凡煙小說

第54章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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喬斐並不敢在時旭白家裏過夜,等到晚上九點多,只好打車回到了別墅。

客廳的燈亮著,他在大門口從窗戶看見何昊雲坐在沙發上,心裏有些莫名地發涼。

這是他第一次真真切切覺得何昊雲的別墅很冷,也很陌生。這兩年來,他都不記得自己有沒有真的期盼過回到這裏的時候,別墅一直都只是他必須回去的一個籠子。

家裏都沒有家人,那還是家嗎。

這裏沒有他想要見到的人,所以對於他來說也不是他的家。

在門口躊躇了一會,喬斐用鑰匙開了門。

客廳裏沒動靜,他抱著懷裏的向日葵,不知道往哪裏藏好。要上樓的話得經過客廳,一定會被何昊雲看見,到時候根本沒辦法解釋。

想了半天,他最後把花輕柔地塞進了門口的大衣櫃裏,扯過幾件外套小心遮住,生怕壓到脆弱的花瓣。

喬斐脫了鞋,光著腳進了客廳。

客廳裏已經收拾成了原狀,家具都被扶了起來,地上的碎玻璃也被清理幹凈,好像何馳傑壓根就沒有來過。

茶幾上放著一瓶喝了一半的伏特加,旁邊東倒西歪扔著好幾個空酒瓶。何昊雲向來講究,喝酒必須用酒杯,喬斐從來沒有見過他這樣直接拿著酒瓶喝。

喬斐看著何昊雲閉著眼睛斜靠在沙發上,以為他睡著了,小心翼翼地想要從他面前走過去,給他收拾好地上淩亂的酒瓶。

可是沒等他彎下腰,手腕就猛地何昊雲拉住。喬斐被嚇了一跳,楞在原地,回過神後怕他質問自己下午去哪了,有些害怕,心虛地避開眼神,小聲道:“您上樓睡吧,這裏我來收拾就好。”

何昊雲沒說話,只是緊緊盯著喬斐,眼睛帶著些血絲,不知道在想什麽。

喬斐被他盯得心裏發毛,不動聲色地動了一下手腕,想從何昊雲手裏抽出來。

這一動,何昊雲抓得更緊了,他拉著喬斐讓他坐到沙發上。喬斐只好順著他的力坐在他身邊,手腳都不知道往哪兒放,僵著身子瞄了他一眼。

“我哥想要我的公司。”何昊雲沒看喬斐,視線看著茶幾上的伏特加瓶子。

喬斐沈默了一下,不知道怎麽回答,只好說:“嗯,我聽到了。”

“從小想要什麽什麽就是他的,只因為他是大哥。比我大幾歲很了不起嗎?不就是早幾年被生出來嗎?”何昊雲的呼吸間帶著些酒氣,呼在喬斐臉上熱熱的,“我真的討厭他,為什麽被送到國外的人不是他,我爸憑什麽把我扔出去。”

喬斐想離何昊雲遠些,可是稍微一動,何昊雲便將他的手腕抓得更緊了點。

“他是我爸的兒子,我就不是嗎?”

可能他真的有些醉了,何昊雲說了很多,喬斐沒有辦法走開,只能靜靜地聽著。

他講自己從小就被送到外面念書,跟這個哥哥向來不熟,他性子急,又跟著外面交的朋友學壞了些,回了家就跟何馳傑吵架,兩人水火不容,每次回國都把家裏弄得烏煙瘴氣。

在何馳傑的十八歲生日時,何老爺為他的寶貝大兒子舉辦了一場生日宴會,將城裏有頭有臉的人物全都請來,給何馳傑慶生。

沒有人記得何家還有一個二少爺,何昊雲躲在樓上的拐角,偷看著樓下熱鬧的慶祝宴。

他耐不住寂寞,悄悄溜下來,正巧聽見了他爸向客人介紹何馳傑,他爸說的是“我兒子”,不是“我大兒子”,好像他唯一的兒子就是何馳傑,而何昊雲根本不存在。

在那一刻,他明白了什麽,想要的東西只能自己去搶,家裏沒人關註他,沒人看好他。

他是家裏多餘的一個人,多餘的一個兒子。

“他現在想要公司,可是我憑什麽給他,我沒偷沒搶,公司是我爸留給我的,那就是我的。我是他親弟弟啊,可是要說他想我死我都信。”

何昊雲坐了一會,忽然猛地扯開自己襯衫的衣領,露出肩膀給喬斐看。右肩胛那裏纏了兩圈繃帶,何昊雲煩躁地將它扯下來,露出下面的文身。文身的地方也是被棍子砸到的地方,天空的顏色深了些,天藍色幾乎變成了青紫色。

“我爸媽都不管我,我他媽文個文身圖什麽啊?”

他說他像個跳梁的小醜,做什麽在他父母和他哥的眼裏都沒用。

喬斐不知道說什麽,只能沈默地聽著。

何昊雲靠在他身上,把手伸進喬斐的衣服裏,指尖剛好蹭過他肚臍旁邊的圓疤,不知有意無意,他在那裏逗留了一下,指腹摸著那小小的傷疤。喬斐被他碰得渾身戰栗,想往後躲但是又動彈不得,身子僵硬地坐著。

何昊雲的聲音埋在醉意之下,幾個字黏在了一起,嗓音沙啞:“我好後悔……”

喬斐沒心情去琢磨他後悔什麽,只是僵著身子充當一個人形枕頭,想著他什麽時候能說完了,好上樓睡覺。

何昊雲可能累了,在喬斐肩膀靠了一會後直接趴到了他腿上,閉上了眼睛。

客廳裏面安靜了下來,只能聽見環島門口的噴泉的流水聲。

過了不知道多久,喬斐大腿有點發麻,他以為何昊雲睡著了,想要起身,可是才稍稍一動,何昊雲便條件反射般地捉住他的手腕,睜開眼看著他:“你不能走,我誰都沒有,親哥都恨我,我只有你了。”

他的聲音含糊不清,像悶在雲裏下不來的雨。

喬斐從來沒有見過他這個樣子,印象中的何家二少總是一副高高在上的模樣,眼裏誰都看不起。

何家二少從不允許別人看到他難堪的模樣,誰都不行,就算在家裏也向來端著架子。

可他現在很狼狽,臉上帶著一點潮紅,說話都說不利索。他也很少喝醉過,他的酒量不是一般人能夠比的,平時願意拿白蘭地當水喝。

手腕傳來一點痛感,喬斐有點害怕,不知道何昊雲現在在想什麽。

他怕自己要是執意離開,或是說出什麽何昊雲不願意聽的話,他會不會發怒,最後只能斟酌著說:“我不走。”

這句話似乎讓何昊雲安心了些,他重新閉上了眼睛,身體放松下來。他的眉間一直緊緊皺起,薄唇繃成了一條線。

可能是想要讓他眉間的皺紋松開,喬斐鬼使神差地將手放到了何昊雲的發頂,摸了兩下。他的發絲很硬,摸上去有些紮手。

“別動了,讓我抱會兒。”何昊雲像只不想被碰的大貓一般,躲了一下喬斐的手,之後很快睡著了,腦袋枕在他大腿上,一只手松松地摟著他的腰。

喬斐僵硬的身子漸漸松弛下去,他冷淡地低頭看著何昊雲,發現他睡著之後並不可怕,眉間少了幾分戾氣,看起來年輕了幾歲,說他大學剛畢業都不過分。

這樣看著他,無論何昊雲對他做過什麽,喬斐都沒有辦法對他恨起來。

他甚至覺得何昊雲有些可憐,也許何家二少自己也有一個惡魔,是他身後擺脫不掉的影子,在他脆弱的時候充當一個夢魘。

他憐憫他。

喬斐在想如果何昊雲沒有在這樣一個壓抑的家庭長大、沒有一個把他往外扔的父親、也沒有一個整天在他後面攪渾水的哥哥,那他會不會善良一點,會對身邊的人多存在一點善心。

但這一切都只是如果。

何昊雲是個睚眥必報的惡魔,他背後有著破洞的翅膀,頭頂有尖角,像《天鵝湖》裏的惡魔一樣,是白天鵝之死的罪魁禍首。

喬斐早就不為何昊雲開心時施舍給他的善意而活了。

他也無暇去思考何馳傑是不是讓何昊雲變成惡魔的原因,他心裏早就已經住下了另一個人,那個人很溫暖,讓他很安全,是冬天雪地裏的太陽,更是甜甜的橘子糖。

這就足夠了,他的心不大,裝不下太多,喬斐更願意奔向對他張開雙臂的暖陽,而不是在原地等待一個惡魔有可能的覺悟。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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