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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69章蘭家鏢局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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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69章 蘭家鏢局

十三年前,阿桃才不過兩歲,彼時潭州府有一家遠近聞名的鏢局,名曰蘭家鏢局。

蘭家鏢局之所以出名,其一為蘭家鏢局所運之鏢從未曾出錯過,無論貨物信件,都會穩穩當當運送至目的地,送到客人手中,同時蘭家老爺樂善好施,為人赤忱,頗有美名,是而也有很多鏢師慕名而來,蘭家鏢局漸漸壯大成為潭州府最大的一家鏢局,其二則是蘭家獨女蘭兮招了潭州府的解元溫堯為贅婿,堂堂舉子,見官可免跪拜,卻入一商戶人家為贅婿,此事頗叫潭州府百姓驚訝,茶餘飯後閑談總免不了以此事作為趣談。

本當是蘭家欣欣向榮的生活,但那時已是前朝末年衰敗,大廈將傾之際,各地天災不斷,後主昏聵,所派之臣子皆賑災不力,百姓沒了活路,是而各處發生亂民暴.動,同時各地藩王也跟著豎旗,打著清君側的名義造反,忙著爭地盤。

全國各處全都陷入了動亂之中,就連遠在南邊的潭州府也是亂作一團。

彼時溫堯已經看出潭州府遲早要大亂,畢竟此處水系豐富,湘水直通長江,是南邊藩王進京必經之處,古來今往兵家必爭之處,且他從柳無相處得知,朝廷也已經無力派兵鎮壓各地叛亂了,於是有心相勸蘭家岳父蘭敬變賣家產,領著蘭家一眾鏢師避入山林之中。

但蘭敬到底舍不得這份辛苦打下來的家業,更何況當時有許多避禍的商戶委托他們運鏢,以保全家業,蘭敬為人仁善,見不得那些商戶人家家業盡毀,於是仍然竭力接鏢。

到了最後不得不退避之際,蘭敬終於松了口答應。

但就是這個時候,又有一家商戶找上了他們。

是一家來自江州的商戶,姓崔,自稱崔家家主的人親自找上門來,委托蘭家鏢局運送崔家的貨物,崔家做的是茶葉生意,茶葉炒制之後做成厚厚的茶磚售賣,然崔家這一批茶磚制作出來之後,各地大亂,茶磚斷了銷路,但這批貨總不能就廢在手中,幸而茶磚能久存,是而崔家打算將茶磚運送到長江,再運至相對安穩的荊州。

而蘭家鏢局則負責將茶磚安全地送至長江岸邊。

但當時蘭敬已開始著手變賣家產打算離開潭州,自然是沒有答應。

那崔家家主當時便跪在了蘭敬面前,哭求他們救崔家一命。

時至今日溫堯還記得那人的模樣,崔家家主名喚崔善明,身高八尺,面孔方正,一雙虎目炯炯有神,鼻梁高挺,嘴唇偏厚,皮膚也較為黝黑,尤其一雙手布滿厚繭,又粗又厚,當時他便覺得此人的模樣看著不像是家財萬貫的商戶家主,

言談之間他不著痕跡問出,崔善明只笑道:“我們做茶葉生意的,當然是要關註茶葉的長勢與好壞,見天地待在茶園裏,風吹日曬的,自然給曬成了這個樣子,至於這手,不是我說,炒茶我可是一把好手,崔家能有好茶,都是靠我這手炒出來的。”

溝通之下其確實對茶了解極多。

最後蘭敬禁不住崔善明的哀求,加之崔善明願意給出比正常價多出三成的價格委托運鏢,蘭敬本就是在籌錢之際,想著為蘭家能多攢來一分錢以備以後,咬牙到底還是應下了,饒是溫堯再三勸阻,也是無用。

這崔善明是他們從未曾接觸過也未曾聽聞過的生人,崔善明道他們也是只憑蘭家名聲便找上門來,溫堯只得盡心打聽這崔善明來路是否正常,最後探聽得知,江州確實有崔姓人家的茶商,崔家家主名喚崔善明,將生意做得極大,崔家黑磚茶遠近聞名。

於是蘭家鏢局開始運送這最後的一次鏢。

但叫溫堯如何也想不到,這次鏢卻使得蘭家陷入了萬劫不覆之地。

崔家的茶皆壓制成磚,一塊磚茶的重量比之青磚只輕上一些,崔善明贈與了蘭敬一些,泡出來的茶湯色澤艷麗,滋味醇厚,十足的上品之茶,連一向喜歡牛飲的蘭敬也讚不絕口。

大批崔家黑磚茶裝入貨箱被搬送至馬車之上,馬車竟多達十五輛,蘭宏彼時作為鏢師的領頭人,盯著那一車車運送著黑磚茶的馬車上路,官道上被壓出深深的車轍印,還頗有些閑心地與溫堯道:“知道的我們是拉了黑磚茶,不知道的還以為咱們運的是什麽金銀珠寶呢,重成這樣。”

溫堯皺眉,要不是聞到那濃郁的茶香,只怕他也心有懷疑,卻還是放松大意地沒再深究。

但往後他悔恨無比,倘若那時他更上些心,蘭家說不定便可逃過一劫。

蘭宏帶領蘭家鏢師,並十幾個崔家的護衛一起,行鏢一路無恙,待快到臨於長江的柳港時,走鏢疲倦的眾人放松了警惕,想著歇歇腳後再行完最後的一段路,然就是此時出了意外。

一群百十餘流民打扮的人突然不知從何處竄出,直撲押送的車輛而來,蘭宏以為是餓極了想搶糧食的百姓,於是大聲喊道:“車上都是茶磚,沒有糧食!沒有糧食!搶也無用!”

卻見那群流民絲毫沒有反應,反而目的明確,毫不多言,徑直沖向車輛,強搶馬匹韁繩,蘭宏當即指揮一眾鏢師抵抗。

但叫人意外的是,雖都是流民打扮,然這群人卻全都是身強體壯的壯年男子,臉上完全不見流民該有的枯黃之色,行進訓練有素,見鏢師抵抗,那群人登時亮出了兵械,紛紛向鏢師們襲去。

蘭宏當下已是明白,這群人根本就不是流民,只怕是一群偽裝成流民的士兵。

登時已有幾名對抗的鏢師被襲來的士兵斬殺馬下,而崔家的那幾名護衛也不知從何處抽出了兵刃,秉著誓死守衛車隊之態,與他們抵抗。

那群士兵似乎也看出了崔家護衛與蘭家鏢師的不同,反而一時不急於強搶馬車,紛紛圍住那十幾人,到底抵不過對方人多勢眾,那十幾個崔家的護衛皆被斬殺。

一時之間,只剩蘭家鏢師與百十餘士兵形成對峙之勢,更是不知何時,周圍圍了一圈弓箭手,箭在弦上,蓄勢待發。

蘭家已經死了幾個鏢師了,憤恨悲慟之餘,蘭宏已是認清事實,蘭家鏢局是護鏢不錯,但還沒護到將所有人的性命都砸進去的地步,這些士兵明顯就是沖著鏢物所來,他們做不到以死相護,登時便決定將鏢物全都脫手相送,以求保全性命,至於其他的,只能往後再說了。

當即他指揮著眾鏢師離開車倆,圍作一團,他上前去與領頭人溝通:“還請各位刀下留情,留我等眾人一命,我蘭家鏢局只是受委托運鏢,你們之間的瓜葛與我等無關,你們若想要這些鏢物,你們盡管拿去,還請各位饒恕!”

領頭之人先是一臉輕蔑之色,揮手便要下令弓箭手射箭,蘭宏臉色大變,急道:“各位大爺,我們只是普通百姓,為生計行鏢,我們並不認識你們是什麽人,還請各位饒命!饒命!”

那領頭之人揮手的動作一頓,轉而沈思了片刻,似乎是因為蘭宏這番話的影響,隨後意味深長地看了圍在一團的蘭家眾鏢師一眼,眼底略過殘忍的謔笑。

“讓他們走。”

蘭宏不敢多問他為何突然改變主意放過他們,背上夥伴的屍身,他領著眾人急匆匆離開。

他走在最後,他們才轉身離開,那領頭人便指揮一眾士兵驅使馬車離開,那十幾具崔家護衛的屍身被他們隨意拋擲在地。

他帶著忐忑與不甘回頭看去,有輛馬車許是因為車輪陷入了深坑處,整輛車側翻在地,滿車的貨物箱子皆灑落在地,有兩箱已被砸爛,摔出來用油紙包裹著的崔家黑磚茶,然蘭宏眼見,從其中看出了其他顏色。

那是在日光之下十分絢爛的,奪目的,埋在黑磚茶之間十分顯眼的顏色。

那是數不清的金銀珠寶。

蘭宏大駭,不敢再多看一看,匆匆奔逃。

崔家明明運的是茶磚,為何底下會藏著金銀珠寶?是只那一輛車,還是所有的車輛之下都藏有,蘭家行鏢多年,向來將路線規劃地隱秘,極少發生過劫鏢事件,卻如何叫這些人早早知曉,埋伏在此?

顯然是他們早已盯上了這樁鏢,而崔家只怕是也不簡單。

蘭宏不敢深想,只覺蘭家只怕已招惹上了滅頂之禍。

果然才待他們逃回潭州府,才進城,登時便聽聞蘭家上下盡數被官府捉入大牢,竟是私通反賊的罪名。

蘭家暗中相助江東叛王偷運招兵買馬的錢財,朝廷已查實罪證,亟待問斬。

蘭宏想盡辦法混入大牢之中,見了溫堯一面,將所有經過都與他描述了一遍,蘭宏認為不管崔家背後到底是什麽人,這強搶車隊的應該就是朝廷兵官,那些飽食終日屍位素餐的官員幹脆將蘭家與反賊打成一團。

溫堯聽了他的描述後,沈思了許久,隨後便是眼睛慢慢睜大,眼底浮現數不盡的惶恐不安。

“不對,搶了那筆錢財的人只怕是其他叛王,朝廷現今已無力深究,只怕是要抓著蘭家殺雞儆猴,而那被搶了招兵買馬錢財的崔家,背後的江東叛王,恐怕是,恐怕是會認為蘭家私昧下錢財,他們也不會放過蘭家鏢局上下的,我蘭家何辜?!簡直可恨可惡!”

蘭宏怔楞,只覺是滅頂災禍,“那蘭家鏢局,該如何?”

溫堯按住他的肩,眼底略過憤恨決然,神色堅定道:“既已是亂世,那就更添一把火,蘭家鏢局,落草為寇。”

蘭宏帶著活下來鏢師於夜半潛入潭州府衙,一把大火燒凈了整座府衙,劫出溫堯與蘭敬並其餘蘭家眾人,連夜奔逃。

蘭敬入牢時便受了大刑,又得知因自己而致使蘭家家業盡毀,心下大慟,當場吐血,最終因傷勢過重死於半途,蘭兮生孕阿桃時已是難產體弱,又在牢中受寒多日,也在阿桃五歲之時病重過世。

落草為寇的蘭家眾人及鏢師在往後的日子裏慢慢尋回家人,帶入黑風寨中,一日一日過去,一年一年過去。

阿桃漸漸長大嫁人,蘭家鏢局也從黑風寨又變回了蘭莊。

溫堯眼底一片冰寒:“難道我蘭家,註定不能過上安生日子?”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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