凡煙小說

第8章

關燈
慕春遙這聲“啊”,半是驚訝半是惱怒,因為她又看見了她的老熟人——蘇德。

少年嘻嘻笑著。

“怎麽又是……”

慕春遙話還沒說完,就被蘇德捂住嘴,少年的手,大而微微泛著熱,隨著他的動作,淡淡的水墨香氣襲入她的鼻腔,他高大的身子逼近她,連帶著大片陰影也罩了下來。

“別說話。”只聽他小聲而快速道,“有人在跟蹤我們。”

果然……

她以眼神應和,默默地點點頭。

他於是緩緩拿開了手,脫下外衫罩在她頭上,攬著她的肩膀往外走,一直走到小巷外面,街市人來人往處,他才放開她,她扯下他的外衫,大大地呼吸了一口新鮮空氣,剛剛憋了一路的氣,她差點被悶死。

“謝謝你啊。”慕春遙說。

為了答謝蘇德,她請他吃早餐,兩人來到一家粥鋪,她問他想吃什麽,他說“隨便”,她便熟練地大聲和老板招呼:“蝦餅和皮蛋瘦肉粥,來雙份!”

等餐的空當,她拿筷子的末尾隨意地戳著桌角,而他把玩著手中的折扇,似乎想要將它打開,一手拉著一邊扇柄,好不容易才拉開了一點點。

她停下了玩筷子的手,憋著笑,斜眼看他:“沒玩過扇子?”

“嗯……”他癟癟嘴,卻不覺得自己打不開扇子是件多麽丟臉的事情,“北澤沒有扇子。”

“你是北澤人?”

“是。”

慕春遙眼珠一轉:莫非是外間又打仗了,官府來捉北澤奸細?

熱粥恰好呈上來了,粥裏已放好喝粥用的匙子,她又遞給蘇德一雙筷子,用來夾蝦餅。

隔著騰騰的熱氣,他似是看穿了她的心思,不緊不慢地喝了一口粥,悠悠道:“你覺得,他們要找的人是誰?”

“你吧。”慕春遙把蝦餅撕成小塊,浸入粥裏,再混著粥吃下肚裏,無比滿足地瞇起眼睛,只顧著吃,也沒註意自己在說什麽。

總不可能是她吧?她想,這三年她下山的次數一雙手就數得過來了,而且,她確信自己犯的最大的罪過就是不好好修習武功。

“味道如何?”她很快便吃完了,肚子裏暖暖的,有些得意地問他。

“挺不錯。”蘇德也喝完了最後一口粥,然而他神秘莫測地看著她,直盯得她心裏發毛。

“你、你看我作什麽?”

蘇德從懷裏掏出一副畫,輕輕一抖,畫卷展開,他看了看畫,再看了看她,又看了看畫,把畫卷轉了個方向:“你看這畫像上的女孩像不像你?”

這畫粗糙得很,只粗粗描了個線條輪廓,眼睛是眼睛,鼻子是鼻子,嘴巴是嘴巴,頭發及到腰線以上,穿了件斜襟的衣裙……

“大魏朝的女孩不都長這樣嗎?”

“你再仔細看。”

慕春遙揉了揉眼睛,又定睛一看,奇了怪了,好像在照鏡子,乍一看只是個普通的姑娘,細看起來這眉眼神韻倒真有些像她從銅鏡中看到的自己,最關鍵的是,她的頸間有一朵蓮花的刺青,平時衣領一遮就看不到了,是只有她和師父知道的秘密,而這畫像故意畫低了女孩的衣領,女孩脖頸的皮膚上,也畫著一朵蓮花!小小的,和她的一模一樣。

慕春遙的眉毛耷拉成了八字形,剛想開口,胳膊就被蘇德猛地一拽,直把她扯離了長凳,幾乎同時,她的身後掃過一陣劍風,周遭食客突然都人手一劍,慢慢地靠近他們,目光冰冷而兇狠。

蘇德沒帶武器,以合攏的扇子作盾,拉著慕春遙慢慢地後退,雙方一時僵持,她只聽他在耳邊警聲一喚:“跑!”

她的早餐還沒消化完……心裏這麽想著,腳上卻奔得飛快,她可不想把命丟在消化食物的時候。

蘇德拉著她,跑啊跑啊,弄得早市雞飛狗跳,她後半截路幾乎是被他像揣包袱一樣踹著跑的,不知跑了多久,轉得她頭暈眼花,他終於停下了。

“去……”她想問問他們該去哪,話還沒說完就被他按著腦袋蹲進一個小攤的桌下,那桌子矮矮小小的,好在四周蓋著布,看不到桌下的光景。

慕春遙蜷縮著身子,心臟因為剛剛跑得太快怦怦跳得厲害,蘇德一只手護在她背上,另一只手抵著桌架,桌子外面行過嗒嗒的人馬,慕春遙聞了聞被他牽過的手:咦?也多了一股墨水的味道。

她又低頭看看,看到一雙布鞋,應是這攤子的主人。

忽有沈重的腳步聲逼近,慕春遙摒住了呼吸,只聽那些“腳步聲“道:“有沒有看見兩個人,一男一女,男的像是北澤人,女的十七八歲……”一通描述他們的面貌特征。

“小人今日並未遇到北澤來的客人。”布鞋主人道。

“我是問你有沒有看到?”“腳步聲”一聲怒吼,猛地一怕桌子,藏在桌下的慕春遙被震得一抖,其實她並沒有很害怕,但蘇德大概以為她被嚇到了,安撫一般揉了揉她的背。

“沒有。”布鞋主人說。

“腳步聲”冷哼一聲和其他“腳步聲”一起走了。

蘇德和慕春遙從桌子下出來,慕春遙抱拳對布鞋主人道謝:“多謝兄臺了。”

布鞋主人轉過身來,溫文一笑,氣質清雅,慕春遙瞳孔微張,他竟是那日賣藍色燈籠給他們的讀書人。

她又看了看蘇德,他舒朗地笑著,好像一點都不意外似的。

“慕姑娘別來無恙啊。”

原來他叫劉遠山,白天賣扇子,傍晚賣燈籠。

慕春遙笑道:“你還沒走啊?”

劉遠山說:“快了快了。”

蘇德的扇子,便是在劉遠山這兒買的,慕春遙環視四周,除了方才他們躲的小方桌,東西兩邊還放著兩條長桌,放著一些書畫紙扇,有的扇子上有圖案,有的沒有。她突然想起來還沒看看蘇德的扇子,展開一看,雪白的扇面上卻是一個墨黑的手掌印跡,令人忍俊不禁。

蘇德愁眉苦臉道:“遠山讓我自己寫,可你們魏國的字,實在是太難寫了,我怎麽也寫不好看。”

慕春遙用那扇子隨意地扇著風,風過處果然幽然一陣墨香,和蘇德手上的味道一摸一樣,不禁笑道:“劉大哥這墨水的質量是真好,留香倒是持久。”

劉遠山哈哈大笑,蘇德知道他倆是在笑話他,氣呼呼地撇了撇嘴。

劉遠山提議:“慕姑娘也可試試。”

蘇德看熱鬧不嫌事大,一副想與慕春遙一決高下的模樣:“對對對,你也試試。”依著她這愛玩鬧的性子,書法怕是與他這個外來人半斤八兩。蘇德想。

慕春遙卻是絲毫不慌張的樣子,朗聲道:“那,我就獻醜了。”

劉遠山拿來筆墨紙硯,慕春遙挽了挽袖子,問他們:“寫什麽?”

劉遠山道:姑娘請自便。“蘇德也道:“隨便。“慕春遙略一思索,握好一只不粗不細的毛筆,蘸了蘸墨水便開始寫作,只見她面色沈靜,腕如游龍,靈巧又不失力度地游走於紙上,純黑的墨水在她筆下像是生了花,一個個字都各具特色,連在一起看,卻又並不詭異,反倒既生動又瀟灑。

她寫的是元稹的《離思》,她最喜歡的詩句的出處——

“自愛殘妝曉鏡中,環釵謾篸綠絲叢。”

“須臾日射燕脂頰,一朵紅蘇旋欲融。”

“山泉散漫繞階流,萬樹桃花映小樓。”

“閑讀道書慵未起,水晶簾下看梳頭。”

“紅羅著壓逐時新,吉了花紗嫩麹塵。”

“第一莫嫌材地弱,些些紕縵最宜人。”

“曾經滄海難為水,除卻巫山不是雲。”

“取次花叢懶回顧,半緣修道半緣君。”

“尋常百種花齊發,偏摘梨花與白人。”

“今日江頭兩三樹,可憐和葉度殘春。”

寫完,她自己也挺滿意地欣賞了一番,一擡頭,卻見周遭圍了一群人,都楞楞地盯緊了她寫的字,劉遠山小心翼翼地將那幅字拈起,一會兒,圍觀的人群都鼓起掌來,紛紛尋錢問價。

劉遠山嘖嘖稱嘆:“沒想到姑娘小小年紀,書法造詣竟如此之深。”

一老翁甚至願意出一百兩銀子買這幅字。

慕春遙有些驚訝,她知道自己寫的字好看,可沒想到會有這麽多人欣賞。

蘇德看著喧鬧的人群,輕輕撞了撞她的肩膀:“餵,一幅字真有這麽值錢?”

在他們北澤,尚武的國家,兵器和馬匹都沒有這麽貴。

慕春遙聳聳肩,表示自己也不知道。

劉遠山對她的作品喜愛不已,高聲道:“這幅字,劉某不賣。”

無論旁人怎麽說,劉遠山就是不松口,他們這些讀書人,向來珍視字畫。

這時又有人嚷道:“這幅字乃是這位姑娘的墨寶,怎由得你說賣不賣?”

這下子所有人的視線又都聚焦到了慕春遙身上,慕春遙尷尬地笑笑,對上了劉遠山急切期待的小眼神,弱弱道:“呃……我也不賣。”

圍觀人群唏噓一聲,紛紛失望地欲散去。

別走啊!剛剛人群圍得劉遠山的攤子水洩不通,占用人家做生意的地方這麽長時間,慕春遙著實有些過意不去,她靈機一轉,大聲道:“別走別走!我還可以再寫的!”

這話一出,大家又都紛紛回來了。

蘇德磨硯,劉遠山收錢,慕春遙嘩啦啦地寫,一張又一張,寫到後面,她自己都看不出來自己寫得是什麽,人們卻都好像著了魔似的,一個又一個顧客應接不暇。

慕春遙一口氣寫了兩個時辰,終於把劉遠山的紙給寫完了,她叉著腰,微微地喘著氣:這……這比躲官兵還要累啊!

圍觀群眾表示可以提供紙筆。

慕春遙一擺手,再一作揖,渾如賣藝一般道:“諸位今日且散去吧,改日慕某再來獻醜!”

最後清算賺到的錢,三人都吃了一驚,蘇德表示自己不缺錢,慕春遙也道自己用不太上錢,劉遠山執意要和他們分成,他倆都懶得收。

最後慕春遙道:“劉大哥,我們錢不夠,再來問你要便是。”

劉遠山說他不日便要上皇都去趕考,要慕春遙和蘇德去他家吃飯記認位置,慕春遙看天色已晚自己又出來了太久謝絕了他的邀請。

與劉遠山告別後,蘇德說要送一送慕春遙,做了一天的活,兩人都有些累了,一路上有一搭沒一搭地聊著天,燦爛的晚霞暈染了整個天際,行至山腳下,慕春遙回身看蘇德,頭發和眼睫毛都被鍍上了一層融融的餘暉。

是告別的時候了,她想起來他不會用扇子,笑道:“把扇子拿出來,我教你開扇。”

夕陽把她的臉映得暖融融的,她站在一個小山包上,比他高了一點點,像一尊小小的神像,他不由得楞了一會兒神,聽話地把扇子遞給她。

她接過扇子,一邊演示一邊解說:“食指和拇指分別握住扇柄末端的前後,輕輕一撮……”

只聽“嘩拉“一聲,扇面在她手中展開。

嘩拉,嘩拉。她又演示了兩遍,每開一次扇,都有一扇風,撲到他的臉上。

最後她將折扇還給他,他只試了一次,便成功了。

嘩拉。

她滿意地笑笑,與他告別:“我要回家了。”

“什麽時候再下山來?”蘇德問。

“最近都不會下了,師父生病了,我得照顧他。”慕春遙回答。

“如果我想來找你玩呢?”

“可以呀。”慕春遙說,“我住在山崖上的一座小木屋裏,你要上得來,就來吧。”

說完她便轉身,跑著跳著往山上去了。

蘇德看著她的背影漸漸遠離他的視野,隱進叢林之中,他還想要再以目光追逐她的身影,不由得朝前邁了兩個步子,漸漸下沈的夕陽卻正好將陽光刺向他看她的方向,他瞇起眼睛,擡手遮太陽光,等到太陽在山後隱去,他已不見她的蹤影。

本站無廣告,永久域名(fanyan.cc)