雨絲毫沒有變小的跡象，打在檐下的兩把傘上，發出嘩啦嘩啦的水聲。

杜康緊趕慢趕洗了澡，下樓的時候林靳冉已經等在門口了。

他顯然也洗漱過，頭發還帶著水汽，整張臉氤氳在江南的春雨裏，像一副水墨丹青，風雅俊秀，落拓天成。

他換了身衣服，身姿挺拔，望著檐外落雨的神情，不知為何讓杜康心糾了起來。

“等很久了嗎？”她打開門，“快進來吧。”

他罵她“笨蛋”之後，兩人都淋成了落湯雞，自然是各回各家，先打理狼狽的自己最重要。

此刻兩人都恢覆了往日裏的樣子，面對面站著，林靳冉的眼卻依舊是黑沈沈的。

他看了杜康一會，“這身衣服好看。”

杜康愕然，看了看自己身上的衛衣衛褲，很平常的家居打扮，他怎麽突然誇她，“……謝謝。”

“這顏色襯你，平時看你大多穿黑白灰，女孩子，應該多穿穿鮮亮的顏色。”

的確，她很少穿粉色的衣服，這套也是之前淘寶店上新她自留的款，有好幾個顏色，她拿來當家居服穿的。

這種話杜康其實聽得很多，但大多是長輩說的，從林靳冉嘴裏說出來，不僅有些違和，還有一種越界感。

他向來自持，幾乎從不點評異性。今天，是怎麽了？

杜康正不知回什麽好，一陣大風攜著雨水撲來，瞬間就將屋內的地板淋濕了。杜康眨了眨眼，急忙把林靳冉拉進來，關上門，“淋到沒有？我幫你擦擦……”

對上他眸子的時候，杜康心中一悸，聲音戛然而止。

林靳冉的眼裏仿佛有一簇光，抑或是火焰，飽含著她看不懂也不敢看的情緒，燙得她匆忙垂下了眼。

屋外的雨聲迷蒙，恍惚中好似聽到了一聲嘆息，她心中微澀，再擡眸望去，他卻對她笑了笑，“你頭發亂了。”

杜康有些迷茫的應了一聲，雙手撥了撥自己的頭發，“好了嗎？”

林靳冉沈默一會，偏頭“嘖”了一聲，就像曾經那個少年一般，“頭發還在滴水，上去吹幹再下來。”

杜康不知哪裏又惹到他了，不過她太懷念這樣的林靳冉了，聞言點頭，“好，你先坐會，我很快就好了。”

“不急。”

杜康吹頭發的時候，一直在想，林靳冉說得“不急”是什麽“不急”？今天難得放假，他也不用在店裏幫忙，來找她，是有事嗎？

還有他剛才的眼神神態……

其實杜康是個很敏感的人，但在林靳冉的事上，她從來不敢多想，也不願多想。她吹幹頭發，又洗了把臉，這才下樓。

門口的水漬已經被人擦幹，林靳冉背對著她站在落地窗前，一身休閑服穿在他身上無可指摘，只有微微皺著的褲腳，破壞了些許美感。

應該是走過來的時候淋濕了。

杜康職業病犯了，忍了又忍，還是沒忍住，走上前，“我幫你把褲子熨一下吧？濕了穿著不舒服。”

林靳冉回頭，頓了一下，神色微妙，“在這？”

杜康已經在想她的便攜式掛燙機在哪，聞言心不在焉的點頭，“嗯。”

“你讓我，在這，脫褲子？”林靳冉又問了一遍。

杜康：“……”

“廁所！我的意思是你去廁所換下來給我，熨好你再穿上，很快的！”

他笑了一聲，“我穿過的，你不介意？”

杜康這才明白他在意什麽，連忙解釋，“我們這個專業，有去秀場後臺幫忙的機會，衣服有問題是常事，別人穿過的脫下來再去改很正常。我……不介意的。”

林靳冉聽到卻只是挑了挑眉，“男裝秀？”

“男女都有。”

“聽說秀場後臺很匆忙，模特都當眾換衣服。”

杜康以為他是好奇，點頭道：“有時候是這樣。”

林靳冉問：“男模特身材好嗎？”

杜康：“……”

誰有空關註這個！

她側了側臉，“其實都很瘦，上臺好看，生活中還是……”

對上林靳冉平靜的視線，她後知後覺，自己好像說錯話了？

“……我沒怎麽關註過，先別說這個了，你把褲子脫下來，等會都皺了。”

“沒關註。”林靳冉低笑了一聲，自己彎腰抻了抻褲腳，“好了，這樣就行了，不用熨。”

他不肯，她總不好上去給他扒下來，杜康便也沒有再堅持。

兩人都淋了雨，杜康便燒水準備泡茶，雖然快四月份了，但天氣還有些涼，喝點熱的正好驅驅寒氣。

林靳冉一直跟在她身後，目光落在她發頂，“這麽長的頭發，吹幹要很久吧？”

“對，現在還好，冬天得半個多小時。”

“怎麽不剪掉？”

“習慣了。”

其實剪過的，在高三那年的夏天，高考之前。那時候叔爺爺和陳念阿姨負責她的生活開銷，零花錢給得很多。

可她還是把那束頭發賣了。

她也終於恍然，有些情感並不會隨著煩惱絲一並剪去。

泡了茶，兩人坐在落地窗前的小茶幾旁。

外面雨聲依舊，豆大的雨滴砸在院子裏未開墾的泥土上，滿目泥漿縱橫，雜草肆虐，很是煞風景。

開業活動結束，裁縫鋪裏生意有些回落，白妍一個人也可以支應下來，杜康看著這個荒蕪的院子，正想著什麽時候開始打理，突然聽林靳冉道：“我把這個院子開出來吧，天氣漸暖，可以種花了。”

杜康微楞。

他們，原來在想同一件事。

她不想勞煩他的，可是……也許他只是想找點事做吧，便問：“你會嗎？”

林靳冉皺眉，露出被冒犯的神情，“你說說有什麽是我不會的？”

包平安果算嗎？

杜康心中驀地柔軟下來，“那麻煩你了。”

林靳冉這才算滿意，尖尖的下巴微揚，“有空好好想想種什麽。”

“白蘭花，月季，繡球，藍雪花，三角梅，鐵線蓮……”杜康沒眨眼就報出了一連串的花名。

林靳冉開頭幾種還能把名字和花型對應起來，後面集中索性聽都沒聽過了，“看來你已經想好很久了。”

杜康笑了笑，“是啊，很久了。”

林靳冉看著她安靜的笑顏，有一瞬間的沖動，想問她，為什麽不肯告訴他，為什麽要把自己藏在那裏，為什麽……倔強得連一絲一毫的軟弱都不願在他面前顯露。

但他還是忍住了。

有些話，總要親口說出來才可以。

“我很期待那樣的花園，一定很漂亮。”他輕聲道。

杜康卻猶豫了起來，“我一直沒想好種什麽樹。院子不大，種不了幾棵，你覺得呢？”

林靳冉對此是真的一絲涉獵也無，他按了按額角，“等我了解一下再來討論。”

他真的很認真。

好像什麽事在他眼裏，都不會是問題，都是可以解決的，真好。

杜康望向陰沈的天空，她應該學習這一點的。

此後幾天林靳冉一直在院子裏忙碌，杜康發現在她不知道的時候，他已經融入了十裏街甚至白水鎮。他買來了她都不知道去哪買的鋤頭，在花園裏揮汗如雨的翻土，薄薄的T恤被汗水浸透，粘在瘦削卻不失力量的身體上，看得杜康直接把店鋪後窗的窗簾拉上了。

讓自己寧心靜氣是一方面，更重要的是，不能讓別人看見。

不知什麽時候，林靳冉好好的被看一眼，在杜康眼裏都是被占便宜了。關鍵是她自己還沒發現，讓來串門的李珍珍大搖其頭。

“沒想到你的占有欲這麽強，是我小看你了杜康。”

杜康淡著張顏若朝華的臉，光明正大的轉移話題，“你的微博怎麽樣了？”

李珍珍立刻被騷到癢處，“我剛接到一個廣告，是國產大牌的一個底妝，讓我拍視頻試用！”

“那很好啊。”杜康真心為她高興，“你白天還要跑商拍，晚上拍視頻，是不是太累了？”她早在之前就不去晚星唱歌了，倒是讓杜康松了口氣。

“還好，有事做算什麽累。”李珍珍擺手，“我給你看看我粉絲數據哦……”

兩人聊了半天，直到王希成提著幾個飯盒慢悠悠進門，“吃午飯了，今天有腌篤鮮吃，人呢？”

杜康心知他是在問林靳冉，這就是她百思不得其解的一點了，不知什麽時候，成叔和林靳冉的關系，莫名好了起來。

這種好還不是一般的客氣，仿佛……兩人有了共同秘密那種緊密的聯系。

難道每天一起早鍛煉能成忘年交？

林靳冉擦著汗走了進來，杜康還沒開口，王希成便眉頭皺起，“院子放在那又不會跑，你把自己弄這麽累幹嘛？小心別中暑了。”

林靳冉笑，“沒事，我有分寸的。”

“三月的天中哪門子暑？”李珍珍一臉震驚，“成叔就這麽被攻陷了？”

杜康搖頭，表示自己什麽都不知道。

李珍珍看了一眼荷爾蒙爆棚，臉上卻禁欲極了的男人，惡狠狠道：“這個詭計多端的男人，姐妹，你可別這麽容易就被哄好了！追得越容易越不懂得珍惜，男人就是這幅狗德行！”

“沒有，你別想多了，他……就是來這裏住幾天放松一下。還會走的。”杜康輕聲道。

“……”李珍珍一言難盡的看著她，“別告訴我你沒看出來他在追你。”

杜康：“？”

這是追嗎？

李珍珍心累極了，“算了，我也不管你們了，先吃飯，我奶奶也等著我呢，走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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