凡煙小說

Chapter 9 (1)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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羅恩先前的擔憂並非毫無道理,阿斯托裏亞的的身體狀況在生日派對結束的當晚便突然惡化。他不知道這是否因為一整天參加派對並且精神高度振奮耗費了她太多體力,抑或阿斯托裏亞的其實身體早已衰弱到如此程度,但她為了讓家人開心,不言不語硬生生撐過這場派對,直到結束才終於徹底松懈下來,卻也再也維持不了曾經的狀態。

“她又開始發燒了。”羅恩在臨睡前被德拉科暗中叫到兩人的臥室,對方的腳步聲和敲門聲都壓得極低,顯然怕吵醒同樣精疲力盡早已入睡的斯科皮。即便只在門口說了短短幾個字,但德拉科臉上的痛苦與絕望讓羅恩的心一下子沈了下去。他一直在安慰德拉科和斯科皮必須正面阿斯托裏亞的狀況,也在心底告誡自己在這個家裏他是最不能崩潰的人,可當殘酷的事實真正降臨,註視著阿斯托裏亞臉頰上病態的紅暈與因病痛而皺在一起的眉心,羅恩還是忍不住感到一陣頭暈目眩,手腳冰冷。

“家裏有那什麽……體溫計嗎?”他伸手摸了摸阿斯托裏亞的額頭,卻因為自己的手心沁滿冷汗,只覺得碰觸的地方一片幹熱,根本分辨不出正確的體溫。

“我剛才已經給她量過了,”德拉科啞聲說,“三十八攝氏度。沒有上次她肺部發炎那麽高,但是……阿斯托裏亞前些年身體剛開始變弱時經常發燒,和這次很像,我懷疑這是血脈詛咒的效應。”

“所以你的意思是麻瓜的藥對她的狀況無效?”

德拉科點點頭,長嘆一口氣:“何止麻瓜的藥無效,巫師的魔藥也完全沒有任何作用,只能讓她稍微好受一點。”

“那我們能怎麽幫她?”羅恩只覺得束手無策,“難道只能眼睜睜看著她一直這麽難受?”

“我之前會用些麻瓜的辦法幫她降溫,像是在額頭上敷冰袋,但除此之外……”德拉科在床邊坐下,輕輕握住妻子青筋暴起的手,而羅恩註意到他的手一直在輕微顫抖,“我只能等她自己慢慢好起來。可是——可是這次——”

羅恩在此刻再也無法說出例如“她會好起來”這樣虛偽蒼白的安慰,他唯一能做的只有同樣在床邊坐下,然後輕輕攬住德拉科的肩膀:“這次有我們兩個一起來照顧她,會讓她舒舒服服的,一點——一點痛苦都感受不到。”

“好。”德拉科緩緩點頭,“我去下樓給她拿冰袋。”

等他靜悄悄走出臥室門後,羅恩起身在臥室裏繞了一圈,在心裏盤算阿斯托裏亞還需要哪些東西。她的水杯就在床邊放著,但沒喝幾口,而且在室溫烘烤下已經變溫了,或許給她做一杯口感清爽的果茶會更好下口,也能補充一些體力;除此之外德拉科剛提到魔藥會讓阿斯托裏亞稍微好受一些,也許他應該再去一趟聖芒戈。

於是等德拉科帶著冰袋回到巫師之後,羅恩便向他提出自己想去聖芒戈再給阿斯托裏亞取些魔藥回來,可羅恩的話才說了一半就立即因為德拉科臉上呼之欲出的抗拒卡在喉嚨裏——對方臉上的每根線條似乎都在沖羅恩無聲地吶喊尖叫,乞求他不要在這種時候把自己獨自一人留在身後。他們四目相對片刻,而羅恩在不自覺間已經擡手把德拉科摟緊懷裏,安撫地拍了拍他的後背。

“放心,我哪裏都不會去——包括聖芒戈。”

短暫的擁抱過後德拉科的臉上依舊寫滿不安,但羅恩已經不知道自己還能做什麽才能讓對方安心——或許行動比言語更重要,於是他從德拉科僵硬的手指中接過冰袋,隔著一條從浴室拿來的毛巾放在阿斯托裏亞的額頭上,又用咒語召喚來梳妝臺旁的那把椅子放在床頭。

“今晚我們輪換值班吧,不然要是我們一起陪一整晚,第二天都會吃不消。”他對德拉科說,“我先值前半夜,你去我房間睡,到點我再叫你。”

羅恩本以為他得再費些口舌才能勸動德拉科,讓他離開阿斯托裏亞的身邊,但對方卻沈吟片刻,緩緩點頭。“好,”德拉科輕聲說,“我不能……不能在斯科皮面前看起來太糟糕。”

“是啊,你已經白得和吸血鬼一樣了,臉上要是掛起黑眼圈可真難看得要死。”羅恩開了個小小的玩笑,拍了拍他的肩膀,“而且我讓你值第二班,也是把明天的早飯交給你的意思——經過今天這麽一遭,我近幾天真的不想再進廚房了。”

“羅恩,我知道你搶著值第一班是什麽意思。”德拉科的嘴角勉強扯出半個笑容,看了羅恩一眼,“所以別撐太久,到點就去叫我。”

羅恩的確是這個意思,他希望自己至少能撐到淩晨四、五點,讓德拉科多睡會,但此刻被點破也只是聳了聳肩,然後親手把對方從臥室推了出去,然後在床頭旁的椅子上坐下來。這不是他頭一次整夜陪床,之前在哈利身上已經有過非常多的經驗,因此知道對陪床的人來說有兩項問題至關重要:一是如何能在椅子裏找到最舒服的姿勢,不至於一晚上過後腰酸背痛;二則是怎樣打發時間,讓自己一直集中註意力,而不會因為過於疲憊不小心睡過去。

第一項非常好解決,因為阿斯托裏亞這張化妝椅相當舒適,靠背和坐墊柔軟,空間也很大,足以讓羅恩在裏面蜷起雙腿;第二項卻相當難辦,他忙了整整一天,今天下午陪幾個孩子玩的時候已經控制不住打瞌睡了,現在只覺得比在聖芒戈陪阿斯托裏亞過夜那次還要疲倦,全靠腦子裏一根緊繃的弦讓他每過幾分鐘就起來摸摸阿斯托裏亞的體溫,再調整一下冰袋和毛巾,這才控制住眼皮打架。

“別睡,羅恩,別睡。”大概一個小時後他拍了拍自己的臉,又狠狠揉了下眼睛,起身給阿斯托裏亞額頭上的冰袋重新施了個冰凍咒,然後摸了摸她露在毯子外面的脖子與手心,試圖估測她的體溫。若不是正好站起身來離她這麽近,羅恩肯定會錯過從阿斯托裏亞嘴裏溢出的那聲虛弱呻吟:

“德拉科……”

“阿斯托裏亞?”羅恩立刻把床頭燈稍微調亮了一點,仔細打量躺在枕頭上的棕發女性,卻看到她依舊雙眼緊閉,嘴裏也只喊了這樣一句,之後便再沒出聲,不知道是否在做夢。羅恩低頭凝視她許久,看到她的眼皮在燈影下飛快顫抖著,眉頭也緊緊蹙在一起,呼吸急促粗重,看起來睡得非常不安穩,興許在做噩夢。他猶豫著是否該喚醒她,卻又害怕中斷睡眠會再次令她不必要消耗體力,糾結許久幹脆在床沿坐下,然後用手輕輕上下撫摸她的手臂,嘴裏低聲哼唱一首曾經由莫麗唱給他,而他又唱給羅絲與雨果的巫師兒歌。

“阿拉斯泰爾的門外有人敲,他問是誰在外面停不消?‘不是巨人也不是山怪,巨人和山怪已回洞穴,就連夜晚勤奮的貓頭鷹也已回巢,我卻孤身在外無人照料;先生,您行行好,我有一袋子銅納特、銀西可與金加隆,讓我進門睡個安穩覺。’”

他不知道阿斯托裏亞的童年是否也曾在繈褓中聽自己的母親唱過這首兒歌,但羅恩唱了幾句之後發現似乎真的有效果,阿斯托裏亞的呼吸頻率慢慢降下來了,臉上的神色看起來也不再像剛才那般痛苦不安。於是他微笑著把這首兒歌接著唱了下去,用沙啞而略微走調的嗓音為睡夢中的阿斯托裏亞講述那個叫阿拉斯泰爾的巫師如何在夜半時分迎進一個神秘的陌生人,對方提出在他床上安睡一夜,並會在第二天付給他一袋金幣作為報酬;然而第二天早上醒來人卻消失得無影無蹤,就連原本承諾的那袋金幣也壓根不存在。阿拉斯泰爾本以為自己遇到了騙子,但他卻發現自己從那之後每天都睡得無比香甜,並且睡醒後都能在枕頭下面發現一枚金幣——原來那個神秘的陌生人是睡夢之神,掌管全天下所有人的睡夢,唯獨自己不能安然入睡,直至阿拉斯泰爾願意為他開門並給予他一晚安寧。

“我曾聽過這首兒歌。”羅恩終於口幹舌燥唱完整首兒歌之後,臥室門口突然傳來一聲低沈的感嘆。他回頭看到德拉科正靠在門框上,臉龐被床頭昏暗的燈光映出瘦削分明的淩厲線條,披散在肩頭的淺金色頭發卻散出一層柔和的銀輝,整個人宛如一幅明暗交織渲染強烈的油畫。羅恩知道現在的時間和場合都錯得離譜,可他卻人生中頭一次清晰地認知並欣賞屬於另一位男性純粹的美。

但他當然並不會將這些突然湧上心頭的思緒說給德拉科聽——即便換個場合,他也不覺得自己有那種勇氣親口承認——於是羅恩只是對他露出微笑,輕聲問:“不是讓你去好好睡一會嗎?”

“你真覺得我能睡得著?”德拉科搖了搖頭,擡腿朝他走過來,而隨著光線變換以及距離拉近,剛才那瞬他身上散發出的如真似幻的光環一下子消失不見,羅恩眼裏又只剩下一位憂心忡忡的丈夫。德拉科嘆了口氣坐在空出的椅子上,仰頭望向依舊在輕輕撫摸阿斯托裏亞手臂的羅恩,臉上的神情雖然傷感擔憂,卻也透出些許懷念。

“你真聽過這首兒歌?”羅恩微微挑起眉毛,而德拉科斜眼瞥向他:“我怎麽就不能聽這種兒歌了?”

“沒別的意思,只不過……這是首搖籃曲,而我真的想象不到你媽——甚至你爸唱給你聽。”

“是我母親唱的。”德拉科垂下眼簾,“她只給我唱過第一段,我就睡著了。而等我第二天早飯時追問阿拉斯泰爾有沒有給那個神秘的陌生人開門,母親卻被父親斥責了一頓,他說我不該把睡覺的時間聽這種沒用的故事上。因此母親再也沒唱過後面的部分,而我等了快四十年才終於知道後面發生了什麽。”

註視著他臉上的落寞,羅恩真想揪著盧修斯的領子狠狠搖晃幾下,質問他把一個當時或許才兩三歲的孩子逼成這樣是想幹什麽。可眼下這般情形再提起盧修斯甚至納西莎只會讓德拉科更痛苦,於是羅恩只對他微笑著輕聲說:“我很榮幸能實現你兒時的夢想。”

“實話說,這個故事的後續和我想象中的完全不一樣。”德拉科終於擡起頭來直視羅恩,灰眼睛在昏黃的臺燈映照下流轉出類似琥珀的光,“我本以為後面會是很刺激的故事,那個神秘的陌生人是個黑巫師之類的,然後阿拉斯泰爾因為他的不謹慎與貪婪而喪命。難怪我父親會覺得這個故事沒什麽用。”

“這真的只是首搖籃曲。”羅恩輕笑一聲,搖了搖頭,“要真按照你的設想發展下去,小孩子豈不是越聽越興奮,最後根本睡不著。”

“或許。”德拉科的目光向下落到此刻阿斯托裏亞安和的睡顏,“所以我很感謝這首歌能讓阿斯托裏亞睡得這麽安穩。”

“要是也能讓你睡得安穩點就好了。”羅恩忍不住嘆了口氣,“說真的,德拉科,咱倆不能一起熬夜,不然明天真的撐不住,也照顧不好她。”

“所以我覺得你應該去睡一會。你今天忙了整整一天,肯定累壞了,再說我也睡不著,不如現在就換班。”

羅恩還想說什麽,但看著德拉科臉上無比堅決的神情,實在不願違逆對方一片好意。“好吧,”他又長嘆一口氣,從床邊站起身,“不過你別忘了,換班意味著明天的早飯歸我做。”

“我還以為你接下來幾天都不想再踏進廚房了?”德拉科的眼神裏終於多了些打趣的神情,看起來不再像之前那樣蒼白了,於是羅恩想也沒想,俯下身在對方額頭上輕輕落下一吻。等他再次直起身來才意識到自己剛才做了什麽,但德拉科在燈下的神情卻沒有多少變化,只有眼睛微微睜大,流露出些許驚訝,仿佛他從未設想過羅恩會主動這樣做。

“我——”羅恩試圖解釋幾句,想說自己被剛才那首兒歌影響了,因為他總會給羅絲還有雨果唱完後再給他們一個晚安吻。但在心底深處,羅恩卻知道剛才那個吻不只是晚安吻這般簡單,而包含了……包含了太多不知從何時開始孕育滋生,時至今日覆雜到根本無法用幾個字描述概括的感情。

德拉科卻只對他搖了搖頭,然後微微一笑:“我明白,羅恩,我都明白。”

“好。”羅恩也不再糾結著尋找合適的字眼,因為對於曾經感情容量只有一茶匙的他而言,真正分辨清楚那些感情或許需要幾個月甚至幾年——但所幸他還有時間,多到可以用來肆意揮霍的時間,而阿斯托裏亞所剩的時間卻仿佛正從指縫中漸漸漏出的沙,必須要拋掉一切無關緊要的東西,拼盡全力才能握住最後幾粒。因此他現在和德拉科——無論他們二人究竟發展成了怎樣的關系,之後又該何去何從——對他們來說最重要也唯一需要關註的只有阿斯托裏亞。

“去睡吧,羅恩。”德拉科沖他點點頭,“雖然沒人給你唱搖籃曲,但我還是希望你能安穩睡足一晚——別擔心,要是真的出了什麽狀況,我肯定會叫你起來。”

盡管還是很擔心阿斯托裏亞的狀況,但羅恩決定不浪費德拉科的犧牲,一回到自己的房間便立刻躺下來,甚至在腦內思緒過於雜亂時用上了學生時代臨考前的入睡技巧:從頭把妖精叛亂的時間線背一遍。這次他只背到妖精占領了某個他忘了名字的酒吧當據點後就失去了意識,精疲力盡的同時卻還做了個奇怪的夢:

夢裏他置身於馬爾福莊園金碧輝煌的大廳,地板中央放著一架嬰兒搖床,旁邊有位穿著黑色袍子的人正在低聲唱一首歌。他走過去之後才發現唱歌的人竟然是德拉科,而躺在嬰兒床裏的卻是個羅恩從沒見過的孩子,長了頭濃密卷曲的橘紅色頭發,正含著拇指甜甜安睡。他想問問這是誰家的孩子,德拉科卻對他做了個噤聲的手勢,自顧自繼續唱下去,而羅恩把手插進口袋裏,從裏面摸出一枚金燦燦的加隆,於是他把這枚金幣塞進了嬰兒的枕頭下面。就在這時,德拉科的歌聲停止了,嬰兒也突然醒了過來,咯咯笑著沖羅恩睜開一雙形狀熟悉的灰色眼睛。

***

德拉科如約在第二天早上天剛亮時叫醒了羅恩。他睜眼時那個怪異的夢境還在腦海中揮之不去,因此在對上德拉科那雙布滿血絲的灰色眼睛後不自覺楞了許久,直至德拉科皺起眉頭,又用手背遮住努力忍下哈欠的嘴,羅恩這才從床上慢慢坐起身,用手揉了一把臉。

“阿斯托裏亞怎麽樣?”他啞著嗓子問。

“稍微退了點燒,”德拉科的聲音也很啞,每個音節間模糊得像是從鼻腔裏擠出來一樣,光聽就能判斷出他究竟有多精疲力竭,“兩個多小時前醒了一次,意識不太清楚,只說她口渴。我給她餵了點水,但她也沒喝多少,潤了一下喉嚨就又睡下了。”

“我知道了。”羅恩從床上爬起來,雖然因為沒睡夠感覺有些頭重腳輕,但還是趕緊把床給德拉科讓了出來。對方大概累慘了,完全不在乎被羅恩睡得皺巴巴的枕頭,身體一歪就倒了上去,腿還在床沿下面耷拉著,眼睛卻已經閉上了。羅恩對他的疲態無奈又心疼,親自伸手幫他把腿擡到床上,又把輕薄的毯子從身下扯出來蓋好,這才躡手躡腳往房間外面走,把門從外面輕輕關上。

雖然外面的天已經亮了,但夏天太陽本來就升得比較早,現在還不到早上六點鐘,所以羅恩決定等會再做早飯,先去看看阿斯托裏亞情況如何,於是走進樓梯左手邊的主臥室。在窗外晨光的映襯下阿斯托裏亞的臉色比昨晚稍微好了點,臉頰看起來沒那麽紅了,呼吸和昨晚比起來也相對均勻,盡管依舊比正常人聽起來要費力得多。羅恩摸了摸她的額頭與脖子,發現她的體溫感覺起來的確降下來了些許,但依舊沒有出汗,只是在幹燒,嘴唇也因缺水而發白幹裂。羅恩腦子裏有一千條咒語,卻根本想不到有哪條能幫助病人濕潤嘴唇,因此不得不跑到和主臥連通的浴室,從櫥櫃裏找出一包醫用棉簽,然後用沾濕的棉簽把水分塗在阿斯托裏亞的嘴唇上。

或許是他這麽做動靜的確有些大,阿斯托裏亞的睫毛片刻後顫了幾下,連帶著眼皮緩緩睜開,而下面那雙棕色眼睛迷茫又渾濁,讓人完全認不出曾經那個目光敏銳的女性。羅恩輕輕嘆了口氣,向後退了一步,好讓對方看清楚自己。

“阿斯托裏亞,我是羅恩,”他輕聲說,“之前是德拉科照顧你,他剛去休息,現在換我了。”

阿斯托裏亞依舊在一眨不眨盯著羅恩看,過了好久才仿佛終於想明白他在說什麽,眨了一下眼睛:“水……”她的嗓子啞得根本沒法正常發音,只勉強擺出口型,而羅恩立刻朝她伸出手,搭在肩頭輕聲問她:“你要坐起來喝水嗎?坐起來會更方便吞咽。”

阿斯托裏亞又眨了一下眼睛——羅恩照顧她這麽久,已經很清楚這是她在特別疲憊無力時用來代替點頭的動作,於是用雙手從她的腋下穿過,支撐著她的後背幫她慢慢從床上坐起身。前幾天阿斯托裏亞雖然同樣沒法靠自己的力量直接坐起來,但至少她的上半身還有些許力量,能夠自行保持坐姿,可現在羅恩卻清晰地感覺到阿斯托裏亞的身體在他的手下只剩一團毫無知覺的血肉,已經徹底失去了自主行動的能力。

他把帶吸管的水壺從床頭櫃上拿過來,舉到阿斯托裏亞身前,然後把吸管放進她微微張開的嘴裏。這是確保她不需要仰頭或者其他肢體動作就能喝到水的最好方法,她也可以自行控制每次喝多少,然而這次羅恩卻眼睜睜看著她用盡全力吸了許久,好幾次吸管裏的水走到一半就掉了回去,半晌才終於喝到了一口水,並且分量少的可憐,甚至不需要吞咽。

“我們該換個水壺了。我一直覺得這個水壺也就是拿著方便,其實一點都不好用。”羅恩並沒有直接指出阿斯托裏亞的肌肉力量突然變弱,可對方的意識似乎清醒了許多,垂下眼簾死死盯著羅恩手裏的水壺,仿佛那是她這輩子需要面對的最邪惡的敵人,片刻後疲憊地閉上眼睛。

“你餓嗎?”羅恩咽下一聲嘆息,把水壺放回床頭櫃上,然後幫阿斯托裏亞慢慢重新躺了下去,並且幫她把幾縷頭發從脖子下面小心翼翼地抽出來。阿斯托裏亞睜開眼睛看了他一眼,然後皺起眉頭非常小幅度地晃了晃腦袋,示意自己不餓。

“我知道你現在不想吃東西,所以我不勉強你,但假如你真的餓了,一定告訴我。你整整一晚都在發燒,現在也沒完全退下去,需要補充體力。”

“我——”她的嗓音又一開口就啞了,並且看上去連咳嗽的力氣都沒了,喉頭含糊很久後才做出嘴形:“我只有點渴。”

“我知道你很渴,所以你想再起來喝口水,還是喝點別的?我可以再做點昨天那種冰涼涼的果茶,或者你想喝純正的茶加牛奶也可以。”

阿斯托裏亞又努力搖了搖頭:“水。”

“我明白了,你只想喝水。”羅恩盡量清晰說出他對阿斯托裏亞唇語的解讀,以便通過反饋判斷自己是否理解正確,“那麽你想再起來喝點水嗎?我可以去廚房換個開口大一點的杯子,那種杯子用吸管會方便些。”

阿斯托裏亞眨了一下眼睛,示意自己同意,於是羅恩從床邊匆忙起身下樓,從廚房的櫥櫃裏翻找出馬克杯與一根粗一些的吸管,然後從水龍頭裏接了半杯水。等他捧著杯子再次回到主臥室時阿斯托裏亞的眼睛又一次緊緊閉上了,呼吸也變得平緩下來,羅恩沒法判斷她是否睡著了,只能把杯子放在床頭櫃上,然後用手輕輕碰了碰她的臉頰。阿斯托裏亞對他的碰觸全無反應,要麽真的又睡著了,要麽並不想再起身喝水,而無論如何羅恩都不願再叫醒她,於是他又抽出一根棉簽從杯子裏沾了沾水,然後輕輕塗抹在她幹裂的嘴唇上。

他昨晚對德拉科說過,值第二班的人負責今天的早飯,可看著阿斯托裏亞並不算安穩的睡顏,羅恩卻覺得自己半步都不能離開,生怕她的情況突然惡化,自己卻不在她身邊。想到正在隔壁精疲力盡倒頭酣睡的德拉科與尚未起床的斯科皮,羅恩從未像此刻這般清晰感覺到整個家的重量全部沈甸甸地壓在自己肩上,並且正因為他和德拉科的關系逐漸親密更愈發難以割舍拋棄。

你在請求我試著成為德拉科的朋友時曾料想到現在這樣的發展嗎?——他低頭凝視阿斯托裏亞片刻,輕輕嘆了口氣,然後起身將離床最遠的那扇窗戶開了手掌寬的縫隙,好讓清新空氣吹散室內匯聚整晚的沈悶,又把阿斯托裏亞身上的毯子往上拽了拽,避免她吹風著涼。照顧像阿斯托裏亞這樣長時間昏睡的病人其實並沒有特別多要做的事,因此羅恩在床邊的椅子上坐下後除了每隔一段時間就用棉球沾濕她的嘴唇外唯一能做的事只有讓思緒飛馳。他昨天答應羅絲還有雨果今早會回去給他們做早飯,看樣子也沒法成行了,但還好今天是周日,希望赫敏能照顧好他們;此外斯科皮幾天的早飯也暫時沒了著落,不過男孩一向乖巧,會搶著做很多家務,自己準備一頓早飯應該沒問題,只能等中午再給他補上了。

他坐在這裏,聽著阿斯托裏亞粗重的呼吸聲胡思亂想,一時間沒察覺到臥室門外極輕的腳步聲,直到斯科皮從門口怯生生地喊了一聲他的名字,羅恩這才趕緊起身過去關切地問:“怎麽了,斯科皮?”

“我……”男孩一看就是剛從床上爬起來,一頭淺金色短發亂蓬蓬的,臉上還帶著枕頭印,但眼睛卻瞪得極大,流露著惶恐:“我剛起床路過你的房間,看到門開著就想叫你起床,沒想到竟然是爸爸睡在上面,所以我立刻想到……是不是媽媽……”

“是。”羅恩對他沈重地點了點頭,“你媽媽昨晚突然開始發燒,所以你爸爸照顧了她一整晚,之前才剛睡下。”

“媽媽她……”斯科皮只說了這幾個字就緊緊咬住下唇,眼圈立刻紅了:“她之前也曾經突然發燒,之後身體就會虛弱很多。這次是不是也……”他擡起淚光閃閃的灰眼睛看向羅恩,雖然眼睛的形狀和阿斯托裏亞很像,但此刻的神情卻活脫脫是德拉科脆弱無助的翻版,於是羅恩想也沒想,伸手把男孩摟緊懷裏,在他再也忍不住小聲啜泣的同時輕輕撫摸他的後腦勺。

“我、我還記得你說過我們必須勇敢,”斯科皮的聲音從羅恩懷裏模糊地傳出來,說話時肩膀還在不停聳動,“可是……可是我真的好害怕,羅恩,我——我不敢看到現在的媽媽是什麽樣子,我也不知道為什麽,但我甚至連臥室都不敢進去。”

雖然從沒像斯科皮這樣眼睜睜註視著親人日漸消亡,但羅恩卻同樣對男孩的恐懼感同身受,因為他也曾對陋居三樓那間長久彌漫火藥味道的臥室感到由衷恐懼,甚至很長一段時間都不敢從那扇門前經過,仿佛裏面藏著一只兇殘的怪獸,而黑洞洞的門口就是怪獸的血盆大口,埋伏在此想要將自己一口吞下去。而每當羅恩產生這樣的念頭,他都會在當天晚上睡覺前把頭埋在被子裏默默流淚,心底感到無限自責,因為——因為弗雷德已經不在了,他們應該盡全力懷念他,記住有他的生活是什麽樣子,自己卻怎麽能連哥哥的房間都不願進去,甚至產生莫名的恐懼?

那樣的生活持續了很久,並且不只他如此,整個陋居在戰後的一年多裏一直沈浸在撕裂的怪異氛圍裏,所有人試圖在臉上擺出快樂神情,卻在人後偷偷哭泣。羅恩把這份無法言說的恐懼一直藏在心底最深處,生怕說出來會令他遭到家人的厭棄,直至金妮來找他時無意間撞破他躲在被子裏掉眼淚,兄妹二人才有機會對彼此敞開心扉。羅恩終於知道原來金妮也有同樣的感覺,他們都在下意識遠離和弗雷德有關的一切——就連喬治也如此。戰後他很快換了個和先前截然不同的發型,穿衣打扮的習慣也變了,並且從來不在他和弗雷德共用的臥室過夜,總是待在店裏。

“你覺得我們這樣算是自私嗎?”羅恩還記得二十年前他曾這樣問金妮,而他的妹妹搖搖頭,又聳了聳肩。

“或許的確很自私吧,但我覺得這也是每個人對自己一種無法控制的保護。弗雷德是我們的哥哥沒錯,我們會永遠愛他,但……他也的確代表了死亡,我覺得我們怕的其實是這個。”

弗雷德的死亡讓羅恩第一次直面這個慘痛卻又無法避免的問題——在之前他也經歷過其他人的離去,像是小天狼星、鄧布利多,以及瘋眼漢穆迪,但沒有任何人像弗雷德那樣給予羅恩如此沈痛的打擊,讓他覺得對方的離世徹底帶走了自己的一部分,猶如被砍掉手腳一般再也找不回來。隨著年齡漸長,那道傷口依舊沒有徹底愈合,但羅恩逐漸對死亡與生活多了思考,甚至可以用自己的經驗來安慰勸解更多人。他永遠也不會把弗雷德的英年早逝稱為一件幸事,可如今緊緊摟住懷中不住啜泣的斯科皮,羅恩卻仿佛能看到自己的哥哥就站在幾步開外的地方,臉上依舊掛著熟悉的笑,歪著頭對他眨了眨眼:“看吧,小羅尼,我的死亡還是有點用處的。”

“我們都會害怕,斯科皮,”羅恩輕輕拍了拍男孩的後背,把他摟得更緊了點,“我也害怕過,怕得不得了,不願進他的臥室,甚至不願……不願承認對方是我生命的一部分。可是無論如何,他們都是我們生命的一部分,會永遠陪在我們身邊,無論我們快樂還是悲傷,勇敢還是懦弱。”他望向對面空氣裏弗雷德虛幻的笑臉,只覺得自己的眼睛也因淚水而逐漸模糊,“因為他們知道無論我們怎樣,對他們的愛都永遠不會變,所以你不必勉強自己,只要做自己想做的事就好,哪怕——哪怕是把頭蒙在被子裏好好哭一場。”

“所以……哭或者害怕並不代表我是個膽小鬼?”男孩擡起滿是淚痕的臉望向羅恩,而他用力搖搖頭,對斯科皮露出微笑。

“當然不是。斯科皮,你是我見過的最勇敢的孩子,但即便再勇敢的人也會害怕,也會掉眼淚——我們只是普通人,不可能永遠完美控制自己的情緒,沒人做得到,哪怕偉大的鄧布利多或者哈利·波特都不可能。你只需要記住對你來說最關鍵、最重要的東西就夠了。”

“我對媽媽的愛。”斯科皮喃喃低語,而羅恩欣慰地揉了揉男孩的頭發,吸了吸鼻子咽下自己一直在眼眶裏打轉的淚:“沒錯,你對媽媽的愛是最重要的。”

而他對弗雷德的愛也最終讓他戰勝恐懼,推開了那扇一直虛掩著的門。羅恩還記得自己在終於走進弗雷德與喬治房間的那個下午把哥哥留下的所有東西都翻看了一遍,然後坐在地板上哭了很久,手裏一直緊緊捏著一只藏在箱子裏的玩偶熊——和自己小時候被變成蜘蛛的那只非常像,弗雷德把它藏在這裏的意圖一目了然:一句遲遲沒能說出口、最終再也無法親自送出的道歉。如果當時在大戰中被爆炸擊中的人是羅恩自己,那麽弗雷德是否也會抱著這只熊,像他此刻這般淚流滿面呢?或者他會把這些能夠勾起回憶的東西一股腦塞在床底最深處,並且告訴自己只要不翻看就不會因為親人的死亡而痛徹心扉?

你會怎麽做呢,弗雷德?——羅恩越過斯科皮的頭頂,望向走廊裏那團虛無的空氣——而斯科皮又會怎麽做呢?死亡對死者是公平的,只有短短一瞬,可對生者的影響卻千差萬別:莫麗至今也沒能完全接受兒子的離去,亞瑟對此卻平靜也淡然許多,至於韋斯萊家其他幾個孩子……每人都對弗雷德的死亡有著不同的態度與應對方法。羅恩能用自己的經驗幫助德拉科與斯科皮,但說到底卻也不過是幾句撫慰的話,一個恰到好處的擁抱,以及陪在他們身邊,讓他們從一開始就敞開心扉,不必經歷自己那段過於痛苦與封閉的自責。

至於其他的……羅恩又輕輕嘆了口氣,在男孩依舊因哭泣而顫抖的後背上下撫摸。或許只有時間和成長才能治愈一切,他只希望自己的存在能讓斯科皮不必因此被迫提前長大,而德拉科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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