凡煙小說

☆、後覺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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然而她終究還是沒有睡好。午夜時分,屋外傳來一陣騷動。沈昔警覺地起身,聽見黑夜裏幾聲刺耳的尖叫。扔摔東西的聲音不時響起,轟鬧的嘈雜聲中有一個纖細帶著哭腔的乞求聲,以及一個沙啞粗暴的女聲。

“趕她走!我知道她還在這兒!叫她給我滾出去!她是個不祥之人!!……”

忍不住微微皺了眉,心中不是滋味。

再後,哭泣聲變成了驚叫聲。沈昔和燁趕到時,屋裏早已一片狼籍。婦人已經暈倒,仆婦們正驚慌失措地想辦法搶救。卿澈搖著那個婦人,淚如泉湧。

“我來。”燁走上前,在仆婦們驚惶的目光中支起了一個結界,將婦人罩於其中。燁翻開婦人的眼瞼,片刻後無奈搖頭:“這樣只能暫防惡化,卻找不出根本原因。似乎有什麽束縛……我走之後,出現過什麽異狀嗎?”

“沒有,”卿澈吸吸小鼻子,含淚答道:“自我記事起,要真說奇怪,最多就是你奇怪了些,卻也不曾有什麽大事,哪知突然就這樣了。興許是有什麽沖撞……”

燁略皺眉,低頭沈默了一陣,然後環視周圍的家丁丫鬟們。尚未說話,卿澈便看出了他的意圖,搶先答道:“不,他們都是母親三年前才請來的。你也知道,母親心善不願簽下死契,這裏的人待不過三四年就會請辭,所以他們什麽都不知道。”

“那只有查探記憶了……”

“我不會隨便動別人的記憶。”話還沒說完便被沈昔冷冷打斷。她終於能插入一句話,卻有些不悅。燁說這話的目的很明顯。所有的人中,就只有她一個人是“後覺”,可以隨意查看記憶。

但此刻,她分外不想用。

“求求你救救她好嗎?”卿澈上前抓住沈昔的衣服,滿臉淚痕。

“她是我母親。”

沈昔一楞,他和她的默契讓她驚訝,並且也……嫉妒。“母親”這個詞有些刺痛她。沈昔默了片刻,下意識輕咬嘴唇,但終於還是走上前,輕易穿過對她根本無效的結界,然後將手放於婦人的額上。

於是,婦人的記憶便累累鋪陳開來。

三十多年的記憶如白駒過隙,盡數掠過腦海。

家境下滑的清白人家,人見人讒的美麗女子,很老套的故事。未到及笈求親的人便已踏破門檻,因父母僅得一女,甚為疼愛而遲遲未許嫁,未曾想到最終竟拖成一場禍事。

及笈剛過便被塞入迎親喜轎,紅腫著雙眼去做那告老命官的第十四房小妾,只因家中還有被困做人質的父母。然而隊伍一路吹打至鎮北河邊時,原本晴好的天空突然彤雲密布,頃刻間風雨交加。河堤塌陷,浪花鋪天蓋地席卷而來,打散了迎親的隊伍,也幾乎將岸上的所有人都被卷入波濤洶湧的河中。

喜事突然變成了集體喪事,可惟獨只有她在幾天後被發現完好無損地躺在家裏。盡管全身濕透,卻沒有什麽損傷,讓人百思不得其解。鎮裏的人都覺得這不是一個好兆頭,於是流言也開始泛濫,但也正因如此得以退下聘禮,雖於名聲有損,卻終究是因禍得福。

然而事情並未結束。不久父親因莫須有罪名踉蹌下獄,家財也幾乎被沒收一空,母親的憂勞成疾更是雪上加霜。她還來不及去懇求那老賊網開一面,更可怕的事情接踵而至——從未與男人接觸過的她竟然有了身孕!犯下如此傷風敗俗的醜事理當開宗祠逐族譜,卻不知因何更是嚴重到要浸豬籠。於是在走漏消息的那天夜裏,鎮裏的人們舉著火把闖入她家,打砸摔搶,順便把僅剩的值錢東西全部拿走。她病弱的母親咳著血被活活氣死,她則被他們捆綁著手腳,從屋子裏一路拖到河邊,一路血痕。

她哭著喊著直到沙啞的喉嚨再也發不出任何聲音,直到淚水流幹,臉上木然。然而就在竹籠沈入水中的那一刻,本是枯水季節的河水卻暴漲,突然間就淹沒了一切。

再次有知覺仍舊是在自己的房中。她懷疑自己是不是只是做了一個極為可怕的噩夢。然而當她掙紮著走出屋外的時候卻絕望地發現這一切都是真的。那一次的洪水淹沒了全鎮半數以上的房屋,只能用慘烈二字形容。然而她卻再次奇跡般的完好無損,甚至發現家中一夜之間多了很多的金銀,足夠她安穩地活下去。

她似乎頓悟,不再哭鬧,從此深居簡出,不再和村中的仍何人接觸——事實上也沒有任何人敢和她接觸。

半年之後,她產下一名女嬰,隨已姓卿,取名為澈,意為清亮見底的水流。

卿澈自小孤僻,因為沒有哪家人敢和這不祥的女人和她的孩子說話。燁是在卿澈快至兩歲時到來的。沒有人知道他是怎樣來到這個地方,又是從何處而來。那天黑雲密布,下著瓢潑大雨,鎮北的河水一夜暴漲,翻動灰色波浪,像是又要決堤。向來足不出戶的女人卻像是知道什麽一般,帶著她年幼的女兒冒著大雨來到河邊。

她們在河邊的蘆葦叢中發現了一個渾身濕透了孩子。女人把他帶了回去,養在了自己家裏。

那時候的燁和唐土的人類一樣都是黑發黑瞳,可他醒來後卻只記得自己的名字,其餘一概不知。女人將他收做養子,自外地高價請來教書先生與武師,用盡心力教他一切學識與劍術。

燁極具天賦,明明是正宗的唐土教學,卻讓他學出了老師也達不到的新境界,不論是學識還是劍術都是自成一派,仿佛是骨子原本裝著其他東西,在接受了唐土的學識體系後將兩者充分融會貫通,進而又創造出的新東西。但自沈昔看來,那武師還不一定是人類,這便能從一定程度上解釋為什麽以燁的年紀,長在唐土卻能有這樣的武技造詣。他雖有些沈默寡言,卻很是沈穩懂事,對卿澈亦照顧有加,深受女人喜歡。

之後大段記憶都是這樣平淡但溫馨的記憶畫面,少年和少女的臉龐交替出現,稚氣的面孔逐漸被清俊和秀麗取代,看得沈昔心中莫名發酸。她羨慕著他們,同時又似乎是有些嫉妒的。

唐土的十三年,亦是彼境的九年,轉瞬即逝。按照唐土傳統,燁已到了弱冠之年,越發沈穩內斂、清冷如月,卿澈也到了及笈許人的花樣年紀。女人自是早已將他視做女婿,只等著尋個合適日子提出定下。

一日卿澈又撇了丫鬟獨自去偷看燁練劍,女人雖是惱她行為出格卻也不忍阻攔,裝作不知由她去了,誰想直到暮色低迷也沒見兩人回來。被派出去搜索的家仆亦毫無所獲,一宅子人慌如熱鍋螞蟻。直到午夜時分,一身傷痕的燁才背著疲憊不堪的卿澈蹣跚而歸。寒風凜冽,夜色似乎從未如此張狂,而嗤嗤爆裂的燭火下,他的墨色長發竟然泛出幽藍光澤,而他的瞳色,也不再是人類的墨黑,而是夕陽的橘紅。

這不再是那個沈靜寡言的弱冠青年,他全身散發著夜風般清透卻又冰冷的陌生氣息。

他不是人類。

沈昔無法從女人片面的記憶裏得知燁獲得力量的經過,但那一天的確改變了一切。不久燁便離開了小鎮,即使是卿澈也無法阻攔。她和女人一起將他送至鎮口,仿佛生臨死別。

“下個月,我便到了及笄,燁連一個月也不能多等嗎?”少女捉著他的手不放,低垂的眉眼裏,憂傷無處可藏。

他已削短了發,身覆與自己第一次見面時所穿的墨色長袍。他微微皺眉,目光卻堅定:“我有必須要完成的事。”

“如此……那我等你,”她揚起玲瓏小臉,眼中淚光粼粼,“我等你回來……你不用勸……”見他要說什麽,她連忙打斷。

“燁說過這世上只有一個阿澈,可還做數?”

“作數。”

“燁說過阿澈最重要,可還做數?”

“可是……”

“如此,”她再次打斷他的話,眼神堅定,“便等著你回來。不論天崩地裂,海枯石爛,一直等著。”

他眼中有震動,楞了半晌,終究再說不出什麽,只上前一步,默默摟了她一下,轉身離去。

直到人都看不見了,卿澈才幾乎癱到女人身上,深埋下臉,細細嗚咽。

“母親,阿澈真傻……”

女人只是嘆息。

“眼見失去而不可違逆,可恨蒼天不公!若能再次相遇,阿澈一定不管不顧,不再放開……”

在此之後,就該是他來到彼境,然後訂下契約了。沈昔想著,已經不打算再往下看,她想要知道的,不過是他的過去。

至於那兩個人類,有什麽相關?

只是她想起卿澈難以逼視的堅定神色,想起他眼中的觸動與伸手的擁抱,胸中鈍鈍的悶感便一點點加深,讓她煩躁不悅。

她抽回手,力量的過度使用讓她的兩眼發黑,一陣暈眩。向後退了半步,身體跌入守候已久的懷中,那熟悉的幹凈氣息讓她好不容易硬起的心又有些不自覺地回軟,不由暗罵自己不知好歹。

只得咬牙,硬生生支起身體,剛站穩便轉身離開了結界,扶著墻向屋外走去。

燁一楞,卻見沈昔瞥了一眼由於過度疲勞而瞌睡的卿澈,然後便消失在門外。

沒有星光,稠如潑墨的夜下,院中積雪卻在泛出一種清冷冷的慘白,仿佛一堆又一堆裹屍。沈昔整整站立了半個時辰,才漸漸排解出心中郁積。風過,她突然打了一個寒戰,一種靜默的不安無聲無息地在心中生長。正準備轉身回屋,卻發現不知何時卿澈已經跟來,站在她的身後。

瑩白微光中,卿澈的臉顯出一種病態的蒼白,清黑雙瞳像深不見底的沼澤,涼涼的能吸盡一切。

“妹妹累了吧。”她似乎受了風寒,聲音帶著點沙啞,身後則跟著個拎著紅漆食籃的小丫鬟。籃中的青瓷碗蕩漾出粼粼微光,猶如滴滴無力磷火。

“喝點姜湯,驅寒用的,對身體有好處。”她溫柔有禮地親手將姜湯端給沈昔。

沈昔遲疑地接過碗,小心翼翼地舔了舔幹澀的嘴唇。碗內的碎光被搖地更細了,仿佛密布了一層細細的針。燁在此時跟了出來,身上亦泛著尚未散去的淡淡姜香。

於是沈昔略略嘗了一口,感覺甜而微辣的暖流緩緩熨燙過胃部,十分溫暖,卻並無異樣,才又將剩下的姜湯盡數喝下。

卿澈接過空碗,嘴角彎出一個淡淡的弧度。這溫和嫻靜的笑容被沈昔看進眼裏,困乏之外更讓她生出一絲煩亂。於是她索性道別,獨自摸索著返回了廂房,甚至忘了闡述看到的記憶。

好在也沒人追問。

作者有話要說: 異界與古風 太怪異了

修文 空行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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