凡煙小說

Chapter 9 (2)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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也不會再次落入孤寂的深淵。若是得以讓世上少一分自己曾經歷過的痛苦折磨,羅恩寧願背負比山還沈重的擔子,為這父子二人撐出片刻內心的寧靜與坦然。

***

在羅恩懷裏痛快哭了一陣之後,斯科皮的情緒稍微平靜了些,不僅走進臥室親了親阿斯托裏亞的面頰,還主動提出幫羅恩準備早餐。羅恩知道他想在這種時候找點事做,於是盡管心裏有些愧疚,還是欣然同意。十多分鐘後斯科皮端著家裏最大的餐盤費勁地爬上樓梯,盤子裏裝了好幾個酸黃瓜火腿三明治與兩個玻璃杯,而他胳膊下面還夾了一盒牛奶,並且因為牛奶剛從冰箱裏拿出來的低溫而被冰得呲牙咧嘴。

“媽媽現在的情況究竟怎樣了?”兩個三明治之後斯科皮低聲問,目光一直沒離開過阿斯托裏亞的臉龐,“你覺得……她還有好轉的可能嗎?”

“她現在的情況相當糟糕,除了發燒和昏睡,上半身的肌肉力量已經基本消失了。我不是這方面的專家,斯科皮,但通過你爸爸向我轉述的麻瓜醫生對類似狀況病人病情的描述,包括阿斯托裏亞自己對她母親的回憶……”羅恩輕輕嘆了口氣,“或許不會了。”

男孩緊緊握住手裏的玻璃杯,眼圈又紅了,但羅恩能看到他正死死咬住牙關,面頰兩側的肌肉不斷跳動,過了好久才深吸一口氣:“我真的感到很沒用,羅恩,不知道自己能做什麽。媽媽曾經告訴過我,只要努力就什麽事情都能辦得到,可是……可是在這件事上努力一點用都沒有。連羅絲都找不到到破解詛咒的方法,更別提我了,我也沒辦法做其他的事,甚至不能像你或者爸爸那樣照顧她。”

“很多事情就是這樣讓人無能為力,”羅恩伸手拍了拍男孩的膝蓋,“而且越長大這種事會越來越多。”他想到自己生活裏那些各式各樣無能為力的事,忍不住又嘆了口氣,“而且我知道你很想為阿斯托裏亞做些什麽,但相信我,斯科皮,你已經做了很多了——你能陪伴在她的身邊對她來說已經是最大的慰藉。”

“可是我還是覺得不夠。”斯科皮垂下腦袋,“我一直覺得媽媽變成這樣是我的錯——哪怕她說過一萬次,和我還有爸爸都無關,可我還是覺得——要是,要是我……””男孩的聲音裏再次帶上清晰的淚意,卻把後半句話含糊著吞了下去,沒有說出口。羅恩不知道斯科皮究竟是怕阿斯托裏亞聽到傷心,還是自己也不願把這麽殘忍的話說出來,但他知道男孩現在急需開導,於是他放下手裏的盤子,坐到斯科皮身邊摟住他的肩膀:

“斯科皮,我理解你為什麽會這麽想,因為阿斯托裏亞的身體變成現在這樣的確和你的出生脫不開關系——可這不代表一切都是你的錯。你媽媽在選擇和你爸爸結婚以及生下你的時候是個心智正常的成年人,並且非常清楚自己身上的詛咒會如何發展,她卻依然堅持做了這樣的選擇,並且從沒後悔過,所以我們應該尊重她的選擇。”羅恩知道自己的話有些重,可他真的不願看到斯科皮因為母親的去世而痛苦自責一生,“況且你也從來沒同意過自己被她生下來,成為她和德拉科的孩子啊,對不對?你好好想一想,假如日後你遇到了某些困難,或者特別糟糕的事,難道你要怪罪阿斯托裏亞當初讓你出生嗎?”

“當然不會!”斯科皮猛地擡起頭,瞪大眼睛,“我怎麽會這麽想!”

“所以對你媽媽也是一樣的,她也不會因為現在自己變成這樣而怪罪於你的出生——正相反,她曾告訴過我為什麽她寧願縮短自己的生命也選擇生下你:因為她愛你的爸爸,所以她想擁有一個屬於他們的孩子。永遠記住你的誕生全然出於愛,和別的任何事都沒關系。”

“我知道她愛我,也愛爸爸。”斯科皮沈默片刻後輕聲回答,“可是……要是這個世界上有什麽辦法能讓她不必這麽早就——為什麽會有這種事呢?為什麽就不能沒有病痛或者死亡,大家全都快快樂樂地活著?”

“我也不知道,斯科皮,我也不知道。”羅恩轉過頭凝視著阿斯托裏亞消瘦蒼老的面頰,輕輕搖了搖頭,把男孩摟得更緊了些,“或許這個世界就是這個樣子吧,有得必有失,沒人能獲得百分之百完美的幸福生活,而且通常是越偉大的人經受的痛苦與折磨便越多。”

“我在書裏讀過這樣的故事:鄧布利多,哈利·波特,包括斯內普教授,他們都曾失去過自己最愛的人。”

“是啊,他們的確如此,而我希望你也能像他們那樣,盡管失去了最重要的人,卻沒有被心底的痛苦打擊得再也站不起來,而是能夠繼續帶給別人快樂和愛——你媽媽同樣是這樣的人,而她希望你也能成為這樣的人。”

“我會努力的。”男孩眼底含著淚,神情卻無比堅決,“我一定會。”

“好孩子,我知道你一定可以。”羅恩低頭吻了吻斯科皮的頭發,“我們都相信你。”

***

斯科皮和羅恩又在阿斯托裏亞的床邊坐了一會,等吃完早飯並且把餐具端下樓後又抱著一本厚重的書回到臥室,縮在房間一角有些心不在焉地看了起來,每次羅恩起身幫阿斯托裏亞換冰毛巾或者為她濕潤嘴唇時都會擡起頭來細致地觀察他的一舉一動。除此之外兩人沒再多說什麽,羅恩覺得自己今天和男孩已經聊得夠多了,應該給他一些思考的機會,況且他也覺得有些話應該留給德拉科和兒子詳談,無論有多親近,他畢竟不是斯科皮的父親,永遠也不可能取代德拉科的位置。

至於德拉科,他一口氣睡到接近中午十二點,終於頭發淩亂地從羅恩的房間趕了過來,一進門就低聲詢問阿斯托裏亞狀況如何,並且說今天的午飯他來負責。

“我們一起做吧。”羅恩從椅子上站起身,“速度會更快,而且這裏可以交給斯科皮。他看了我一上午,現在肯定已經學會了。”

讓斯科皮通過親自照顧母親而減輕心裏的負罪感是羅恩的目的之一,但他更是想和德拉科好好談談,而對方顯然也察覺到他的意圖,一走進廚房就沖他挑起眉毛,滿臉質詢。羅恩在心底嘆了口氣,雖然知道他要說的話會加重德拉科的精神負擔,但還是對他仔細講了斯科皮今天早上的情緒以及心底的愧疚。

“你得好好和他談談,德拉科,”羅恩靠在料理臺上抱起胳膊,而德拉科則僅僅皺起眉頭,凝重神情裏同樣透出內疚,“你不能讓他覺得這是他的責任。”

德拉科的睫毛猛地顫抖了一下,半晌後聲音從死死咬住的牙縫裏擠出來:“你以為我不想和他談嗎?可是,羅恩——我做不到像你那樣和孩子耐心細致地交談,我根本想不出自己能同他講什麽!”

“不用是多麽深奧的大道理,只要把你心裏真正想說的話告訴他就行了。”

“哪有你說的那麽簡單。”德拉科擡眼看向羅恩,露出悲哀又無奈的神情,“我其實一直不知道該怎樣做一個好父親,提供給斯科皮除了物質上之外的東西。我……我經常會看著他然後想起盧修斯,尤其在斯科皮貪玩惹事,或者讓我還有阿斯托裏亞生氣的時候,我的眼前總會浮現出曾經盧修斯是怎樣教育我的。我不想做那種父親,可我也根本不知道該怎樣做父親,要是沒了阿斯托裏亞……”他顫抖著長嘆一口氣,搖了搖頭,“我真的不知道,羅恩。”

“可是你接下來都不能再依賴阿斯托裏亞了,德拉科。”羅恩今天似乎註定要同這對父子說些讓他們把頭從沙子裏拔出來的話,“你不應該完全依賴任何人,包括我在內,因為只有你才是斯科皮的父親——但我也可以向你保證,你絕對不是盧修斯那種父親,所以你也不會犯他的錯誤。”

“我只是太害怕了。我只有斯科皮這麽一個兒子,我真的怕犯任何無法彌補的錯。”

“所以你的意思是如果家裏孩子很多,就可以隨便犯錯咯?”羅恩沖他挑了挑眉毛,“我可以用親身經歷告訴你,並不會。哪怕已經生了五六個孩子,父母還是會犯錯,而我也不是你眼中那種完美無缺的父親。我也會犯錯,犯過之後也無法彌補,可那不代表我因為擔心自己犯錯就不去嘗試了。在我看來對孩子不聞不問才是最大的錯。”

“這點我完全同意。可是……你覺得我還能和斯科皮說什麽呢?”德拉科的臉色稍微好轉了些,“和你比起來我的差距可太大了。”

“我覺得現在最重要的就是告訴斯科皮,你究竟有多愛他,別讓他覺得阿斯托裏亞的狀況是他的錯,這就足夠了。”羅恩對他微微一笑,“而在這件事上你和我的差距的確很大——我永遠也不可能比你更愛斯科皮。”

“的確。”德拉科輕笑一聲,然後對羅恩感激地點了點頭:“但你也的確是個比我更好的父親。”

“好不好要看孩子是怎麽想的。”羅恩想起羅絲與雨果近期的各種情緒問題,又想起面對阿不思絞盡腦汁也無從下手的哈利,嘆了口氣,“而且孩子之間也天差地別。能有斯科皮這麽個好兒子,不知道多少人對你羨慕還來不及呢。”

***

三人的午餐在阿斯托裏亞的床邊進行,哪怕她一直昏睡,德拉科和斯科皮卻依舊不願讓她一個人孤零零躺在這裏,而羅恩感覺接下來這段時間都會如此。飯後羅恩緊趕慢趕用最咒語收拾好了餐具,回到臥室後給德拉科使了個眼色,示意這裏有他照顧阿斯托裏亞,讓他趁機會去和斯科皮好好談談。德拉科雖然神色為難,但還是點了點頭,看來把羅恩那番話聽進去了。

父子二人離開後羅恩在床邊進行了一遍從今早開始的步驟:摸了摸阿斯托裏亞的脖子感受體溫,調整她額頭上的冰毛巾,然後用棉簽沾濕她的嘴唇。他在第三次重覆這套步驟時突然聽到阿斯托裏亞輕輕哼了一聲,然後看到她終於醒了過來,眼睛花了好幾秒鐘才對焦到羅恩臉上,表情裏帶著十足的痛苦。

“怎麽了?”羅恩立刻關切地詢問,“你是不是很渴?”

阿斯托裏亞眨了下眼睛,微微張開嘴卻什麽聲音都沒能發出來。

“那麽你想坐起來喝點水嗎?”

她又眨了眨眼睛,於是羅恩幫她從床上緩緩坐起身,把她蓬亂的長發捋到耳後,然後把床頭櫃上的水杯端到她的嘴邊,同時還用一只手幫她支撐身體。這次杯子換成了開口很大的馬克杯,果然比早上那次清醒時好吸了很多,而且阿斯托裏亞看起來也真的渴極了,剛把吸管含進嘴裏就迫不及待地喝了起來。

“別急。”羅恩看到她終於能補充些水分,既欣慰又些許擔憂,“慢慢來,有的是——”

他這句話沒能說完,因為阿斯托裏亞正在吞咽的喉嚨在下一秒就發出令他頭皮發麻的呼嚕聲,緊接著沒能咽下去水從她的嘴角溢出來,淅瀝瀝灑在羅恩的褲子上。但羅恩已經顧不得這些了,因為阿斯托裏亞的上半身從胸口一直到面頰一齊迸發出細微的震顫,她微微張開的嘴巴裏也再次傳出撕心裂肺的粗重喘息,聽起來像極了連續不停的高速吸氣,而羅恩楞了幾秒才意識到那是她在試圖咳嗽,卻因為肌肉無力完全沒法把嗆進去的水咳出來。

在他從褲子口袋手忙腳亂抽出魔杖,同時使勁回憶聖芒戈那個治療師用的什麽咒語清除肺部雜物時,阿斯托裏亞的臉已經因為嗆咳與呼吸不暢而徹底憋紅了,生理性淚水和鼻涕也因為刺激而不受控制地流淌出來,但最讓羅恩心痛的則是那雙棕色眼睛裏他從未見過的驚恐——她被困在這具已經死亡的軀殼裏,正在無聲地尖聲慘叫,卻沒人能聽得到。

“沒事的,我馬上就治好你。”羅恩強忍住沖入自己鼻腔的酸楚,用魔杖抵在她的喉嚨上,然後輕聲念出記憶中的那個咒語。一道白光溫柔地包裹住阿斯托裏亞的脖子,鉆進皮膚下面,羅恩似乎聽到從她體內傳來隱約水流的聲音,片刻後阿斯托裏亞的耳朵和鼻孔呼哧一聲冒出大量蒸汽,而她長嘆一口氣,雖然還是喘得厲害,但喉嚨裏終於不再發出那種駭人的聲音,上半身的顫抖也終於慢慢停了下來。

“好點了嗎?”羅恩邊輕聲問她,邊用魔杖將她之前額頭上那塊冰毛巾加熱回常溫,然後幫她輕輕擦掉臉上斑駁的痕跡。阿斯托裏亞在毛巾擦拭過後疲憊地眨了眨眼睛,臉頰依然通紅,然後她垂下眼簾望向羅恩褲子上那道被自己打濕的痕跡,臉上閃過再清晰不過的羞恥感。羅恩意識到這恐怕是她身體逐漸虛弱以來頭一次在其他人面前如此失態,而此刻羅恩哪怕有再多安慰的話,都無法彌補她已經徹底不受控制的尊嚴。

“沒事的。”羅恩只輕聲說了這麽一句,“你現在想繼續躺著休息呢,還是坐起來靠一會?我可以給你放幾個特別軟和的枕頭。或者你有沒有感到餓?要是餓的話我可以給你做點東西吃。”

他最後一句話剛說出口就知道自己犯了個錯,因為阿斯托裏亞好容易才稍微緩和下來的神色又一次緊繃起來,又驚又怕地看著他,仿佛下一秒羅恩就會把各種東西往她的嗓子眼裏塞。羅恩在心底打抽了自己一耳光,但強忍愧疚著對她露出微笑,然後將她的上半身慢慢放回床上,又幫她把毯子重新蓋好。

“放心,阿斯托裏亞,我不會勉強你做任何事。”羅恩用手輕輕拂過她額頭上的亂發,然後用冰凍咒將毛巾再次降溫,重新放回她的額頭上。阿斯托裏亞顯然為他的舉動長松一口氣,終於放開緊緊抿起來的嘴角,對羅恩感激地微微點頭,然後閉上眼睛。她的身體依舊很虛弱,哪怕之前足足睡了十多個小時,這次卻還是很快陷入了睡夢,而羅恩等她徹底睡著後從床邊站起身,走到敞開的窗口邊,捂住臉沮喪地長嘆一口氣。

他知道剛才發生的那一切並不是自己的錯,他無論如何也不可能預料到阿斯托裏亞會突然嗆住,但是……他覺得自己已經多少了解斯科皮與德拉科的心情了。即便知道不是自己的錯,可是日夜看著阿斯托裏亞在自己眼前逐漸虛弱,走向死亡,尤其不得不直面她如此有失尊嚴的一幕——這會令任何人忍不住自責,覺得束手無策就是這世界上最大的過錯,自己必須得做點什麽才能心安。

可吹著窗外略顯燥熱的夏風,羅恩同時也意識到,這些負面情緒全都源自他自己的恐懼與擔憂,和阿斯托裏亞其實無關,也絕對不能強加在她身上。例如因為擔心她口渴或者饑餓所以一遍遍詢問她是否要喝水進食,即便羅恩詢問這些是出於對她的關心,可他也不能否認其中有所謂“自私”的成分在——他是阿斯托裏亞的看護人,所以他必須這麽問,以顯示出他在全心全意照顧她。這或許是人類應對未知恐懼的一種辦法:找點事情做一下,無論這事該不該做。但現在最重要的是阿斯托裏亞的意願,羅恩相信她絕對會為自己做出正確的選擇。

然而即便他想通了這些,卻依舊很難面對不久後她為自己做出的決定。阿斯托裏亞睡了幾個小時後又醒了一次,並且在這次醒過來後看起來稍微有了些力氣。她睜眼時德拉科、斯科皮與羅恩都在場,並且全都圍在她身邊,於是她沒費多少力氣就挨個打量了他們一番,最終將目光落在德拉科的臉上,嘴唇輕微彎曲成一個哀傷的笑。

“我決定好了。”她聲音極啞,幾乎只剩氣音,說話間也因為呼吸困難而斷斷續續,但他們三人的目光都緊緊盯在她的臉上,甚至連眼睛都不敢眨一下,並且不約而同屏住呼吸,等待著從她嘴裏吐出的最終決定。

“從今天開始……我不準備再進食了。”她的睫毛在聽到從德拉科喉頭無法控制逸出的那聲哽咽時輕輕顫抖了幾下,眼神裏滿是哀傷與愛,“德拉科,斯科皮,希望你們能理解我。”

“親愛的,我理解,我很理解。”德拉科半跪在她的床邊,輕輕握住她的手,舉到自己唇邊親了一下,而斯科皮則趴到母親的懷裏,把臉埋在阿斯托裏亞的肩膀上。

“吞咽對我來說實在太痛苦了,而且……”她朝羅恩的方向緩緩擡起眼睛,“我昨天吃過了這輩子最難忘的一次午飯,已經心滿意足了。”

“我很榮幸。”羅恩在開口回答時聽到自己的聲音也因為淚水而沙啞。

“之前那個麻瓜醫生說,停止進食後大概兩三周……”她在聽到斯科皮發出的細小嗚咽後停頓片刻,深深喘了幾口氣,似乎很想伸手摸一摸兒子的腦袋,卻根本沒法控制身體,於是羅恩走上前來幫她把空出來的那只手輕輕搭在斯科皮的後頸上。阿斯托裏亞對他感激地微微一笑,繼續說了下去:“別難過,我已經準備好了。”

“媽……”斯科皮半擡起頭,臉頰上已滿是淚痕,“可是我……我舍不得你這麽快就……”

“好孩子,你不是說我們會永遠在一起嗎?”阿斯托裏亞望向自己手腕上那根金棕相間的手鏈,對兒子溫柔勸慰的同時淚珠也接連不斷從眼眶滑至太陽穴,“我只不過先走一步,在那裏等著你們而已。”

“好了,斯科皮,還記得我之前都和你說了什麽嗎?”在旁邊同樣淚流滿面的德拉科也把另一只手放在斯科皮的脖子後面,和阿斯托裏亞緊緊握在一起,“你媽媽這輩子一直過得很累,現在是讓她自由的時候了。”

“我知道,媽,我會尊重你的選擇。”斯科皮抽了抽鼻子,“無論如何,我會永遠愛你,永遠也不會忘記你,所以一定要在上面等著我和爸爸去找你。”

“我也永遠愛你,斯科皮。”阿斯托裏亞帶著無限愛意望著趴在自己身旁的兒子,又轉眼看向德拉科,“我會一直在那裏等待和你們團聚。”

***

羅恩本以為阿斯托裏亞的決定會讓整個家庭陷入沈痛悲傷,甚至一蹶不振,可接下來的幾天裏他發現德拉科與斯科皮的情緒都逐漸平和下來,整幢屋子裏縈繞著傷感卻也安詳的寧靜。德拉科不再像曾經那樣沈溺於自己脆弱無助的情緒,而是將全部精力都放在阿斯托裏亞身上,睜開眼睛的每一秒都會陪伴在她身邊;斯科皮也展現出超越同年齡孩子的成熟與勇敢,盡管羅恩還是有幾次撞見他躲起來偷偷抹眼淚,或者停留在阿斯托裏亞臥室的門口踟躕不前,可他最終還是會擦掉眼淚,鼓足勇氣,用一個個誇張生動的小故事為母親帶去面頰上燦爛溫柔的笑容。

但整個家裏心態轉變最大的其實是阿斯托裏亞本人,自從決定不再進食,她仿佛突然卸掉了一道死死卡在脖子上的枷鎖,整個人肉眼可見變得輕松無慮,嘴角也不總是痛苦地抿在一起,若是忽略掉骨瘦嶙峋的手臂以及與顴骨對比明顯的深陷眼窩,她大多數時候看起來幾乎和羅恩剛認識她時一模一樣。當然,她瘦得更厲害了,氣色也因為不再進食與終日臥床而日益憔悴,每當羅恩幫她從床上短暫地坐起或翻身時,他總擔心自己手下動作太重,輕輕一握就會把她的骨頭捏碎。

羅恩依然負責白天照顧阿斯托裏亞,因為德拉科有時需要工作抽不開身——他本打算徹底請一個月的假,但最近他正負責公司一個非常要緊的談判項目,此時不負責任地甩手不幹實在不是他的風格。在和阿斯托裏亞談過後德拉科選擇盡量在家裏辦公,實在需要他露面才會驅車前往工作地點,並且每次也不會離開太久。

因此他們的生活在這幾天裏陷入令人安心的平靜:羅恩每天早上起來為全家人做早飯,飯後德拉科和斯科皮都會來臥室陪阿斯托裏亞,德拉科在陽臺上辦公,斯科皮靠在母親的床邊看書或者寫作業,羅恩則每隔半個小時就為阿斯托裏亞濕潤嘴唇與臉頰,讓她睡得更舒適,並且在她意識清醒時餵她一枚冰塊用以補充水分;到了下午,若是天氣允許,德拉科會親自把阿斯托裏亞抱下樓,在前院賞賞花,呼吸一下新鮮空氣。臨近七月中旬,許多前院花園裏的花都過了花期,唯獨玫瑰依舊開得嬌艷,而阿斯托裏亞一整天裏也唯獨下樓放風這段時間最清醒,一直倚靠在德拉科的懷抱裏,滿臉微笑註視著自己精心打理過的花。

周三晚上他們收到哈利通過貓頭鷹寄來的信外加一小袋貼心附贈的飛路粉,通知他們說飛路網已經辦理妥當,即刻起可以使用了。於是羅恩第二天一早趕在阿斯托裏亞醒來前回了趟家,把羅絲和雨果接了過來。赫敏當時也在,對羅恩的舉動並沒有多說什麽,而他也沒有把心思放在沈默寡言的妻子身上——無論他們之間最終如何,至少都等過了這幾個星期再說。

來到德拉科家的羅絲與雨果也都出乎羅恩的意料,很平靜地接受了阿斯托裏亞的決定,羅恩甚至看到羅絲和斯科皮兩個人一起坐在後院的草坪上,斯科皮的腦袋搭在羅絲的肩膀上,而羅絲低聲對他說著什麽,語氣平淡溫和。他和自己的兩個孩子談過很多事,唯獨很少談論死亡,這讓羅恩開始思考孩子是否有一套屬於自己的詮釋與理解死亡的邏輯。可有時候他們又能表現得和成年人一模一樣,甚至更體貼入微,羅絲在之後總會在來這裏拜訪的時候帶上一本自己最喜歡的書,然後坐在阿斯托裏亞床頭那張椅子裏,無論對方沈睡還是蘇醒,都會為她不急不緩輕聲朗讀;與此同時斯科皮與雨果也總會坐在旁邊的地板上安靜地聆聽,在男孩子最活潑好動的年紀與整個臥室的靜謐安寧融為一體。

自己在他們這樣年紀的時候是怎樣面對死亡的呢?羅恩看著這幾個孩子,忍不住回想起很多年前那個陽光燦爛的早晨,在波光粼粼的湖邊,他和哈利還有赫敏坐在一棵山毛櫸的綠蔭下……他們都說了什麽,又做了什麽?事到如今那些記憶已經模糊不清,可有一點毋庸置疑:他們三人以屬於他們的方式共享了鄧布利多葬禮過後一刻,並且用彼此間堅不可摧的友誼驅散了悲傷與黑暗。他不由覺得現在圍繞在阿斯托裏亞身旁的幾個孩子或許也在做類似的事情,沒人教過他們該怎樣面對死亡,他們卻已經自行摸索到了其中真諦。

在這樣安靜氛圍的烘托下,時間流逝得時而宛若凝固靜止,能聽到廚房墻上那口時鐘走過每一秒發出的哢噠作響,但同時卻也快得驚人,不過眨了眨眼睛的功夫,十多天的時間就已經從他們的指尖悄悄溜走了。阿斯托裏亞在此期間的精神狀態越來越差,每天將近二十個小時都在昏睡,而在她難得蘇醒的時候,全家人都盡全力讓她感到放松與舒適。除去抱她下樓看花以及為她閱讀和講故事,每天晚上德拉科與斯科皮都會一起為她沐浴——這對於父子二人來說已經成為全天最重要的一件事。阿斯托裏亞雖然不得不持續臥床,但羅恩白天一直把她照顧得很好,不會讓她因為太熱出汗而流失不必要的水分,也會在她偶爾體溫升高時為她用冰毛巾降溫,並且規律地為她翻身。再加上巫師其實可以非常便捷地使用各種咒語進行清潔,因此晚間沐浴的意義其實對德拉科與斯科皮要大得多,在羅恩看來更像是某種儀式。

每天吃過晚飯後,羅恩會提前在浴缸裏放好溫度合適的水,並且準備好沐浴需要的毛巾以及香波,但他並不會親自參與,因為他覺得自己作為外來者不需要插足一家人之間最親密的時刻。他只知道父子二人會一起將阿斯托裏亞安放在浴缸裏,並在裏面待上足足一小時才出來,德拉科負責為阿斯托裏亞清洗與按摩,而斯科皮則會小心翼翼托著母親的頭,並且會協助德拉科一起為阿斯托裏亞洗頭發。

“我感覺……這就像是媽媽在我小的時候照顧我一樣,而現在輪到我照顧她了。”提起為母親沐浴的感受,斯科皮這樣帶著微笑輕聲回答,“我覺得自己終於找到了能做的事,而且我真的很喜歡幫媽媽洗頭發,因為我看得出她很享受。”

而德拉科也向羅恩短暫提過阿斯托裏亞的確很享受每晚的沐浴,每次中途醒過來都會沖他們露出笑容。羅恩則意識到他和斯科皮其實也很需要這個過程——通過自己力所能及的事,讓所愛之人感到舒適清潔並且給予她體面與尊嚴,能夠很大程度上撫慰即將失去的傷痛,而這也正是羅恩一直希望他們能在和阿斯托裏亞告別的過程中感受到的。

在阿斯托裏亞停止進食的第二十天,她突然在一個很不同尋常的時間點醒了過來。之前的幾個小時她也一直睡得不怎麽安穩,不僅體溫再次升到三十八攝氏度,眼皮也一直在劇烈顫動,仿佛又一次陷入可怖的噩夢。可這次羅恩的搖籃曲沒了用處,德拉科與斯科皮焦急的輕聲呼喚也一直不見效,三個人圍在床邊,眼睜睜註視著阿斯托裏亞僅靠自己孱弱的軀體與噩夢搏鬥糾纏,呼吸粗重困難,時斷時續,一度讓羅恩擔心或許今天就是他們一直等待卻也懼怕的那一刻,阿斯托裏亞卻突然從嗓子眼裏含糊地擠出一個詞。

離她最近的德拉科連忙把耳朵貼過去:“親愛的,你在說什麽?”

阿斯托裏亞又呢喃了一次,睜開眼睛虛弱地掃了一眼周圍,目光沒有落在任何人臉上,很快就一臉失望地重新閉上眼睛,再次陷入昏睡。羅恩把眼睛從她轉回德拉科,迫切想知道阿斯托裏亞剛才究竟說了什麽,或者德拉科有沒有聽明白,卻看到對方僵硬地從床邊緩緩站起身,神情在為難與痛苦之中來回變換,最終緩緩凝結為鋼鐵一般的冰冷堅定。

“爸,媽媽剛才究竟說了什麽?”斯科皮迫不及待地問。

“她……”德拉科深吸一口氣,面頰蒼白,“她在叫她的姐姐,達芙妮。”

自從覆活節到現在,幾個月的時間裏羅恩還是頭一回從德拉科嘴裏聽到這個名字,而除了自己那次特意詢問外,這家人也從未主動提過阿斯托裏亞的姐姐,甚至沒邀請她參加生日派對。他之前隱約聽過些傳聞,似乎是達芙妮在阿斯托裏亞嫁給德拉科之後就和她斷絕了關系,但羅恩一直不知道背後原因何在。然而從德拉科此刻的表情判斷,恐怕不是傳聞裏姐妹爭風吃醋,妹妹搶了姐姐心上人嫁入馬爾福家那麽狗血。

“我的……達芙妮姨媽?”斯科皮的語氣也驚訝極了,“可是,媽媽不是——”

“沒什麽可是。”德拉科猛地搖頭打斷斯科皮的話,“既然阿斯托裏亞想見達芙妮,那我就去把她帶過來。”說著他毫無預警從口袋裏抽出魔杖,嘭地一聲消失在兩人面前。羅恩驚訝地楞了好半天,終於緩過神來後低頭對上斯科皮無奈的神情。

“達芙妮姨媽在媽媽結婚後和她徹底斷絕了往來。”男孩低聲解釋的同時轉身看向阿斯托裏亞,“媽媽也沒怎麽和我講過為什麽,只說是自己的錯,但爸爸說……爸爸說達芙妮姨媽是覺得媽媽不該嫁進滿是食死徒的家庭才和她斷絕了關系。所以我猜這次爸爸大概沒法滿足媽媽的心願了。”

羅恩低頭望向阿斯托裏亞在睡夢中依舊滿含痛苦的神情,過了好久輕輕嘆了口氣。“我對這件事完全不知情,但我猜事情沒那麽簡單。你是獨生子,斯科皮,你沒有體會過兄弟姐妹之間那種即便再痛恨對方也依舊無法徹底斬斷的聯系。”

他在腦海中仔細回憶霍格沃茨期間的達芙妮,卻發現自己對那個斯萊特林的女孩基本沒有印象,只覺得她和那些斯萊特林一樣鼻子朝天,看不起人。但現在他認識了同樣被分進斯萊特林的阿斯托裏亞以及斯科皮,還有他自己的外甥阿不思,他意識到自己對斯萊特林的學生其實一直只有一副老套的刻板印象,然而在霍格沃茨穿什麽顏色的袍子並不能完全定義一個人。

可拋開這些……德拉科能順利把達芙妮帶回來嗎?羅恩嘴裏這麽安慰斯科皮,其實心底也沒譜。阿斯托裏亞雖然只短短提過一次達芙妮,可根據她對童年的回憶,她應該和姐姐的關系非常親密,尤其在她們的母親去世之後,姐妹倆可以說相依為命。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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