凡煙小說

Chapter 9 (3)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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究竟是怎樣強烈的恨能夠取代曾經的親密,讓她們二十年沒有任何往來?

羅恩正胡思亂想著,突然聽到臥室門口傳來一聲幻影顯形的輕嘭,並且在看清德拉科身旁那個人影時驚訝地從床邊站起身來。被德拉科挽住的人是個身材不算太高的金發女性,穿著一身很正式的袍子,臉上也畫著妝,但若拋開打扮與妝容,她的五官輪廓和阿斯托裏亞如出一轍,只不過光鮮亮麗很多。

“達芙妮……”羅恩在對方掙開德拉科的手臂大步朝床邊走過來時有些尷尬地喊了一聲,但達芙妮卻完全沒正眼瞧他,只在斯科皮身前停留片刻,給了外甥一個非常覆雜的眼神,緊接著在床邊蹲下身,占據了德拉科之前的位置,輕輕握住阿斯托裏亞的手。

“……裏亞。”她啞著嗓子喊了一聲,垂眼凝視著妹妹被病痛侵蝕的面容,終於發出一聲再也控制不住的哽咽,眼淚順著臉頰滾落。阿斯托裏亞也仿佛感受到達芙妮的現身,在她的呼喚中緩緩睜開眼睛,失焦的眼睛過了好久才集中在達芙妮的臉上,然後對姐姐眨了眨眼睛。

“達菲,”她艱難著喘息,但看起來非常高興,“你終於……來了。”

羅恩在那之後被從背後悄悄走過來的德拉科拽出臥室,但他們也並沒有下樓去廚房,而是肩並肩坐在最上面那節臺階上,德拉科把腦袋靠在羅恩的肩膀上,過了好久才嘆了一口氣。

“你想知道達芙妮和我們是怎麽回事嗎?”

“要是你願意告訴我的話。”

“這家裏沒什麽事是你不能知道的。”德拉科沈思片刻,仿佛在順著記憶回溯到二十年前,“我猜你當時肯定聽說過為什麽達芙妮會和阿斯托裏亞斷絕關系?”

羅恩有些羞愧地點點頭,魔法部實在有太多愛傳八卦的雇員,好在德拉科並不在意:“其實並沒有那回事,我和達芙妮雖然是同年級,但她和潘西鬧了整整七年的矛盾,所以對我一直也很冷淡,再加上格林格拉斯家身為神聖二十八家族卻不願……總之達芙妮和我一點關系都沒有,也自然不像傳言裏說的那樣。”

“哪怕當時我還不了解你,我也從來沒相信過。你和達芙妮在霍格沃茨的時候就像是兩個世界的人。”

“是啊,所以我也一直不明白為什麽明明在學校裏沒出過事,後來她對我的敵意卻那麽大,大到從最開始就反對阿斯托裏亞和我的婚事,並且後來在斯科皮出生後幹脆和她斷了聯系。但剛才我跑去找她,並且在她對我舉起魔杖準備下咒時告訴她阿斯托裏亞現在的身體情況,我看到她那一刻臉上的表情突然明白了。”德拉科說到這裏聲音漸漸低了下去,“她一直痛恨我搶走了她的妹妹,更讓她在這麽年輕就……我和斯科皮提早奪走了她這世上唯一的親人。”

羅恩想說些什麽安慰德拉科,告訴他達芙妮這樣做太偏激了,這一切並不是你的錯,可話到嘴邊他卻覺得無比蒼白,並且德拉科也不會想聽。事到如今二十年前的是是非非已經完全不重要了,無論達芙妮當初抱著怎樣的想法和唯一的妹妹斷絕了聯系,現在她又重新回到了阿斯托裏亞的生命裏,而且一切還不算太遲,姐妹二人沒有永遠留下無法彌補的遺憾。

想到這裏,他又回憶起之前自己曾對阿斯托裏亞說過的話,說他怎樣希望能夠有機會和弗雷德好好告別,而不是讓一切都在那個瞬間被徹底撕碎——弗雷德帶給羅恩的傷痛永遠也不會散去,可經歷了這段對阿斯托裏亞的照顧以及親眼目睹她和所有親人愛人的告別,羅恩覺得自己心底那個這麽多年來一直沒能痊愈的傷口似乎沒有曾經那樣疼了,仿佛有人在上面溫柔地塗抹了一層清涼的藥膏,告訴他死亡也可以有另一種全然不同的形式:

即便依舊滿是眼淚與悲痛,卻同樣可以做到溫馨,寧靜,與過去種種遺憾和解,帶著身邊人無限的愛,並且最重要的是,為自己做每個決定,體面而有尊嚴地死去。

“德拉科……韋斯萊。”輕聲呼喚打破樓梯間的沈默,德拉科慢慢坐直身體扭過頭,而羅恩則從臺階上站起來,頗有些手足無措地看向她,不知道該怎麽打招呼。好在對方並沒期望羅恩的問候,而是用形狀和阿斯托裏亞非常相似、目光卻冰冷審慎的眼睛上下打量了他一番,嘴角抿出不讚同:

“我本以為之前在魔法部聽到的……”她越過羅恩瞥了依舊坐在臺階上的德拉科一眼,或許是考慮到此刻不適合談這些,把後半句話咽了下去,“總之,我沒想到你會出現在這裏。”

“羅恩是我專門請來幫忙照顧阿斯托裏亞的。”羅恩不知道德拉科是否敏銳地察覺到了什麽,但他從臺階上猛地站起身,滿臉戒備看向達芙妮,“而且他也是阿斯托裏亞的好朋友。”

“斯科皮都講給我聽了。”達芙妮塗著口紅的鮮艷嘴唇抽搐了一下,似乎對和外甥突然相處很不自在,然後她搖了搖頭,“所以我不會再說什麽。現在阿斯托裏亞是最重要的。”

“看來我們還是能達成共識。”德拉科的語調依舊有些冰冷,顯然對達芙妮這麽多年對阿斯托裏亞不聞不問依舊很有怨氣。羅恩被夾在他們中間,只覺得無比尷尬,正想告罪一聲溜上去照顧阿斯托裏亞,卻聽到達芙妮清了清嗓子,低聲開口:

“裏亞她……還有多久?”

“也就這幾天。”德拉科語氣裏的冰冷頓時消失得無影無蹤,只剩下傷感,“你也看到她現在的狀況了,她撐不了多久了。”

達芙妮點了點頭,神情同樣夾雜無法遮掩的悲痛。“我知道了。我這就回去向上司請假,這幾天都會待在這裏,直到……”

於是留在德拉科家陪伴阿斯托裏亞走完最後一程的人又多了一位,而達芙妮在親眼目睹了羅恩還有德拉科怎樣照料阿斯托裏亞之後對他們的臉色也好了很多。她會在羅絲還有雨果過來探望的時候一起坐在旁邊靜靜聆聽,時而用手輕輕拂過妹妹額前的頭發,並且會在德拉科抱阿斯托裏亞下樓時一起陪同;而在晚間,她也加入了為阿斯托裏亞沐浴的行列,和妹夫還有外甥一同認真清洗妹妹的身體,為她按摩因臥床而腫大的四肢。

但只有在她以為沒人看得到的時候,達芙妮才會顯露出無法克制的恐懼與悲傷,有時候她會坐在阿斯托裏亞的床頭,一眨不眨盯著自己的妹妹,臉上透出仿佛在註視另一個人的恍惚——羅恩猜她或許看著阿斯托裏亞便無可避免想起她們母親臨終時的樣子。她比阿斯托裏亞大兩歲,對母親去世時的記憶應該深刻得多,而羅恩完全沒法想象不得不兩次經歷這般與至親告別會是怎樣的感受,他光想想假如當時不只有弗雷德,甚至喬治也……就只覺得心臟一瞬間痛得快要炸裂。

就這樣,阿斯托裏亞在人世間的最後幾天一如既往地平靜度過,丈夫、兒子、姐姐與好友時時刻刻陪伴在她的身邊,從未讓她感到片刻孤獨或者不適。到了最後兩天,她已經徹底陷入大段昏迷,沒法被抱下樓,只有偶爾才會勉強睜開眼睛打量一下周圍。每當她恢覆意識,總會有人坐在她的身邊,緊緊握住她的手,對她說自己有多愛她,告訴她一切都好,不用再擔心別的事情,可以安心離去了。斯科皮甚至跑到樓下親手剪了一束威廉王子玫瑰,小心去掉所有尖刺後放在母親的枕邊,讓她一睜眼就能看到自己被最愛的鮮花所簇擁。

羅恩在這幾十個小時裏也盡量不眠不休陪在阿斯托裏亞的身邊,用棉簽一遍又一遍沾濕她的嘴唇,不讓她感到幹渴。有幾次阿斯托裏亞睜眼時羅恩恰好就在身邊,盡管只有短短幾瞬,但羅恩能從她眼中看到無言的感激、友情與囑托,而他也總會對阿斯托裏亞反覆承諾,無論對方是否聽得見:別擔心,我不會拋下德拉科與斯科皮,會替你好好照顧他們。

在阿斯托裏亞離別前的那一晚,德拉科在為她沐浴時最先察覺到了她身體上呈現出的顯著變化。“阿斯托裏亞的指尖還有腳趾已經呈現出青紫色了。”德拉科對羅恩輕聲說,無限哀傷的同時卻也帶著些許即將解脫的寧靜,“我之前查詢過麻瓜相關的資料,所以我猜那一刻很快就會到了。”

當晚他們所有人,包括斯科皮在內都沒有入睡,全部圍坐在阿斯托裏亞的床前,在暈黃的床頭櫃臺燈下靜靜聆聽她深而粗重的呼吸聲。情況發展到了這步,阿斯托裏亞的呼吸也已經讓羅恩不忍卒聽,每次深吸進去都像是要消耗殆盡她僅剩的微薄體力,並且要再積攢一陣子才能沈重地吐出來,聽起來像極了一聲無奈的嘆息。因為喉頭肌肉無力,她的呼吸之間還夾雜了很多仿佛水流進下水道口的呼嚕聲,而每次那樣的聲音在寂靜的屋子裏突然響起,羅恩都能看到身旁的幾個人會猛地顫抖一下,他自己也會忍不住汗毛倒豎。

陪伴到後半夜,德拉科提議每人和阿斯托裏亞單獨待一會,作為最後同她的告別。羅恩排在達芙妮後面,最後一個走進這間他在過去幾個月裏漸漸無比熟悉的臥室。他在床邊單膝跪下,輕輕握住阿斯托裏亞露在被子外面的手,凝視著燈光下她瘦得已經徹底脫了相的側臉,思緒忍不住回到幾個月前,當他第一次在樓下的起居室看到一個優雅知性的棕發女性從門口走進來,笑容像光潔的珍珠一般在他眼前熠熠生輝。

那是他第一次因阿斯托裏亞而感到驚訝——他從沒想過願意嫁給德拉科的女性竟會是這般模樣——但那只是個開始。阿斯托裏亞用她對生活無限的熱愛與激情引發了羅恩的反思,讓他努力從曾經的一團死水之中掙紮出來,找到了全新的人生意義,甚至過去某些一直無法從心頭放下的陰霾也在同她的相處以及後來對她的照顧之中開始有了散去的跡象。他從沒想過自己年過四十卻還會再次成長,可阿斯托裏亞的確給了他一次重新思考人生的機會,並最終改變了他的生活。

“謝謝你,阿斯托裏亞。”他用力捏了捏對方那只毫無知覺的手,在她耳邊輕聲道謝,“我很高興你願意成為我的朋友,讓我融入你的生活,因為你的確是個非常好的朋友,我從你這裏學到了太多東西。如果可以的話……我希望終有一天我們也可以在那裏再次相遇,到時候你還可以向我展示你種的花,而我們再一起喝一次茶,讓我好好告訴你這些年都發生了什麽。”

羅恩本以為他做了這麽久的心理準備,會很平靜地面對他和阿斯托裏亞最終的告別,可說到這裏,他卻忍不住再次哽咽了。他緊緊握住握住那只已經指尖腫大發青,再也不覆曾經優雅靈活的手,感覺到自己的眼淚正順著鼻尖一顆顆落在毯子上。

“我也很高興你曾經那樣堅持讓我試著和德拉科做朋友。如果不是你的請求,我興許不會和德拉科成為現在這種關系,也不會真正意識到一直以來我需要渴求的是什麽。而現在,我不僅成為了德拉科的朋友,並且同樣學會了如何像你一樣愛他——或許我永遠也不可能像你那樣不顧一切地愛他,可我會盡我所能地陪著他,讓他不孤單寂寞,說不定再過上幾年,十幾年,他終於能夠放下曾經讓他受傷的那些東西,成為一個真正快樂的人。至於斯科皮……他是個太優秀的孩子,因為你把他教得實在太好了。我不知道自己還能為他做什麽,但我向你保證,我會永遠把他看成我的另一個兒子,無論他最後是否會和羅絲真正走到一起。他絕對不會成為第二個德拉科,而會是馬爾福家有史以來最幸福快樂的人。”

阿斯托裏亞依舊深陷昏迷之中,臥室裏只有她斷斷續續的粗重呼吸,但羅恩堅信她一定能聽得到自己剛才說的那些話嗎,以及所有人為她留下的告別。於是他站起身,凝望了片刻這張飽受折磨卻又令人無比敬愛的臉,然後俯下身輕輕吻了吻她的額頭。

“這裏有我,你可以放心地離開了。”

片刻後,德拉科、斯科皮與達芙妮再次回到臥室,德拉科坐在床邊的椅子裏握著阿斯托裏亞的手,斯科皮半趴在母親的肩膀上,而達芙妮則坐在床腳,隔著毯子輕輕撫摸阿斯托裏亞的小腿。羅恩站在稍遠一些的衣櫃旁,和其他幾人一起靜靜等待最後一刻。房間裏除去阿斯托裏亞愈發粗重艱難的呼吸,只有德拉科時而響起的喃喃低語,輕聲告訴阿斯托裏亞自己對她的愛與感激。

就這樣,在四個人的陪伴下,阿斯托裏亞迎來了人生中最後一抹明亮的曙光。晨曦透過臥室的窗戶一寸寸映進來,照亮了阿斯托裏亞的臉龐與枕頭旁邊那束嬌艷的玫瑰。她看上去寧靜極了,只有喉嚨裏會時不時發出那種沈悶的呼嚕聲,每次的間隔都無比漫長,總令羅恩忍不住想:或許就是這次,就是這一刻了。可每當他屏息凝神,靜悄悄等待下去,她卻會再次沈重地吐出下一聲嘆氣,再一次,再一次。聽著她呼吸間的痛苦與吃力,羅恩甚至忍不住祈求那個千年以來庇佑所有巫師的偉大神明:梅林啊,求求你別再讓她受苦,放她自由吧。

“親愛的,你不用再堅持了。”過了大概半小時後,當從窗外透進來的淺金色晨光已經灑滿阿斯托裏亞的臉龐,德拉科把妻子的手攥在自己的手心裏,輕輕吻了一下,再次溫柔地對她低語,“你是我這輩子見過的最勇敢堅強的人,我會永遠愛你,直到我生命的最後一天。那之後我們很快就會見面,而我會重新再愛你一次。”

在晨光的映照下,羅恩似乎感覺阿斯托裏亞的嘴角微微顫抖了一下,露出一個若有若無的笑容。他正想揉揉眼睛,仔細看清楚,卻突然有只叫不出名字的鳥落在了臥室的窗臺上,發出幾聲清脆的啼鳴。一時間臥室裏所有人的目光都下意識被這只棕色羽毛體型嬌小的鳥吸引了過去,註視著它婉轉吟唱出一首屬於自然的生命之歌,直至它猶如來時那般不為察覺,歌聲剛一結束便撲朔著翅膀飛走了,靈動自由的身影在陽光下融入清晨窗外金色的天際。

而當他們轉回目光,重新看向阿斯托裏亞時,她恰巧沈重地吐出最後一口氣,唇上帶著細微的笑意。

尾聲

阿斯托裏亞幾天後被葬在離小鎮不遠的一處麻瓜公共墓地,而全套流程也完全依照麻瓜的規矩,唯獨省略了在葬禮上請神父禱告——德拉科一家人盡管過去十五年來一直生活在麻瓜世界,卻沒有接受他們的宗教信仰,況且德拉科並不想讓毫不相幹的外人參加這場葬禮。

由於對麻瓜世界這方面一竅不通,聯系殯葬公司以及墓地的後續事宜完全由德拉科負責,而接連忙了幾個月的羅恩突然發現自己無事可做。因此除了承包一家人的一日三餐以及其他家務之外,他會盡量陪在德拉科的身邊,哪怕對方一直在打電話或者發郵件,羅恩也依舊會坐在他的身邊,並且在德拉科的語調因為過於難纏的通話對象而陡然升高時把手搭在他的膝蓋上,或者輕輕拍幾下他的後背,而德拉科總會因為羅恩的撫慰而漸漸恢覆平靜。

白天裏德拉科忙得顧不上想其他的事情,情緒相對穩定,但到了晚上他卻像極了修覆咒過了時效的瓷器,在夜幕掩飾下啪的一聲再次破碎滿地。失眠與頭痛是最常見不過的反應,幾乎時時刻刻藏在他的頭皮下面,等待著最脆弱的時刻給他致命一擊。自從殯葬公司把阿斯托裏亞接走後德拉科再也沒有進過那間臥室,每晚都睡在羅恩的房間,和他擠一張床。他很少哭,絕大多數時間都在盯著房間的一角發呆,眼神毫無焦距,但之前一向願意開導他的羅恩卻只是緊緊摟著他,陪伴他一同沈默。他知道自己必須給德拉科足夠的時間,讓他慢慢接受阿斯托裏亞已經不在的事實,而在這些時候自己最需要給予對方的就是支持與陪伴,讓德拉科知道即便妻子已經離去,他卻並非再次變為孤身一人。

斯科皮則更多由羅絲與阿不思陪伴,兩個孩子自從得知阿斯托裏亞離世的消息,每天都會通過飛路網來找斯科皮。斯科皮同樣很沈默,很少說話,所以三個人要麽坐在起居室看電視,要麽會在後院的草坪上一起曬太陽,偶爾斯科皮也會在他們的陪伴下來到前院的花園,小聲講解阿斯托裏亞種下的那些花。羅絲與阿不思也像羅恩那樣沈默卻包容地給予斯科皮陪伴,而他們的相處又一次讓羅恩回想起曾經的黃金三人組,經歷過類似這樣的事情後,很難再有任何東西能夠打破彼此間締結的友誼。單從這點上看,羅恩真心替斯科皮感到欣慰。

但羅恩自己卻一直沒有回過家,不僅因為他不願在這種時候和赫敏再起爭端,更因為德拉科對他的依賴愈發明顯——他會在羅恩在他身前時刻意不看他,可一旦羅恩轉過身,或者短暫去別的房間做點什麽,德拉科的眼睛便會死死盯在羅恩的後背上,恨不得用眼神將他貫穿在原地,哪裏都去不了。羅恩甚至懷疑哪怕自己只是短暫地回去幾分鐘,替羅絲他們做個晚飯,或者收拾一下屋子,德拉科會立刻在他看不見的時候徹底崩潰。

他依舊是那只緊緊拽住德拉科、不讓他溺斃在深水裏的手,但曾經羅恩伸手出於對德拉科的同情與阿斯托裏亞的懇求,現在他卻自己無論如何都不肯放開。哪怕他已經趴在船舷,半個身子都被德拉科拽了下去,羅恩心甘情願,不僅因為他對德拉科的愛與不舍,還因為他懷念甚至享受這種被人深切需要,而自己所作所為也有價值的感覺。

葬禮前的那個晚上,整幢房屋依舊一片寂靜,只有窗外的鳥在日落後逐漸昏暗的夜幕下清脆啼鳴。德拉科在羅恩收拾完廚房後靜悄悄地走進來,把一個小小的黑色東西遞進他的手心裏。

“這是什麽?”羅恩從沒見過這個東西,舉在眼前好奇地問。

“這是個外接儲存設備——總之,是可以插在電腦上使用並查看內部資料的東西。“

“你為什麽要給我這個?”羅恩還是沒太聽明白這究竟是什麽。

“這是阿斯托裏亞留給你的。”德拉科在提到妻子的名字時臉上依舊劃過清晰的傷痛,“我剛剛……去我們的臥室收拾明天要帶去葬禮的東西,結果在她的梳妝臺抽屜裏發現了這個,上面貼了張字條,說請我在她過世後轉交給你。

於是羅恩帶著無限困惑,在德拉科的指引下用他的電腦打開了這個扁平的黑色小東西。德拉科在那之後便上樓去了,不願違背妻子的遺願,而羅恩在他離開後用鼠標點開圖標,看到了裏面有個被稱為文件夾的東西,下面寫著自己的名字。他再次好奇地雙擊點開,然後——

文件夾裏面是一連串格式相同的文件,但每個下面的名字都不同:“斯科皮考過O.W.L.”,“斯科皮十七歲生日”,“斯科皮霍格沃茨畢業”,“斯科皮結婚”,“斯科皮生下長子”,其中甚至還有“斯科皮追求羅絲失敗”這樣奇怪的名字。羅恩一開始沒搞明白這些文件究竟是做什麽的,也不敢貿然打開,直至他在最後看到一個格式不同的文件,下面的名稱是“給羅恩:請先打開閱讀”。

他雙擊點開,電腦屏幕上彈出一張文檔,上面有幾行簡單的字:

親愛的羅恩:

在你看到這封短信時,想必我已經離開了這個世界 —— 別難過,我相信自己肯定在你還有德拉科的照料下非常美好地做了告別。在這裏我就不再重覆我們之前說過的那些,唯獨想再懇求你一件事。這個 USB 硬盤裏儲存的是我為斯科皮錄制的視頻 —— 就是我請求你去閣樓上幫我取相機的那次,我希望現在你還記得那一天 —— 我說過我不想給斯科皮留下一張僅僅看上去像我的巫師畫像,但我卻有太多太多的話想和他說並且陪他長大了。所以最終我一口氣錄下了這些視頻,請你在視頻標註的時間點再把它們展現給斯科皮。這件事我想來想去只能拜托你,因為你是我在這個世界上擁有過的最好的朋友,我知道你絕對不會辜負我的信任。

再次致以無限的感激與愛

你的,阿斯托裏亞

2019 年 6 月

羅恩將這封簡短的信反覆閱讀了好幾遍,直至電腦屏幕突然變暗,他才長嘆一口氣,微笑著搖了搖頭。阿斯托裏亞臨終前那段全身心依賴他人的脆弱模樣讓羅恩徹底忘記了她曾經是個怎樣敏銳且狡黠的人,即便已經離開了這個世界,她卻依然用自己的方式確保羅恩不會徹底拋棄德拉科與斯科皮。而阿斯托裏亞計劃得也的確沒錯——當然,她在寫下這封信的時候還不知道羅恩後來會和德拉科發展出如此親密的關系——但即便羅恩只與德拉科保持冷淡來往,沒能成為朋友,只要有這些視頻的存在,羅恩就絕不可能對德拉科父子二人不聞不問。

“她……給你留下了什麽?”在羅恩終於抱著電腦回到樓上的房間時,德拉科正背對著他站在窗戶旁邊,沈默片刻後還是猶豫地問出這句。羅恩輕笑一聲,走過去和他並肩站在落日給予的最後一分稀薄光線之下,轉頭迎上德拉科疑惑的眼神。

“那是我和阿斯托裏亞的秘密。”他在德拉科再次試圖開口詢問前輕輕搖了搖頭,然後伸手摟過對方的脖子,把額頭抵在他的肩膀上。德拉科的身體因他突如其來的動作僵硬了幾拍,但很快擡手回抱住羅恩的後背,在他耳邊吐出一聲輕柔綿長的嘆息。

“好吧,我不問就是了。”他的嘴唇在開口講話時蹭過羅恩的耳廓,但他卻並沒有撤開,只是頓了頓,“只要你還在這裏就足夠了。”

“我會一直在這裏,直到——”直到什麽時候?其實羅恩自己也並不清楚,因為他和阿斯托裏亞相識相知的這幾個月教會他最重要的一件事就是命運不可控,人們替自己做出的選擇總會因為這樣那樣的原因而突然逆轉,並再也無法回頭。事到如今他已不願輕易給出天長地久的承諾,況且他知道以德拉科的性格,自己此刻哪怕給出直至宇宙盡頭的期限,對方依舊不會相信。對他們來說最重要不再是暢想十年、二十年之後共同的未來,而是眼下每分每秒的相伴。

果然德拉科也接受了這句戛然而止的回答,沒再繼續追問,而是把嘴唇輕輕貼在羅恩的面頰上,無聲落下的輕吻帶著些許潮濕,仿佛從窗外吹來的夏夜的風。

***

葬禮在第二天早上十點進行,德拉科提前驅車帶羅恩與斯科皮前往墓地。三人全都身穿黑色正裝西服,而斯科皮懷裏還抱著滿滿一捧只由威廉王子玫瑰紮成的花束。德拉科與羅恩共同施了一個強大的咒語,確保這些花園裏最後盛放的玫瑰幾十年不會雕謝,能夠陪同悉心照料過它們的主人長眠地下。除此之外德拉科還準備了一個同樣施過咒語的結實木盒,裏面放了些將會一同下葬的東西:一張三人的全家福,阿斯托裏亞最喜歡的珍珠發飾,一份羅恩手抄的巧克力蛋糕菜譜,以及一個被德拉科從梳妝臺深處翻找出來的小掛墜,裏面是阿斯托裏亞父母的相片。至於斯科皮為她編織的手鏈則一直戴在她的手上,德拉科不僅施了個不能被隨便取下的保護咒,還著重交代過殯葬公司的人絕對不能弄丟這條手鏈。

九點半過後,其餘參加葬禮的人便已經陸續抵達。其實除了他們三人之外並沒有太多人,德拉科只邀請了達芙妮、羅絲和雨果,以及哈利和阿不思。羅恩再一次寫信拜托哈利開車帶羅絲與雨果過來,但他卻萬萬沒想到朝他們緩緩走來的還有另一個一襲黑裙的身影——赫敏竟然也來了,而且穿著打扮完全不像她出席魔法部的活動時那樣完美光鮮,而是低調內斂,帽子前的黑色網紗半遮住她妝容得體的臉。

“節哀順變,德拉科。”她帶著羅絲與雨果走到他們身前,語氣懇切向德拉科致以哀悼。德拉科神情覆雜地看了她一眼,最終點了點頭:“多謝你能來。”

“阿斯托裏亞是羅恩的朋友,也是羅絲和雨果的朋友,所以我當然會前來致意。”赫敏看出德拉科的不自在,所以問候過後很快就獨自一人站在了旁邊。被她帶來的羅絲和雨果已經和阿不思一起跑去找斯科皮,幾個孩子圍在一起,每人都從斯科皮那裏拿到一支玫瑰,而停好車的哈利則最後一個走上來,和德拉科握了握手。

“我還以為我們不會這麽早就再次見面,畢竟生日派對的時候她看起來這麽有精神。”哈利嘆了口氣,“我很抱歉,德拉科。”

“謝謝你,哈利。”德拉科對他點頭時要真誠得多,生日派對上哈利的種種表現果然軟化了德拉科對他曾經的仇意。即便兩個人這輩子都成不了朋友,羅恩真心希望時間與閱歷能夠逐漸消弭那些讓彼此受傷痛苦的回憶。他正想這些事,突然發現哈利不露聲色瞥了自己一眼,又轉眼看向赫敏,立刻意識過來好友正在提示自己赫敏有話想對他說。

他和德拉科打了聲招呼,趁現在葬禮還沒開始走到赫敏身邊。羅恩知道赫敏不是不分場合宣洩情緒的人,肯定不會在這麽重要的時刻和自己鬧起來,而赫敏註意到他的身影後果然也面帶微笑擡起頭。盡管她看起來蒼白疲倦,比一個月前瘦了許多,也憔悴不少,但她眼裏曾經無法抑制的憤怒火光已經徹底平息了,又成了那個羅恩曾經深深愛過、如今也依舊以另一種方式愛著的冷靜睿智的女性。

“時間轉換器的案子已經結了,”赫敏輕聲開口,言簡意賅,“我們在兩周前捉到了真正的幕後黑手。如果你有興趣,具體情況如何可以之後來魔法部細談,但最重要的是搞出之前那些事端的人並不是德拉科。”

羅恩沈默地點點頭,不想用“我早就說過”來刺激嘲諷她,但赫敏還是自嘲地搖了搖頭:“因此我必須向你還有德拉科道歉,我當時在沒有任何證據的前提下無端指責他,甚至以此為借口阻止你和羅絲與他還有斯科皮的正常交往,為此我真的很抱歉。”

“我知道你身為魔法部部長,有太多需要考量的東西,而且你那些‘指控’也只是在家裏說說,並沒有讓魔法部真的把他抓起來或者監視他,所以沒什麽好道歉的。”

“不,我還是想道歉,不僅因為這個,還因為——”赫敏藏在黑色紗網後面的臉頰一瞬間顯現出無比的困窘,但她還是深深吸了口氣,在繼續說下去的時候擡眼直視羅恩:“我那些和阿斯托裏亞相關的指控。”

“赫敏——”

她猛地搖了搖頭打斷羅恩的話:“我承認我當時會說那些的確是出於恐懼與嫉妒:害怕你真的即將離我而去,並且嫉妒另一個人得到了你的愛。除了我們真正在一起之前那段日子,我從來沒感到如此懼怕過,因為我根本沒想過你有一天會主動離開我。但正是這樣盲目無知的自大才最終導致你……真的離開了。”

“我依舊愛你,赫敏。”羅恩低聲回答,輕輕握住她的手。她猶豫一下握了回來,但目光裏滿是了然。

“但不再是曾經的那種愛了,是嗎?”她扯了扯嘴角,“你不再會為了我答應和別人跳舞而生氣吃醋,也不再會用盡辦法祈求重新回到我的身邊。你的愛——盡管和阿斯托裏亞無關,卻也不再屬於我了。”

羅恩望向那雙自己曾經深深愛過的棕色眼睛,以及噙在睫毛根上的細小淚花,心底的柔軟再次被深深觸動——這畢竟是赫敏,自己從十一歲開始的摯友,此生唯一有過愛人與妻子,共同養育了兩個孩子的伴侶。可是……“是。”他習慣性垂下眼簾,但又很快擡起來,在袒露心聲時同樣筆直看向赫敏,“我沒法再像曾經那樣愛你了。”

赫敏輕笑一聲,神情中透出傷感與遺憾:“哈利向我描述了你和德拉科為阿斯托裏亞舉辦的生日派對,你是怎樣盡心盡職地照顧她,還有你和德拉科現在的關系變化。羅絲也和我好好講了你怎樣因為她的請求帶她去見了阿斯托裏亞,之後又怎樣開始關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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