五年前，一中南門，春末的桂花樹下——

“你吃過糖葫蘆嗎？”

“沒有，校草不吃糖葫蘆。”

“校草可以試一下，挺好吃的。”

“你請我？”

“好啊，我請你。”

那時候，他們沒有等到高三的冬天，也沒有等到那串糖葫蘆。

原來，他也都記得。

杜康說不清心裏是什麽滋味，像提線木偶一般買了糖葫蘆，遞給他，林靳冉卻只是捏在手裏沒有吃。

許久，他輕聲道：“我沒有你朋友說得那麽不堪，不管你相不相信，我沒有那麽想過。”

“我相信。”杜康看著他在陰影中越發冷寂的眉眼，“我知道你不是那樣的。”

街上游人來來往往，兩人站在一旁的空地上，和這歡樂的氣氛格格不入。

“不是那樣，是怎樣？”

“是一個很好的人。像星星。”

“但你還是不會跟星星走。”他低聲說道。

她不會告訴他，她已經朝著星星走了很久很久了。

只是星星掛得太高，她飛不上去，又怎麽忍心將他摘下來啊。

杜康深深吸了口氣，寒風冷徹心頭，“就像你有非走不可的理由，我也有留下的原因。我們都別追根究底好不好？”

“杜康，原來你不只是嘴硬，心也硬。”

命苦的人心都硬，不然早就難過死了。

杜康低頭笑笑，“送我回家吧。”

果然，林靳冉還是那麽紳士，他不會拒絕她，只是一言不發的往前走去，背影落拓清雋。杜康有些貪婪的看著，只有在這種角度，她才敢明目張膽的看他。

胖乎乎的南瓜燈依舊孤獨的亮著，映照著白馬巷55號的銘牌，在夜裏泛著冷光。

杜康停下腳步。

冬夜的風冰冷刺骨，吹得隔壁院子裏高大的香樟樹不住的落下葉來，樹葉在青石板上滾動，發出“嘩啦嘩啦”的聲響。

顯得空巷更加寂靜。

他們站在院門前，誰都沒有先開口說話。

突然“啪”的一聲，樹上中秋節掛的彩燈被吹落，風吹雨淋早已不覆鮮亮，掉落的時候連木架都斷裂了。

也許年少時的好感也是這樣的吧，雖然美麗璀璨，但總有期限。

時間到了，就該結束了。

杜康仰起頭。

一起聊天，走一段路，然後彼此說再見，這是她設想過無數次的，和林靳冉的告別。

今天終於實現了。

月色如洗，繁星璀璨，明天一定是個好天氣。

杜康努力控制著語調，“我到了。”

林靳冉望著遠處的燈光，“這就是你想跟我說的‘再見’嗎？”

杜康看著他的表情，那句“是啊”哽在喉間，說不出來。

眼前浮現出那個在風中奔跑的身影，他說想去看看世界有多大時眼裏有光，那麽亮。她一直記得，所以，除了說再見還能怎樣？她不可能自私的要求他留下來的。

林靳冉突然走近她，“其實你可以貪心一點。”

“嗯？”杜康還在思索貪心的定義，一只手伸過來，將她按進了一個充滿冷香的懷抱。

這是他們第二個擁抱，和那個在冬日冰雨中的擁抱不同，它充滿了溫柔與繾綣，還有離別的氣息。

林靳冉的手掌緊緊按在她的後頸，他們近得能感受到彼此的心跳。

杜康埋在他胸口，隔著薄薄的衣料，獨屬於林靳冉的氣息包裹著她，讓她幾乎喘不上氣。

“雖然現在說這些都沒有意義了，但，這次回來我很高興能遇見你。”

他的胸腔震動，說出的話讓杜康閉了閉眼，她喃喃，“我也是。”

就讓一切都停在這裏吧。

他們還是彼此眼中最好的模樣，回憶起來都帶著光，永不雕零，永不褪色。

不知過了多久，林靳冉放開她，退後兩步，“走了。”

杜康楞楞站著，竭力扯出一個微笑，“一路順風。”

他毫無留戀的轉身，風吹起他大衣的衣角，他的背影在這一刻和五年前的少年重疊，直到消失不見。

杜康拿出鑰匙開門，對了好幾次才插進鎖眼，她跨進去，將門扉和今日的所有一起掩上——原來即便有了告別，還是會難過的啊。

杜康靠在大門上，在這個寂靜無聲的冬夜裏，和曾經的青蔥歲月說再見。

李珍珍打發走趙礫，打開杜康家大門的時候，發現整座房子都是黑的，只有院子裏定時亮起的燈散發著熒熒微光。

她正想進去找人，瞥見陽光房裏的人影時停下了著急的腳步。

杜康埋首在搖椅的扶手上，背脊微微起伏，像縮成一團驚慌失措的幼鳥。

小時候，她在外面受了委屈，就喜歡這麽靠在石奶奶身邊哭。後來長大了，怕老太太擔心，再也不哭了，卻還是喜歡這樣撒嬌。

李珍珍輕聲走近，在她邊上蹲下來，“杜康，怎麽了？是不是那個大少爺欺負你了？沒事，下次見面我幫你罵他。那種體面的人我最清楚，打不還手罵不還口的，可要面子了。”

“沒有下次了。”

“什麽？”

杜康擡起頭，朦朧的燈下她沒有像李珍珍以為的那樣在哭，只是雙眼微微紅著，“他明天就回美國了。”

“……靠！”李珍珍頓時炸了，沒有發現冬日裏她汗濕的額發，“什麽人啊！要回美國的還來招惹你！”

“沒有招惹我，是我去招惹他。”杜康露出一個苦笑，“早知道……”

她沒有說下去，但李珍珍卻懂了她的意思，早知道就離得遠遠的了。

不知是否被觸動了自己的心事，李珍珍沈默了半晌，抱住她，“沒事的，相信我，現在難過，等過段時間就會好了。”

“真的嗎？”

“真的。實在不行我陪你喝酒，我奶奶藏了上好的青梅酒，你等著我去拿過來！”

“好。”

等李珍珍拿來酒，杜康已經進了屋，客廳裏燈光大亮，茶幾上已經準備好了酒杯和零食。

“這架勢，你是要不醉不歸啊？”

杜康笑了笑，“是啊，醉了應該就不會難受了吧。”

李珍珍脫了外套挽起袖子，“算了，今天我就舍命陪君子，來！”

……

十五剛過，滿月正圓。

亮著燈帶的平安橋上，一個身影靜靜的站在橋面中央。冷風吹過，河面微瀾，倒映著的月亮也破碎起來。可那個人影卻仿佛感受不到寒冷似的，腰背筆直，望著不遠處那座漆黑的屋子。

林靳冉不知站了多久，直到視線裏那座房子亮起了燈，他才回過神一般，輕輕吐出一口氣。雙腿已經麻木，他動了動，才發現腳邊有一條灰撲撲的小狗，正直勾勾盯著他手裏那串糖葫蘆。

“汪！”小狗見他終於發現它了，叫了一聲。

林靳冉索性在石欄上坐了下來，“想吃？”

“汪！”

“不能給你。”林靳冉對著那雙圓滾滾的眼睛，認真道：“她買給我的。”

“汪汪！”

“好了，別叫，等會給你買個肉包子。”

“嗚~”

小狗又安靜的趴在他的腳邊。

林靳冉低聲笑了笑，咬了一個糖葫蘆進嘴裏，咀嚼片刻，他慢慢皺起眉，“騙人，一點也不好吃。”

“嗚？”寒夜寂靜，只有一只小狗歪著腦袋看著他。

林靳冉沒有再說話，只是望著天空中高懸的月亮，面無表情的，一個一個，將難吃的糖葫蘆吃完。

他最後看了一眼那座房子，起身，“走吧，帶你去買肉包。”

走到燈火明亮處時，他看見了小狗脖子下的銘牌，他頓了頓，“看來，我連你也留不下。”

這樣也好，沒有牽掛，他們會很快就忘了彼此吧？

……

人體大概有自動調節功能，醉了一晚，第二天醒來，看著群裏一堆人對林靳冉說“一路順風”的時候，杜康竟然沒有想象中那麽難受。

湯蕓蕓和楊梅一直發消息來逗她說話，她知道她們是擔心她，便聊了很多。

楊梅在省外的一家法院實習，湯蕓蕓回了學校一邊等考研成績一邊找實習單位，其實大家都很忙。

於是這種忙碌中的關心便更顯難得。

杜康店鋪剛剛搬回寧城，事情還很多，可最近員工都發現，老板比之前更拼了。來得比保潔阿姨還早，晚上留得最晚，還會帶著設計助理跑面料市場，一跑就是一整天。

錢多多揉著自己的腿在工位上唏噓，“我總算知道杜總是怎麽打下這片江山的了。光有設計天賦還不夠，還得一天十八個小時連軸轉，我的腿都走細了！”

“這還不好啊？省得你說減肥了。”孫靜笑瞇瞇的，自從盛恒的孫恒被抓的新聞爆出來後，她心情一直很好。

“我就是覺得吧，杜總也不容易，要是給我這麽多事，早就一團亂麻了。”

“所以你就是一個打工仔啊。”攝影小趙插嘴道。

“對，我已經認命了，這輩子就安心給老板打工，再也不做獨立設計師這種夢了。”

運營李想笑了一聲，看了看對面辦公室裏認真研究數據的人，慢慢低下了頭。

黃招娣一臉喜悅的走出來，拍了拍手，吸引了眾人的目光，“DU春款第一彈銷量很不錯，大家最近都辛苦了，晚上我和杜總請大家一起去聚餐！”

“耶！太好了！”

“吃什麽啊？”

“我想吃火鍋！”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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