凡煙小說

☆、晚安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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累得極深卻無法入睡,幾乎只是稍微一閉眼,噩夢便接連蔓生,讓人心力交瘁。以往都有燁在身邊讓她安神,可今天他卻沒有如往常一般出現。借著體內契約她能準確察覺到他的方位,自然也能被他察覺——這是他表示已將自己納於監護,或者說監視範圍內的方式。

可他終究是不在身邊。

沈昔嘆了口氣,起身出門去找燁。她沒有唐土的什麽男女之別的意識,甚至很是習慣在燁懷裏找溫暖,所以也一點不覺有什麽不妥。

借著月色躍上屋頂,她避開分不清方向的地面,憑著對氣息的熟悉,準確地落入他所居住的院中。卿澈有意給她安排了一個最遠的院落,讓她一陣好走。

院中青松矗立,白雪皚皚,簡潔雅致。屋內依舊燃著燭,暖暖淺黃滲出木窗,朦朦朧朧。人未睡下卻不聞不問,果然是一回唐土便將她擱置一邊?沈昔心中不忿,三兩步走近,卻見門虛掩著,似有其他人在屋內。透過那門縫往裏一窺,可不正是卿澈!

站在沈昔的角度,只覺得屋中氣氛暧昧。兩人靠得極近,眸子粘在了一起,算得上是深情凝望了。燁一向波瀾不驚的臉竟然也有些微微動容,而卿澈更是雙頰醉紅,側臉微揚,欲垂未垂的眼眸說不出的嬌羞,竟有些勾魂奪魄。沈昔突然便有些酸楚不適,他是她的護者,卻終究不是她的私有物。她能找到他,他必然也知道她在附近,給她看這一幕,卻又是為什麽!

心中越來越難受,她也不願去分辨這種感覺究竟是因為什麽,只本能地不想見到這個場景。眼見卿澈嬌羞著粉臉就要靠上去,沈昔一狠心,推門而入,讓屋內浮動的暧昧氣息瞬間跌落。

卿澈的臉上瞬間漲紅,招呼也不敢打,羞窘無比地奪門而出。

燁緩緩舒了一口氣。

“噩夢?”似乎是礙於沈昔遲遲不開口,他打破僵持首先問道。

沈昔悶悶低頭,各種情緒堵塞心中,渾身都不舒服。

“這是……”終於還是忍不住過問。

“唔……在道晚安。”燁回答,眉心微皺,表情奇怪。

“唐土的晚安?”沈昔詫異。

“是……”

“那好”,她說,然後在他還沒來得及反應時,突然墊腳,將小巧的臉頰湊至他的臉旁。少女的芬芳驟然入侵,讓他霎時一僵。

“晚安,護者大人。”她說,柔軟唇瓣蹭過他涼涼的嘴唇,近乎一個吻。

他全身僵住,似乎極為不可置信,目瞪口呆看她蹭完了迅速轉身而去。

她的頭一直低著,又去得快,他便沒能看見她紅霧輕騰的臉,倒是怔在原地,仿佛失了意識。好半天,他才回過神來,眼神晦暗,神色莫名

今晚是無法安睡了,不睡就不睡,大不了明天不起。

沈昔搖搖頭讓夜風吹拂長發,嘴角揚起一個解恨的弧度。

第二日,醒來的時候已近巳時。厚貼的竹篾紙覆滿窗格,將陽光濾做黯淡的灰白,滲入屋內,一片迷茫。沈昔起身打開灰褐色的雕花木門,吱嘎一聲沈重的哼唧倒把她嚇了一跳。風雪早已停息,屋外明晃晃的白光爭先恐後地湧了進來,沖淡了屋內的陰郁,讓她不得不微微瞇起眼。

打水的丫鬟不在,周圍也沒有人,仿佛一切都被這靜寂的厚雪掩埋了似的。

沈昔掖緊衣領,步入銀裝素裹的院中,沿一早掃出的小徑緩緩而行。天空是異常清透的湛藍,仿佛是消亡之後的重生,美得人心曠神怡。

出了院門沿回廊左折右轉,路上偶爾會碰見行禮避讓的家仆,除此之外便再無他人,一片舒適的靜謐。

沈昔且走且看,不知不覺之間竟然又走到了婦人的屋前,正要轉身離開,卻早一步被門口探頭的藍襖小丫鬟看到,繼而被請進內屋。婦人才剛剛起身,神情卻更見憔悴,眼角細紋清晰。她倒也不急著說話,擡手冷冷摒退屋中丫鬟後才細細打量沈昔,臉上神情覆雜。

“你去找他們吧,”片刻之後婦人才開口嘆道,聲音疲憊非常,“我知道怎樣都無法阻止你的出現,這便是命。”

沈昔一楞。

“只希望你能大度一些,不要讓阿澈傷心。她是我一手養大,最是心善,實心實意不懂手段,自不會與你爭搶。其實按理他們才是有約在先,她甚至虛長你幾歲,卻等了這麽多年,白白錯過一個女子一生最好的年華,其中的苦你不會明白。”

沈昔心中一驚,面上冷笑:“你以什麽身份來跟我說話?你知道他是誰?又知道我是誰?”說完也不理婦人一臉怒容,頭也不回地走了。

……右手卻暗自緊握成拳。

人類,果然自以為是到可笑。

可心中竟依舊因為這些可笑的話語而滯悶。

她向四處張望,並沒有看見燁的影子。他現在該是和卿澈在一起……那麽她算什麽?契約的對象,還是可有可無的多餘?

冰冷的風裏有清脆的笑聲,風鈴般悅耳。沈昔順著笑聲的方向走去,只覺得這一路的回廊似乎從未如此漫長。

廊下有結滿白森森厚冰的池塘,面上零落了些許殷紅花瓣,在裊裊寒氣中若隱若現,恍若白絹落血,美麗而詭異。

突然間她猝然停下,遠遠地望著回廊的盡頭,略微咬住嘴唇。

燁和卿澈正站在那裏說著什麽。他們互相靠得很近。他側頭,清俊的臉上有淺淺的笑意,那是在面對著自己的時候從未有過的表情。

“我自當護你周全。今日就會去查看。”燁的聲音依舊淡淡,轉身準備離開。

“萬事小心,”卿澈柔柔回應,又道:“怎的臉突然成了這樣,是受涼起熱了?”

然而燁卻徑直走了,似乎根本沒有聽到。卿澈一怔,回頭一眼看見遠處那襲清逸身影,眼中微閃,隨即柔婉一笑,沖沈昔招手。沈昔看著燁的背影,暗自嘆氣,但終究還是走了過去。

卿澈卻不急著說話,只俯在欄桿上凝望著池中發楞。秀眉微顰,耳旁青絲垂順,露出細致姣好的側臉。雪白狐裘裹身卻半點不顯臃腫,反而添了些許清麗脫俗。

與燁相伴多年的便是這樣一位婉約秀美的人類女子,是否這就是唐土所謂的“青梅竹馬”,這樣的聯想讓沈昔心中思緒繁雜。

兩人都不先開口,就這樣各自沈默了近一盞茶功夫,才是卿澈最先忍不住而轉頭看著沈昔,目光擔憂。

“我母親她……無礙?”

“具體不知,不過似乎和鎮北的那條河有關。”沈昔回答,瞥見卿澈看似自然地轉望池塘的另一邊,袖口卻只露一點拇指尖,顯然袖中的手已經握拳。

其實要想知道真相,只需再次查探記憶便可。昨日因為她主觀排斥,便只讀取了婦人腦中的記憶,而非她身體經歷過的記憶。事實上後者才是真正的“後覺”。但她就是不願意這樣輕易地將問題解決,就是想找借口與燁出門調查。

她一點也不願意待在宅內,更不願再看到燁和卿澈獨處。

“謝謝你讓他回來。”隔了片刻,卿澈終再次打破沈默,聲音極細極輕。沈昔回神,只覺得一瞬間似乎再次有水汽彌散的味道,才發現這個纖弱的人類女子正倔強地直視自己,眼中卻是將落的淚水。

“他對我真的很重要,所以,可以請你答應我一個請求嗎……”她的聲音略抖,表情楚楚可憐,“我答應過要等他回來,所以……一定,一定讓他安全地回來……可以嗎?”

沈昔眼中微閃,沈默不語。

“我不在乎你是誰,為什麽會和他在一起,也許,你們之間也有什麽羈絆……可是,當一切結束後……求你,求你把他還給我……”

“他不是我的物品,我無法替他做出決定,那不是我的事。”沈昔出聲打斷,不想繼續這個讓她不舒服的話題。她腦中又浮現剛才那個匆忙離去的背影,一時神思游離,心中滋味莫名,有意無意地將戚戚哀傷的卿澈拋在了腦後。

天空突然狂風大作,濃雲自北面騰起,迅速膨脹聚集,不出多時便覆滿頭頂,黑壓壓如大片潮水。雲間翻湧著濃烈的妖氣,夾雜著類似於暴雨前的大量水氣和泥土味。沈昔驟然警覺,正待奔出,卻被卿澈抓住手指不放。那幽寒的眼神和指尖傳來的冰涼觸感,讓她微怔。

“答應我……可以嗎……”卿澈近乎哀泣,死拽著她的衣角,仿佛即將生離死別。

這一刻,沈昔才終於正視這位無比執著的人類女子。這樣執拗的情緒讓她心驚。

人類的生命,最長不過百年。而在彼境,哪怕是靈力最低微的底層城民,也至少擁有近三百年的彼境年歷壽命。到沈昔和燁這種力量程度的靈力者,若無意外,至少要在千年以後才會面臨死亡。

所以她確實如婦人所說不明白卿澈的苦,不明白她為什麽選擇等待一個很可能永遠都不會再出現的人,更不能體會她為什麽年方二十就已經錯過了最好的年華。

但這一刻,她至少知道,再短暫的生命,再渺小的力量,也可以爆發出如此強烈的執念,仿佛賭上了性命,仿佛能生出某種堅韌的絲線,將她緊緊纏繞,讓她生出不愉與不安。

讓她一時錯愕,竟有些不知所措。

好在燁很快走了過來,拉過沈昔並將她帶上空中。也許是時間緊急,他並沒有多分心思去關註卿澈的情緒,只集中戒備著越發變幻莫測的天氣。卿澈似乎很受打擊,飄搖欲墜的身影在腳下越來越小。

“答應我啊……”寒風中似乎隱隱傳來卿澈淩亂哀戚的嗚咽,而燁的雙手似乎也微微一顫。這反應讓沈昔有些心煩。她加固了燁的結界,而後兩人便穿過翻滾的烏雲,直去鎮北的河流。

作者有話要說: ?存稿君怎麽用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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