫,仗著有幾分小聰明走捷徑,總有一天要掉坑裏。”

林靳冉只是看著他,半晌,啞聲問:“成叔,您認識林盛嗎?”

王希成挑剔的臉頓時僵住,他的瞳孔緊縮,帶著難以置信的語氣,“你是……林哥的兒子?!”

鑒湖平靜無波的水面倒映著紅色的朝霞,迤邐秀美。

湖邊櫻花樹下的長椅,兩個男人肩並肩坐著,都沒有說話。

許久。

“我父親,他還好嗎?”

“身體健康,就是頸椎不太好。每個星期一頓肉,每天跑操,整理內務,踩縫紉機,看新聞聯播,睡覺。不過裏面書、報紙很多,每周都有閱覽日。那是林哥最喜歡的日子。”

林靳冉放在膝上的雙手緊握,幾乎要捏進了肉裏,“有被人欺負嗎?”

“獄警看很嚴,都不敢明目張膽打架,尤其是我們那片,都是十幾年起步的人,都想好好表現取得減刑。而且林哥學問好,我能考上本科都是他幫我答疑解惑,在裏面有些威望的。”王希成努力寬慰著。

林靳冉扯了扯嘴角,“聽起來似乎不錯。”

王希成頓了頓,拍了拍他的肩,“你爸說你和你媽都去了美國,怎麽回來了?”

林靳冉忍不住拿出煙來,夾在指尖卻沒有點燃,“來送孫恒一程。”

王希成原本還想要支煙,聞言臉色大變,“孫恒?他進去是你做的?”

林靳冉笑了一聲,“我可沒有那能耐。他的老領導被雙規了,我知道遲早會查到他身上,就準備了點證據送給督導組。”

王希成微楞,“老領導?你是說那位?”

林靳冉點頭。

王希成有些艱難的問:“他們……有利益關系?”

“不止,孫恒是他的私生子。”林靳冉的聲音像含著冰,“不然當年孫恒也進不了還是國企的盛恒,還能在那麽短時間內做到高管,甚至後來直接改制。”

王希成整張臉都是木的,他不知道該不該告訴眼前這個年輕人他入獄的隱情。但是……林哥那麽多年都不肯見外人,還把他們趕去了美國,就是不想妻子孩子卷進來吧。

他不能讓他的苦心白費。

王希成深呼吸了幾下,“你這孩子太亂來了,這種渾水也敢趟。你媽呢?她還在美國?”

“兩年前她去敘利亞當戰地記者,被炮轟碎了一條腿,一直在療養。”林靳冉淡淡道。

“……”王希成一下說不出話來。

“她一直在努力,想拿普利策新聞獎,好讓輿論關註重審我父親的案子。”林靳冉終於忍不住,拿出打火機點燃香煙,深深吸了一口,“可惜……”

“……也給我一根。”

林靳冉情緒平穩得很快,幾乎不像是這個歲數的年輕人,他看王希成一眼,拒絕,“不行,等會杜康聞到味道,知道是我給你的煙會罵我。”

“她舍得罵你?別廢話,快給我!”

王希成到底還是搶到了煙,他吐了幾個煙圈,看著身邊人漆黑的眼睛,無法想象他和前幾天說要吃軟飯的臭小子是同一人。他猶豫了一下,開口問道:“你這次回來,是為了杜康?”

林靳冉整張臉肉眼可見的柔和起來,“嗯,您能和我說說她的事嗎?”

王希成:“你想知道什麽?”

“都可以。”

王希成嘆了口氣,“我能知道什麽,她還沒出生我就進去了,出來就見到這麽大一個侄女。不過聽我家老爺子說,她早幾年過得很不容易。和我石家嬸嬸相依為命,就靠那個裁縫鋪過活。後來石嬸嬸也過世了,就剩她孤家寡人一個人。”

“她奶奶是在大年初三沒的,別人家還在過年走親戚,她一個小女孩,還是高中生呢,就跪在靈堂裏……後來上了大學,她過年也不回來,回來幹嘛呢?空蕩蕩的房子,就剩她一個人。鎮上人都說她八字硬,克人,我沒想到她居然會回來……”

林靳冉幾乎夾不住手上的煙,他想到他知道這是白水鎮的那天,她穿著一身黑慢慢走來,而他竟問她,“走親戚回來嗎?”

還有之前,得知她一個人住的時候,問她“家裏人不擔心嗎?”

甚至更早,在寧城一中蓮湖邊的長椅上,他愚蠢的認為她是被父母保護得很好的女孩……

她該有多難過啊。

所以她總是那樣看著他吧?

安靜的,遙遠的,防備的。

燃燒的香煙碰到了指尖,林靳冉仿佛感覺不到痛一般,放到嘴邊狠狠吸了一口,“您說,石奶奶是什麽時候去世的?”

“大年初三,四年前的冬天,怎麽了?”

“我還以為,她奶奶去世的時候,她已經長大了,能好好照顧自己了,至少……不缺錢了。”

王希成默然。

林靳冉垂著頭,挺拔的背脊再也支撐不住一般,慢慢佝僂起來。

王希成被他的樣子嚇了一跳,“小冉?你怎麽了小冉?”

回答他的是林靳冉赤紅的眼,“我沒事,成叔。”

林靳冉望著湖面,拿出手機,臉上竟帶著笑——

“文森特,我們有多久沒玩游戲了?我想到一個好主意,盛恒,我們來比比誰先得到它吧……我知道會被盯上。但我不甘心,我要孫恒死。”

王希成面色凝重,他動了動嘴唇,最終卻什麽都沒有說。

三月的天,孩子的臉,早上還是晴空萬裏,杜康從辦公室回十裏街的時候,天卻下起了瓢潑大雨。

幸好她帶了傘。

不過這麽大的雨,傘也擋不住什麽,全身早就濕透了。長款旗袍幾乎在滴水,她裹緊了外套,步伐加快。

跨過文星橋,十裏街躲在茫茫雨幕後,像一位洗盡鉛華的美人。

她家所在的真果街上空無一人,有些店鋪索性都關門了。這種天氣,游客的確會少很多,而且也不會冒著大雨逛街,都在新西街的酒店裏貓著。

她早就打電話給白妍給她放了一天假,也發消息給了林靳冉,他回了一個“好”,估計心裏也是松了一口氣。

杜康想到他每天坐在櫃臺後面無表情的臉,忍不住笑了起來——自從林靳冉回來,雖然不想承認,但她每天心情都很好。

靴子不小心踩到一個水坑,濺起一朵清脆的水花。

她突然就想到小時候,她也是這麽踩水坑的,老太太還特意給她買了一雙雨靴,陪著她去踩水玩。

杜康一時興起,仗著街上沒人,就這麽一路踩著水坑走到了自家屋前。

拐進巷子前有一個水坑有些遠,杜康跳過去的時候傘晃了晃,穿巷而過的北風一下把傘面翻了起來。

雨水撲了滿臉,透心涼。

妝肯定花了。

她無奈的想,臉上卻帶著笑,睜開眼睛的時候,猝不及防撞進了一雙漆黑的瞳眸裏。

雨絲細密,幾乎織成了簾。

如果這是一部電影,那他們肯定不在同一個畫面中吧,她舉著把翻折的傘像個傻瓜,而他眉目清朗,信步而來。

林靳冉沒有打傘,等他走近了,杜康才發現他全身都是濕的,頭發上還在不住的滴水,雪白的球鞋上滿是汙泥的痕跡——辦公室那邊在修路,他去找她了?

傘被人從手中抽走,林靳冉不慌不忙,從容不迫的倒掉積水,一根傘骨一根傘骨的將傘翻回原位,然後撐回她頭頂。

“笨蛋。”低沈的聲音響起。

他竟罵她?!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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