凡煙小說

第9章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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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師父,我回來了!”照例人還沒到,先是一聲吼。

今天居辭雁卻沒有在海棠樹下等她,小黃狗也不叫了,蔫蔫地趴在雞籠旁,慕春遙上了山,看著空蕩蕩的庭院,心裏禁不住一陣慌亂。

“師父?”

“師父!”

“……”

她先去了藥房,然後再去居辭雁的房間,一個一個屋子找,推開一扇又一扇門,依然沒有看到居辭雁,她急得快要哭出來,都想要去山裏找了,老舊的木門突然嘎吱一聲,一個白衣飄飄的身影從廚房裏走了出來,手裏端著一大盤什麽東西。

慕春遙也沒細看他手裏拿著什麽,她又氣又惱:“師父,你既然在,為何不應我?我還以為……”她還打算絮絮叨叨數落他一番,他卻揚了揚手中的盤子。

慕春遙定睛一看,盤中赫然是被切了小塊的烤肉,不由得轉怒為喜,氣消了大半:“是烤肉!”她最喜歡的烤肉!

她開心地接過來,放到石桌上,居辭雁在她身旁坐下,伸手替她將額前一縷散落的頭發別到耳後,柔聲道歉:“對不起,小安,師父沒有聽到。”

一定是他蹲在壁爐旁專心烤肉,而她因為心裏著急找得馬馬虎虎匆匆忙忙,所以他沒聽到她叫他,她也沒看到他的身影。

慕春遙抿抿嘴,看了看烤肉,又看了看居辭雁被熏得臟臟的衣服和臉龐,他真誠地看著她,平日清冷端莊的師父今天竟然謙恭地請求她的原諒,她又怎能視而不見呢?於是她繃不住笑了起來:“好啦,沒關系。”

居辭雁也淡淡地微笑起來,輕聲道:“快吃吧。”

烤肉已經被切成不用再撕咬的模樣,拿起一塊放到嘴裏就可以吃,慕春遙吃了一塊,眼睛立馬變得亮晶晶的,像有小星星在閃爍:“師父,你向來對食物無欲無求,做的菜也寡淡得要命,怎麽今天的烤肉烤得這麽好吃?”

她吃出了細鹽、花椒、辣椒、孜然、肉醬……真是太感動了!師父竟然會放調料了。

居辭雁面無表情:“你這是在誇師父?”

“是呀。”慕春遙嬉皮笑臉地打趣。

居辭雁無奈地搖了搖頭。

慕春遙一邊吃烤肉一邊跟他講今天的見聞:“……有人在找我欸師父,蘇德給我看了一張畫像,我和畫像上的女孩長得好像,她頸間的蓮花,我也有……”

居辭雁卻並不意外,只是淡淡地聽她講,慕春遙想:師父怎麽和蘇德一個樣,他們難道都有未蔔先知的能力嗎?為什麽她講的事情,他們好像早就知道的樣子?

慕春遙又道:“……這三年我也沒怎麽練字,怎麽我的書法會那麽好呢?有人願意出一百兩來買我的字欸,以後我就可以賣字濟貧了吧哈哈……”

她在想,她以前是一個什麽樣的女孩呢,又擁有過怎樣的人生?

那些人,是她以前認識的人嗎?他們好像想要殺她。

……

她不敢說出來,怕師父傷心,怕他以為她想要離開他。

他卻說出了她想要知道的答案:“你以前,是個很有才華的小姑娘……”

“哦這樣啊。”她也不知道出於什麽原因,急急地打斷他。

他還想要說些什麽,她卻轉移了話題:“杏林百草閣的閣主可真漂亮。”

“小安。”居辭雁道,“你想要知道的答案,都在我給你的琉璃瓶中,等我走了……”

等他走了,等他走了。

他為什麽總在給她預設一個令人傷心的情景,慕春遙煩躁起來,既然如此……她挑明了說:“我是挺感興趣,但比起知道答案,我還是更想留在你身邊。命運讓我忘了過去的一切,自然有它的道理,如同你,不告訴我你服用隱冰丹的原因,我也不再問,相信你有你的安排……”

“不是命運,是我,是我讓你失去了記憶。”居辭雁痛苦地皺起眉頭。

“就算是那樣,我也相信你有那麽做的理由。”慕春遙懇求道,“師父,不管你做什麽,都不能離開我,也不能讓我離開你。”

居辭雁看著她的眼睛,有那麽一瞬間,幾乎想把所有事情全部說出來,這樣說不定在彌留之際,身邊還能有她的陪伴,這可真是一個極大的誘惑,可是讓她幸福的理智最終還是戰勝了自己的欲望,於是他點點頭,說:“好,你從今天開始,每天服用一粒琉璃瓶裏的藥。”

“好。”慕春遙答應道。

夜裏睡覺前,她想起白天和蘇德的對話——

決明、獨活、忍冬、沈香、合歡。各二兩。

“你說師父,是不是想告訴我些什麽?”

“你去問他啊。”

“他不肯說。”

“那就不是。”

“……”

“不然他怎麽會不說呢?”

“可也許……也許……”她也許了半天也說不出個所以然來。

“在他親口說出答案之前,你所有的猜測,都只能是猜測。”蘇德道。

她豁然開朗,不知道就不知道吧,師父總不會害她,有一天他想說了,自然會告訴她,她只需要耐心地待在他身邊,被他照顧,也照顧他。

後來她每每憶及當時的想法,都覺得自己自私又幼稚,不過誰又能對以後發生的事情做出預判呢?當時的她,只覺得心結被蘇德的快刀斬開了,卻不知道自己仍是黑暗中獨自摸索的籠中鳥,居辭雁給她安排了一個光明的未來,他只想等過段時日,由她自己掀開黑布。

她吞下一粒琉璃瓶中的藥丸,也許是幫助她恢覆記憶的藥吧。

甜甜的,並沒有什麽感覺。

那天晚上,她睡得還特別香,一夜無夢。

不知道是不是藥的作用。

而在另一個房間,居辭雁也在吃藥。

隱冰丹苦澀而辛辣,居辭雁艱難地咽下,寒氣霎時侵襲了整個身體,他默默地躺下,冷得睡不著,翻來覆去,蜷縮起身體,心裏在想著他的小徒弟。

那畫像,是他親手所作,自然像她。

那些人,是燕南城裏的人吧,他們來接她回去了。

以後,就有人照顧她了。

又欣慰又有些難過,胸腔一陣鈍痛,有血氣上湧,他急忙翻過身,一灘烏紅的血,從他口中湧出,濺在了地上,像憑空生出一朵來自另一個世界的彼岸花。

他想起自己的前半生,還不到三十載,他就要死去了,在這短暫的一生中,有大半時間,都是在黑暗中度過,受盡折磨與侮辱,與她相識一剎,感受到了從未有過的溫暖,他便用餘生來還,只恨相遇太晚,不能再多愛她幾年。

三年,怎麽夠?

眼淚也是冰涼的,淌出來,更刺得皮膚疼,身子一有動作皮肉就像被撕裂一般,他不敢動了,心裏想著,這夜晚怎麽這麽漫長,他不知還要承受多少痛苦,才能熬到天明。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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