凡煙小說

Chapter 5 (1)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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羅恩還沒把車在德拉科家大門前停穩就已經看到德拉科站在門前的身影,而後排座上斯科皮也早已提前解開安全帶,按捺不住的手放在車門上,恨不得一口氣沖到父親面前。

“去吧。”羅恩在熄火時對斯科皮說,“你的箱子我來負責。”

斯科皮感激地沖他點了點頭,緊接著推開車門一溜煙穿過前庭的花園,筆直紮進德拉科的懷裏。羅恩遠遠望著這對父子在門前擁抱片刻,並沒有立刻下車,而是想給這家人片刻獨處空間。他坐在駕駛座上望向遮陽板,然後擡手從後面抽出一張照片。這是張只有他手掌大小的麻瓜照片,拍攝於十年前,相紙已經微黃,畫面中央是在屋前合影的一家四口——羅恩左手牽著嘴裏還叼著奶嘴的羅絲,右手摟住赫敏,而她懷裏抱著剛出生幾天的雨果,嬰兒一縷蜷曲的棕發從繈褓下露出來。

羅恩依舊清晰記得這張照片拍攝的時刻與情景:為了迎接第二個孩子的出生,他們在半年前從古靈閣取出了所有積蓄,又在比爾的幫忙下貸了一份款,終於攢夠錢買下這樁房子,從倫敦那間小公寓搬到這裏,和哈利還有金妮做了鄰居。為了歡迎生產完畢的赫敏以及雨果回家,羅恩特意買了臺麻瓜相機親自記錄下這一刻。他沒有請哈利或者亞瑟來幫忙,因為他總覺得那是真正屬於他們一家人的時刻,即便關系再好的親友都無權插足。他還記得那也是一個明媚的春天,他們從醫院待了幾天回時家才發現院子裏那棵樹竟然開滿了細密潔白的小花,赫敏抱著雨果站在樹下滿臉讚嘆,而羅絲從地上拾起一朵落下來的花,一個勁拽著羅恩的褲腿要他蹲下來,然後把花親手插在他的頭發裏。

轉眼間十年的時光已逝,那棵樹依舊年年春季開花,在一杈特別粗壯的樹幹上羅恩還給兩個孩子修建了一個秋千,可羅絲去霍格沃茨後秋千便無人問津,而兩個大人也漸漸對開花習以為常,忙起來甚至會徹底錯過花期,不經意間擡頭望向窗外只看到滿地雕零的白色花瓣。平心而論,他們家的前院雖然不像德拉科家種了那麽多花,但也絕非不是羅恩自己描述中那般不堪,藏著許多十年間積攢的生活點滴,只不過原本辛勤打理院子的人最近幾年逐漸失去了興趣,於是才地精瘋跑,雜草叢生。

而此外雜草叢生的或許不只是花園,還要算上羅恩愈發狂野的個人形象。這張照片上的他和他每天早上在鏡子裏看到的那個人判若兩人,頭發利落整齊,臉刮得幹幹凈凈,看著精神極了,而現在的他的臉像融化的蠟燭一樣垮了下去,眼睛下面永遠有兩道烏青的痕跡,下巴也總是胡茬密布,看起來像是幾天幾夜沒合眼。羅恩知道自己現在的形象很糟糕,因為赫敏總讓他不得不和她一起出席魔法部某個晚宴或者活動時好好打理一下,看起來精神一點,可除此之外一年還有三百六十多天的時間他要麽留在家裏打掃衛生,要麽縮在魔法把戲坊的倉庫裏整理貨物,完全不會有人在意他的胡茬刮沒刮幹凈。

他不知道和自己同齡的中年男巫是否都會遇到這樣的問題,可他身邊認識的人也只有哈利以及德拉科,兩個人都沒有代表性:哈利那頭亂糟糟的頭發哪怕用最強魔藥的咒語也無計可施,況且這已經成了他的標志,要是沒了大家反而看不習慣;至於德拉科——他絕對是羅恩見過的穿著打扮最有品味的男人,但馬爾福家的人向來如此,能把最簡單的麻瓜襯衣穿出昂貴金線袍子的味道。

車窗上突然被敲響的咚咚兩聲驚得羅恩從思緒中猛地轉頭看去,而剛剛他腦海中穿著品味最佳的男士赫然出現在車窗外面。羅恩控制不住自己飛快掃了一眼德拉科,看到他縱然衣著得體,眼睛下面卻也同樣有著兩道寫滿疲倦的青痕,不由在心裏長嘆了口氣,把照片放回原處後推開門從車裏走了出來。

“你還好嗎?”德拉科在旁邊有些擔憂地問,“怎麽一直坐在車裏沒進屋?”

“哦,我以為你們肯定想和斯科皮單獨待一會。”羅恩撓了撓脖子,然後繞到車後打開後備箱,把斯科皮的箱子拎了出來交給德拉科。“對了,醫生怎麽說?”

德拉科沒有立刻回答,咬著嘴唇垂眸沈默了片刻,然後朝羅恩做了個手勢。羅恩跟著他走進花園深處,一直來到他之前和阿斯托裏亞經常聊天的那條長椅,等兩人一起坐下之後德拉科才緩緩開口:

“醫生給阿斯托裏亞做了全面檢查,然後提議讓我把她送去療養院。”他側頭望向長椅旁一株開得正燦爛的威廉王子玫瑰,聲音又輕又啞,“他並沒有瞞著阿斯托裏亞,而是很現實地告訴我們她之後的情況可能會發展成什麽樣子,最後建議說療養院以及專業人士對我們都會更方便。”

“可你沒告訴他家裏有人可以擔任護工幫忙嗎?”

“我當然說了,但我畢竟不能告訴一個麻瓜我們家裏的護工會咒語,”德拉科勉強扯了扯嘴角,“所以醫生認為在家裏護理阿斯托裏亞比較困難,因為——”他閉了閉眼睛,深吸一口氣,“四肢無法運動只是開始,很快阿斯托裏亞會逐漸失去吞咽食物以及自主排便的能力,而再之後……再之後她會逐漸無法呼吸,最終窒息而死。”

盡管胸口因德拉科這串描述而悶痛,羅恩還是強忍著安慰對方:“但我們巫師不一樣,我們有很多咒語以及魔藥能讓人在無法進食的情況下依舊延續生命;排便也不是問題,掏腸咒本來就是為這種事發明的。”

“可這就是問題所在,不是嗎?”德拉科緩緩轉頭看向羅恩,神情裏郁結的痛苦讓羅恩忍不住伸手摟住他的肩膀,試圖進一步用肢體上的接觸安慰他。德拉科似乎及其需要這種慰藉,因此並沒有掙開羅恩的胳膊,而是把臉埋在他的肩頭,讓羅恩的T恤模糊了接下來的話:“我們作為巫師的確可以延續阿斯托裏亞的生命,可什麽時候她才活得足夠長久?像個被攝魂怪吻過的軀殼一般躺在床上僅靠魔藥與咒語茍延殘喘真的算活著嗎?誰又有權利決定這種事情?”

“這個問題我無法回答。”羅恩搖了搖頭,“我覺得只有阿斯托裏亞本人才有發言權,甚至你都無法替她決定這種事, 德拉科。”

“是啊,我也知道。”德拉科顫抖著呼出一口氣,“可是……逼迫一個還不到四十歲的人決定自己何時死去,何時和自己的家人永遠分離……這是我聽過的最殘忍的事。”

“那阿斯托裏亞自己是怎麽想的?你問過她了嗎?”

德拉科輕笑一聲,搖了搖頭。“我用不著問她。我只看她的表情就明白她在想什麽:她不想最後像具屍體被我們一直擺在家裏,她想像那些麻瓜一樣自然而然走到最後。”

“自然而然?難道麻瓜遇到這種病就徹底放棄,完全不治療了?”

“對於麻瓜來說漸凍癥目前無解。”德拉科回答,“他們只能等待到了最後窒息而亡——但醫生告訴我們說經過他手的病人絕大多數到了最後不會感覺到痛苦,而會因為呼吸困難逐漸嗜睡,死亡會非常平靜。這也是為什麽他推薦阿斯托裏亞去療養院,那裏的醫護人員在這方面很有經驗。”

“但我猜阿斯托裏亞還是選擇留在家裏?”羅恩問。

“當然。”德拉科又從鼻子裏噴出一聲帶著苦澀的笑,“她舍不得自己的家,還有養的那些花。我也不希望陪她走過最後一程的是陌生人,所以接下來還要繼續辛苦你了。阿斯托裏亞現在真的很離不開你的陪伴,還有你的孩子,每天晚上你帶著雨果離開之後她總是特別失落,哪怕掩飾得再好我也看得出。”

“我知道。”羅恩拍了拍德拉科的肩膀,一時間感慨於這一家人如出一轍的敏感——或許提前預知的死亡才會讓人如此懼怕孤獨,而德拉科的性格又使他們三人不得不小心翼翼替彼此著想,將無限關心藏在層層疊疊的遮掩之下。羅恩從雨果那裏學到有個麻瓜表達叫做撕創口貼,飛快撕下來雖然會很痛,但比慢慢撕的痛苦更能讓人接受,可面對德拉科他卻不知道自己該不該快刀斬亂麻,他真的很怕自己過於坦誠的情緒會在不經意間觸碰德拉科深藏心底的脆弱,一發不可收拾。因而此刻他並沒有提及阿斯托裏亞以及斯科皮的擔憂——他覺得自己還需要相處些時日才能掌握德拉科的情緒——而只在這件事上給出了保證:“我不會讓你們獨自面對這件事的,德拉科,我保證。”

“那就好。”德拉科長呼一口氣,然後從羅恩的肩膀上緩緩擡起頭,灰眼睛裏的神情感激又脆弱:“接下來……阿斯托裏亞這兩天在吃飯吞咽時已經有些不適了,我猜你肯定看出來了,很快她就會進入不得不吃流食的階段,而再之後……”他的聲音斷斷續續卡在喉嚨裏,飛快眨了眨泛紅的眼睛,“無論有多殘忍,她都必須做出選擇。”

“那麽到時候你會尊重她的選擇嗎?”羅恩註視著德拉科臉上的痛苦糾結不由發問,“你會不會——”

“不。”德拉科猛地搖了搖頭,眼睛雖然泛紅含淚,可斬釘截鐵的神情卻不容錯認:“阿斯托裏亞為我、為這個家付出了太多,我沒有什麽能為她做的,要是連她最後的心願都不能尊重,那還不如當初……當初直接讓伏地魔把我——”

“好了。”羅恩一把抓住德拉科在膝頭無意識攥成拳頭青筋暴起的手,不輕不重捏了一下,打斷了他發狠的話,“別說這種話,德拉科,我相信你肯定能做得到,阿斯托裏亞也對你一百個信任。”

德拉科擡眼凝視他片刻,像個偏執又被深深刺傷的孩子一般渴求肯定的回答,直到羅恩再次鄭重頷首,他才緩緩松開拳頭。可他搭在膝頭的手依舊抖個不停,於是羅恩幹脆把另一只手也握了上去,把德拉科的手放在自己手心裏使勁捏了捏:“那些事情全都已經過去了,德拉科,別再想了。”

“我知道。”他痙攣著搖了搖頭,臉頰蒼白得看不到一絲血色,壓低聲音仿佛被人聽到是天大的罪過,“可是……可是我有時候真的會想,要是當時我死在戰爭裏,你們把我留在有求必應屋,或者我幹脆在混戰中被一道阿瓦達索命擊中,那豈不是對誰都有好處?阿斯托裏亞不必因為遇見我而這麽快就詛咒發作,而我的父母也不必為我這樣一個不聽話的兒子傷心生氣,對他們來說一個為了伏地魔死在戰爭裏的兒子絕對比一個軟弱無能活得像麻瓜一樣的廢物好一萬倍。”

羅恩知道二十年前的自己曾真心實意希望哈利把德拉科留在有求必應屋,他那時候真的恨透了對方,可如今他卻緊緊握著這個人的手,試圖打消他這些黑暗的念頭。這或許也從另一個角度證明沒人知道時間與命運會怎樣行事,站在現在回頭想過去無論如何都會後悔,因為這世界上不存在百分之百完美的選擇,能夠體現出選擇是否正確不過是收獲與快樂是否大於遺憾與痛苦而已。

“別把自己想得這麽不堪。”於是他這樣對德拉科柔和卻又不容反駁地開口:“你不是個壞人,德拉科——或許曾經不是個好人,但你從來不像伏地魔或者你的姨媽那樣壞得透徹,因此無論你覺得自己該受到怎樣的懲罰,都絕對不該是死亡。更何況你現在已經徹徹底底地變成了另一個人,好丈夫,好父親,甚至好朋友,而這些要多虧你從戰爭裏活了下來,以及你之後遇到了阿斯托裏亞並且有了斯科皮。”

“所以,你也覺得我活下來還結婚生子是件好事?”德拉科筆直看入羅恩的眼睛,羅恩甚至能看到他的瞳孔在陽光下輕微收縮,“用不著為了安慰我而說謊,羅恩,告訴我你究竟怎麽想。”

“是,我覺得你能活下來並且走到今天的的確確是件好事。”羅恩微笑著點點頭,“而且我不是在撒謊——你也知道我這人不會說謊,更沒必要對你說謊,況且按照我們兩個的關系,我在這件事上最有發言權。的確,我曾經巴不得你趕緊從地球上消失,可現在好好想想,若是當年在有求必應屋能給我個機會,讓我選擇讓你立刻去死還是讓你突然變成好人,我一定會選擇後者。就像我剛才說的,德拉科,你罪不至死,而你對待阿斯托裏亞以及教育斯科皮的方式更證明你已經是個好人了。至於阿斯托裏亞變成現在這樣是否是你的過錯——我們之前其實聊過這件事,她說在生育上你從來沒有過話語權。”

“這個的確。”德拉科的表情在羅恩提到阿斯托裏亞時略顯柔和,“她的態度一直很堅決。”

“既然如此,那事到如今想當初究竟是誰的錯還有什麽意義呢?再說了,你莫非這十多年一直把自己的兒子當成錯誤看待?——我根本用不著你回答,因為我知道你有多愛斯科皮。”羅恩又捏了捏他的手,“所以過去的事就讓它們過去吧,今後才是最重要的。”

德拉科凝視著羅恩,過了許久才緩緩呼出一口氣,連帶著剛才緊繃的肩膀也放松下來,嘴角浮現出一抹細微笑意。“是啊,今後這段時間最重要。羅恩,我必須要謝謝你——”

“用不著謝。”羅恩最怕別人朝他道謝,趕緊開口截斷他的話,“我早就說過我們扯平了。”

“哦,我只想謝謝你今天幫我把斯科皮接回家。”德拉科眨了眨眼睛,臉上露出羅恩之前從未見過的友善笑容,仿佛他們曾經的你死我活真的隨著羅恩的一番話而一筆勾銷,彼此間一直都是交心好友。德拉科的表情令依舊握著他手羅恩不由覺得,或許,在另一個不存在純血與麻瓜出身紛爭的世界,他和德拉科真的會成為一起長大形影不離的至交好友,羅恩不必經受年少時期那麽多羞辱,而德拉科也不必如此孤獨。

但也正如羅恩剛才所說,昨日已逝,他和德拉科的友誼從現在開始生根發芽也不遲。

“斯科皮還沒來得及吃午飯,”於是他邊說邊從長椅上站起身,順便拎走德拉科放在自己腳邊的箱子,“你們肯定也剛從醫院回來什麽都沒吃。想吃什麽?這頓我來做好了,讓你們看看用魔法做飯有多快。”

“那我可不客氣了。”德拉科同樣微笑著站起身,和羅恩肩並肩朝屋子走去,“主菜我不知道,但甜品讓我先點個巧克力蛋糕。”

***

最終羅恩在短短半個小時內為他們四人做了一份足夠迎接斯科皮放假回家的大餐:烤雞腿,德拉科教會他的普羅旺斯蔬菜雜燴,外加巧克力蛋糕。他在很久之前從莫麗那裏專門學過怎樣用咒語同時控制各種廚具做菜,但因為每次節假日大餐都會去陋居享用,從沒有過用武之地,今天趕鴨子上架有點手生,還好沒出大問題,只把雞腿略微烤過了火候,其他兩道還算滿意。

多了一個人再加上阿斯托裏亞的輪椅很占地方,午餐因此在後院進行,斯科皮跑來跑去幫羅恩擺餐具,而德拉科則小心翼翼把阿斯托裏亞推了出去。羅恩最後端著烤盤出來才終於有機會認真打量了阿斯托裏亞一眼,她正靠在輪椅椅背上和坐在她旁邊的斯科皮講話,肩膀略有些歪斜仿佛用不上力氣坐直身體,但臉上洋溢著無比幸福燦爛的笑容,看起來全然沒有前幾天那麽憔悴。

自從雙手逐漸失去力氣,吃飯對阿斯托裏亞來說成了一天裏最痛苦的時段,她現在必須花往常三四倍的時間才能用左手把勺子送進嘴裏,有時還會因為顫抖而撒出去不少食物,而咀嚼和吞咽也因為喉嚨肌肉松弛而不得不小心。上個月好不容易被羅恩以及德拉科餵胖一點的阿斯托裏亞在短短十多天的時間裏肉眼可見地消瘦下去,甚至因為前天吞咽時被卡了一次開始轉為以流食為主,但羅恩深切了解她終於等到兒子回家的心情,因此這頓午飯並沒有給阿斯托裏亞做布丁與粥,而是認真準備了一道標準大餐。

“你是不是還烤了巧克力蛋糕?”等羅恩在桌子對面坐下後阿斯托裏亞用力嗅了嗅空氣,然後微笑著問道,“我聞見從廚房飄出來的香味了。”

“德拉科特意要求我做這道甜點。”羅恩也笑著回答,同時手下不停,依照習慣幫阿斯托裏亞把雞腿以及蔬菜雜燴切成方便入口的大小——從眼角餘光他能瞥到斯科皮正專註地觀察他此刻的舉動,顯然想要學習怎樣照顧母親。“我知道我應該先問問斯科皮想吃什麽,不過德拉科搶了先,所以明天我再來滿足斯科皮的願望吧。”

“我也很喜歡巧克力蛋糕。”男孩表情靦腆,但對羅恩揭德拉科的老底卻毫不留情,“而且說實話,比我爸更喜歡。”

羅恩忍俊不禁瞥了德拉科一眼。“我也覺得你不像特別喜歡巧克力蛋糕的類型。”

“我怎麽就不能喜歡巧克力蛋糕了?”德拉科挑了挑眉毛,“別老把你們格蘭芬多那套刻板印象往我們斯萊特林身上套。”

飯桌旁四個人頓時因此展開一場學院刻板印象大討論。羅恩身為格蘭芬多以一敵三個斯萊特林,感覺自己從未如此寡不敵眾。好在隸屬尖酸刻薄斯萊特林的只有德拉科,阿斯托裏亞屬於小女生八卦派,而斯科皮這代的斯萊特林在二十年的強壓下個個夾著尾巴做人,乖得不得了,因此到了最後飯桌上你來我往針鋒相對的只剩下羅恩和德拉科,兩個人滿是調侃意味的爭吵直至甜品上桌尚未停歇。

“我只是想說鄧布利多對你們實在太偏心了,”德拉科在起身給大家切蛋糕時嘴裏依舊念念有詞,“大家都知道他就是光明正大偏袒格蘭芬多,不想讓其他學院拿獎杯。他憑什麽一口氣給你們加那麽多分,依據何在?平日裏教授加分扣分至少有原因,也有個度,可鄧布利多根本不知道什麽是度。隆巴頓因為試著阻止你們違反校規而加十分?我可真要笑掉我的屁——”

“咳。”羅恩趕緊咳嗽一聲,避免德拉科在斯科皮面前冒不雅字眼,同時也真心希望斯科皮不要學去暗地編排自己的草藥學教授,“不過既然你提到這個,斯內普什麽時候加分扣分有過度?連赫敏舉手回答次數過多都要被扣分,他才叫光明正大偏袒斯萊特林。”

“院長都會偏袒自己的學院,麥格教授不也是破例允許波特一年級就加入魁地奇球隊,不然那年的學院杯能讓你們拿了?”德拉科從鼻子裏擠出一聲冷哼,“現在她成了校長依舊偏向格蘭芬多,是不是,斯科皮?”

“啊?”在旁邊津津有味看兩個大人鬥嘴的斯科皮突然被點名,立刻在椅子裏坐直身體,使勁咽下嘴裏那口巧克力蛋糕後才有些為難地開口:“大……大概吧?不過格蘭芬多的同學的確很優秀,她偏袒也是應該的。”

“嘖。”德拉科斜瞪兒子一眼,臉上神情頗為恨鐵不成鋼,“偏袒到羅絲加入格蘭芬多魁地奇隊她也必須要在全體學生面前宣布?”

“呃,大家都很關心羅絲嘛。”話題不知道怎麽突然就轉到羅絲頭上,斯科皮小心翼翼打量羅恩,邊觀察他的臉色邊回答,“再說她真的是個魁地奇天才,不亞於哈利·波特那種。要不是她本人不願違背校規,拒絕一年級就入隊,保準也能破格入選。”

“我們韋斯萊家的人都會打球。”羅恩一聽別人誇自己閨女就忍不住得意洋洋地炫耀起來,“查理當年差點進國家隊,金妮之前也打了好幾年聯盟杯,至於我——”

“你一場比賽連丟十四個球。”德拉科沒好氣地插了一句。

“那你從哈利手下至少丟過十四次金色飛賊。”羅恩側頭挑釁地朝他挑了挑眉毛,“承認吧,德拉科,和哈利比起來,你的魁地奇玩得真的不怎麽樣。”

“我從來沒說過我比哈利·波特玩得好啊。”德拉科誇張地聳了聳肩,然後起身又給悶頭吃蛋糕的斯科皮切了一塊,“但和你比倒是強了那麽一點點。”

“我也沒說我自己水平有多高啊。”羅恩也故意把語調拉得特別誇張,“我在我們家可以說是水平最差的那個,羅絲都比我飛得好。”

“羅絲是真的飛得特別好。”斯科皮一提起羅絲就滿臉放光,“在霍格沃茨第一次上飛行課的時候她讓所有人都吃了一驚,霍琦夫人當時就說她的水平已經足夠進學院隊了。”

“那不是她第一次和飛天掃帚打交道,”羅恩安撫地對著男孩點了點頭,“她小時候就騎過掃帚,也和我們幾個大人一起玩過,有金妮這樣前職業選手的熏陶,她飛得不好就見怪了。”

“那為什麽阿爾連掃帚都召喚不起來?”斯科皮的語氣很無奈,“他的爸爸是哈利·波特,媽媽是職業選手,按理說應該飛得比誰都好,不是嗎?”

“這……”提到這個,羅恩還真不知道該如何回答。阿不思對魁地奇一竅不通在過去十年裏一直著困擾哈利與金妮,詹姆從五六歲開始就和大人們一起打比賽,莉莉也一歲多就能操縱迷你掃帚,唯獨阿不思騎在掃帚上就像掉進池塘的石頭,一點平衡感都沒有還不停往下沈。哈利努力了幾年後終於放棄了,覺得不會魁地奇也沒什麽大不了了,但恐怕阿不思之前卻把這視為父親對自己的失望,不知父子二人在這件事上是否和解了。“我只能說有人天生註定和掃帚無緣吧。”

“我就是這種人,”阿斯托裏亞在旁邊微笑著接過話,“第一節飛行課簡直丟盡了臉,根本召喚不起來掃帚,還好斯科皮沒有遺傳我。不過實話說,在觀眾席也挺開心的,能和所有同學給自己學院的隊伍一起加油真的特別激動人心。”

“別的人我不知道,但我在觀眾席真的是心驚膽戰。”羅恩聳了聳肩,“哈利實在是惹禍精,我每次看到他騎上掃帚都擔心他這次會一頭栽下來摔斷脖子。”

“對此我也印象深刻。”德拉科在提到哈利時難得臉色柔和,不那麽咄咄逼人,“幸好現在霍格沃茨沒那麽多怪事,不然我絕對不會允許斯科皮進學院隊,光想想他的對手裏有姓波特以及韋斯萊的就讓我脊背發涼。”

“我也很慶幸現在學校裏沒有在球場上亂飛的攝魂怪——或者在場邊假冒攝魂怪的人。”羅恩說到這裏不由和德拉科對視一眼,看到對方眼裏和自己一模一樣滿是懷念舊時光的笑意,“只有一個愛撞人的追球手,不過也已經被我狠狠教訓過,之後絕對不會再犯了。”

斯科皮半張臉埋在盤子裏大吃蛋糕,聽到這裏還是擡起頭來勉強嘟囔一句:“我都說了我不介意了……”

阿斯托裏亞聽到兒子這句話忍不住輕笑出聲,羅恩看到她慢慢松開手裏的叉子,似乎想揉一揉斯科皮的腦袋,但左手只在桌上稍稍擡起幾英寸便又顫抖著放了回去。羅恩註意得到,比他更敏銳的德拉科自然也不會錯過,餐桌上的氣氛從剛才的其樂融融瞬間沈悶下來。之後羅恩幾次試著開口緩解氣氛都無濟於事,德拉科臉上的笑容一直勉強且摻雜痛苦,阿斯托裏亞的神情寫滿無奈,而斯科皮也很快察覺到父母的情緒,立刻放下叉子說自己吃飽了,然後小聲詢問羅恩要不要幫忙收拾桌子。

“沒事,你去整理行李吧。”羅恩對男孩點點頭,“用魔法洗盤子比做飯簡單多了,我一個人足夠。”

斯科皮點點頭,又謹慎地看向德拉科的方向,得到父親頷首許可後從桌邊站起身,低頭吻了吻阿斯托裏亞的臉頰才拖拉著腳步從後門走進屋內。等斯科皮進門後德拉科也起身走到阿斯托裏亞身後,詢問她午飯後想做點什麽。

“送我去臥室吧,我累了。”羅恩聽到阿斯托裏亞全然沒有掩飾自己聲音裏的疲憊,而德拉科的表情頓時比剛才更陰沈了。他咬住嘴唇,沖羅恩僵硬地點了點頭,然後推著阿斯托裏亞回到室內。被留在後面收拾的羅恩則終於長長吐出一聲嘆息,知道他今天早上好不容易才讓德拉科略微振作起來的努力又泡湯了,可他卻根本不能埋怨任何人。無論斯科皮、德拉科還是阿斯托裏亞都已經盡可能展現出積極的心態——實話說他們一家三口在現在這種情況下依舊笑得出來已經足夠令羅恩感到傾佩——他現在只希望自己能盡自己所能幫助他們,哪怕這意味著他必須一次又一次承受他們的眼淚與痛苦。

德拉科果然在半個多小時後來到廚房,羅恩剛剛用魔法擦完最後一個盤子,正半靠在料理臺旁盯著窗外的花叢出神,直到對方悄無聲息站到自己身邊才猛然轉醒。他只看了德拉科的神情一眼就朝他伸出手,而德拉科像早上那樣半靠在他的肩頭,閉著眼睛痛苦地呼出一口氣,羅恩順著他們身體接觸的幾點清晰感覺到從對方胸口傳出的震顫,他知道德拉科正在努力控制自己的呼吸不讓自己哭出來,於是把對方摟得更緊了點。

“阿斯托裏亞剛才那頓飯沒吃多少東西。”片刻後德拉科啞著嗓子說,“我一直在數她吃了什麽,總共只有兩口雞腿肉,兩口蔬菜,最後外加一小口巧克力蛋糕。”

“我一會給她準備下午茶點,等她起來就加一餐。”

“那個麻瓜醫生說過,對於漸凍癥病人最困難的部分就是飲食,而我看著她吃飯如此困難的樣子真的……”德拉科的身體再次細微顫抖起來,擡手用掌心捂著臉,“我知道用魔藥補充能量或許是更好的選擇,對她會方便許多,可我不想剝奪她最後這點可以品嘗食物滋味的快樂。阿斯托裏亞她……她和斯科皮一樣愛吃甜品,不然也不會剛才困難成那個樣子還堅持吃了一口蛋糕。”

“我知道。”羅恩輕柔地摩挲著德拉科的肩膀,“所以我準備這段時間變著花樣給她做各種布丁,吃起來至少好吞咽些。”

德拉科聽到他這般回答後緩緩放下手,擡起頭來看向羅恩,眼圈又是一圈通紅,前額擠出深邃的溝壑,右手則像斯科皮一般痙攣著緊緊抓住羅恩的手臂,仿佛這是整個地獄之中唯一能讓他感到半分慰藉的救命稻草。“羅恩,我真不知道如果沒了你我該怎麽辦……你怎麽會有這麽多勇氣面對這種事?難道格蘭芬多的學生果真如此不同嗎。”似乎在呼應他們剛才餐桌上聊的話題,德拉科扯了扯嘴角,但羅恩卻堅定地搖了搖頭。

“不,我會這樣只因為阿斯托裏亞是你的妻子。若是換成赫敏、哈利,甚至羅絲和雨果……我說不定會表現得比你還糟糕。”他擡手輕輕敷在德拉科的手背上,“而且我相信,假如我對阿斯托裏亞的情況完全不知情,沒有帶羅絲來拜訪過你們,那麽你也絕對有能力自己支撐過這段時間,只不過……只不過現在我在這裏,你不必獨自承擔一切。這和勇氣或者格蘭芬多沒有任何關系。”

“不,我知道自己其實是個很懦弱的人。”德拉科卻也搖了搖頭,嘴角扭曲出苦澀的笑,“我或許能夠獨自面對這一切,可結果又會是什麽?我說不定會讓阿斯托裏亞最後這段日子痛苦不堪,也無法和斯科皮真正父子交心,因為我……也許還是馬爾福家該死的自尊在作怪,但有的時候我真的無法對他們表達出心底的感情。”

“他們知道你的那些感情。”羅恩安慰道。

“是啊,可知道和真正聽到並不是一回事。”德拉科對著羅恩嘆了口氣,“而且也不知道為什麽,許多我甚至沒法對阿斯托裏亞說出口的話對著你反而輕而易舉就從嘴裏溜出來了,一點心理負擔都沒有。”

“或許因為你已經對我說過太多難聽的話,所以說什麽都無所謂了?”羅恩微笑著捏了捏德拉科的手,而對方又嘆了一口氣,聳聳肩。

“誰知道呢,但有你在這裏讓我感覺輕松多了,就好像我肩上這座山真的有人和我一起扛。”說到這裏他望向羅恩的灰眼睛裏卻突然湧出一股濃重的不安,眉頭也再次緊緊皺了起來:“羅恩,你……你不會突然丟下我不管,讓我再次獨自面對這一切吧?”德拉科的聲音隨著突然急促的呼吸而顫抖起來,右手也死死鉗住羅恩的胳膊,仿佛正拼盡全力不讓這根救命稻草從手裏逃走,“要是你一直沒出現也罷了,可現在——”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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