凡煙小說

第21章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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七月末的時候他放了暑假,這個暑假據說要回去在他爸的公司熟悉業務。

他走的那天是八月一號,晚上的飛機,一大早我就起來給他收拾東西。我不想和他分開,可我更不想回國,當然,我也不能隨便回國。

“嗯,早上好。”忽然被一股大力扯回床上,我被迫從自己的傷感中出來,看著頭發亂糟糟還一臉胡茬的臉不禁來氣。

“放開!”我推了推沒推動,怒視著他,“我在給混蛋收拾東西!”

“嗯,不急。”他連眼都沒徹底睜開就開始解我襯衣的扣子。

“餵!我才剛穿好的衣服!哎!”

“噓!”他把中指放在我的嘴唇上,“今天可是‘扒衣見君’節哦,官方認定羞羞日。”

我臉一紅,別過臉罵道:“滾!”

我沒去機場送他,在家門口抱了抱,就目送著他離開了。我不想把離別弄得很傷感,這只是短暫的分開,又不是永遠都見不到了。

Kim也已經畢業了,已經決定要留校先做導師的助理了。

周邊的人都太優秀,不禁審視了下我自己,哎!我現在就是傳說中的二世祖,仗著家裏有幾個錢,整天吊兒郎當也不幹什麽正事。難免內心也會不平衡。

八月中下旬的時候是洋洋生日,但那個時候他還在國內,我最後決定把莎士比亞那首詩的英文版背給他聽當做生日禮物。這對於連英文一共有多少個字母都搞不清的我來說比死難不到哪去。我只能求助Kim,我和他說那首詩是莎士比亞寫的,叫什麽我不知道,但是是關於說一個男子長得不錯而且“我”還愛上了這個男子的故事。

很快Kim在莎士比亞的《十四行情詩》中找到了那首詩,然後他一個單詞一個單詞的教我,我學的很吃力,十四行情詩我差不多真得是一天背一句,就這一句也差點讓我死了。

他走了以後我們天天都打電話,他很忙,我覺得打擾他不好,他每天只有晚上有時間,我每天中午就一定會守在電話旁邊哪也不敢去。這樣持續了一個星期,突然那天我一直沒等到他的電話,我守了電話一天一夜,結果第二天還是沒有來電話,一直堅持到第三天我實在忍不住就打了過去。

“餵。”

聲音裏有掩不住地疲憊,我想也許他只是真得太忙,忙到沒時間理我而已。

“......”

“有事嗎?”

但即使如此,這樣的問題還是讓我生氣,突然不給我打電話反倒問我有沒有事。

“......”

“我現在很忙,沒事就先掛了。”

“餵,別掛!餵!”

嘟嘟嘟......

我有些呆楞地看著電話,猛男在我耳邊喵喵叫著,我把它抱起來還是有些呆楞。我總覺得一定是發生了什麽事。我去找Kim,Kim說也許他只是忙,讓我別多想,反正他還要回美國的。

我之後又試著打過幾次電話,但每次都是一個自稱是秘書的人接的,我很慌,但是我還是努力沈著氣,也許Kim說得對,反正他還要回美國。我不想因為他為了工作而忽略我這種事就怎樣,好像個怨婦一樣。

直到他生日那天我才又打了過去,這次還是他秘書接的,用標準的口吻對我說:“不好意思,經理現在正在開會,請問您貴姓?有什麽事?需要我會後為您轉達嗎?”

我沈默了一下,說:“我叫劉洋,你可以讓他回電話給我嗎?就說我有急事,謝謝。”

我一直等到淩晨一點他才打來,但好在那邊還是中午一點,生日還沒過。

“餵。”

依然是很疲憊的聲音,我已經很久沒有聽到他的聲音了,差一點就哭了。

“洋洋,生日快樂。”

我盡量讓自己的聲音聽起來很高興。

“嗯,謝謝你還記得。”

他在電話另一邊輕笑了幾聲,聲音終於也柔和了。

“我有生日禮物給你。”

那邊沒有回聲,我頓了一下,開始讀我學了近半個月才學會的詩。

A woman's face with nature's own hand painted

Hast thou the master mistress of my passion

A woman's gentle heart but not acquainted

With shifting change as is false women's fashion

An eye more bright than theirs, less false in rolling

Gilding the object whereupon it gazeth

A man in hue all hues in his controlling

Which steals men's eyes and women's souls amazeth

And for a woman wert thou first created

Till nature as she wrought thee fell a-doting

And by addition me of thee defeated

By adding one thing to my purpose nothing

But since she pricked thee out for women's pleasure

Mine be thy love and thy love's use their treasure

我讀完以後,彼此都陷入了沈默。

我幹笑了幾聲:“發音是不是特不標準?哈哈,你就,將就著聽。”

“囡囡。”

一聽到他叫我名字,我就再也忍不住了,使勁仰頭,眼淚還是會掉下來。我每天那麽努力的給他準備生日禮物,他卻每天都那麽冷淡,我覺得我真得快要撐不下去了。

“對不起。”

“為什麽說對不起?”一聽他說對不起我就心慌,“我不喜歡你說對不起。”

“我大哥前幾天辦理了脫離劉家的手續,也就是,和我們斷絕了關系。”

我震驚地握著話筒,一句話都說不出。難怪他這些日子那樣,家裏出了這麽大的事,我居然還怪他。

“因為我大哥是同性戀,前幾天出櫃了。”

我心裏咯噔一下,他大哥是同性戀,這件事真得很讓我吃驚,可是總覺得還有什麽,那讓我忽然不安的究竟是什麽,我卻想不出。

我已經停止思考了。

“再也沒人和我爭了,我本來該高興的,可是,不知道為什麽,我卻高興不起來......”

我已經聽不到他在說什麽了,我只知道我要回國去見他,我要弄清那讓我不安的究竟是什麽。

我聯系Kim告訴他我要回國,起先Kim不同意,但後來大概是看我苦苦哀求的樣子太可憐了,和醫生以及我父母商量了一下,終於在他的陪同下回了國。

我還沒來得及感受重新踏上國土的感覺,就立刻被另一個消息打懵了。

他要訂婚了。

大兒子突然宣布喜歡男人且不肯悔改寧願和家裏斷絕關系,不能安定下來的心只能靠小兒子來安撫,甚至連大學畢業都等不及,訂婚定的匆匆忙忙,對方家庭背景學歷長相一概無所謂,只要是個女的就可以。

我爸說這些的時候一臉無奈,為他朋友無奈,更為他自己無奈。他沒有第二個兒子,他更可憐。

“在美國多虧了他們幫忙,你現在情況也算穩定,總該去賀個喜吧?”

“我就不去了,你替我帶聲恭喜。”

掛了電話以後我感覺十分的不真實,有種恍恍惚惚不知道自己究竟身在何方處於何時的感覺。

我有些遲緩地把旅行箱裏的東西拿出來,一件件地放在該放的地方。

突然,“啪”地一聲,一個玻璃杯落地摔得只剩下了碎片。我看著那些碎片,看著看著就很恍惚,正要彎腰去撿,卻在手即將碰到的前一秒被一把手及時的制止了。

我喘著氣看著Kim,Kim也看著我,我承認那一瞬間我的確閃過了割腕的念頭,但那不是我的意願,我只是忽然意識不受控制了。

“你別動,”Kim把我摁到床上,“我來收拾。”

我盯著自己的手看了半天,我今天還沒有吃藥,我想也許是那個緣故,於是我起身去拿藥。

“你做什麽?!”

Kim大吼一聲,我楞怔地看著他:“吃,吃藥。”

“噢,”Kim點著頭,很顯然他也有些慌,我很久沒有產生過自殺的念頭了,我們有些措手不及,“我給你去找水。”

吃了藥以後Kim說:“我已經聯系過Joy了,他大概晚上回來。剛下飛機時差還沒倒過來吧,你先休息一下。”

我轉過身背對著Kim,沈默了一會兒,說:“Kim,他要訂婚了。”

“我知道,”Kim把手輕輕放在我的背上,“他也是被逼迫的,你知道,他也沒辦法。”

對,我知道,他也沒辦法。

我不可能要求他像他哥哥一樣,我也不願意他為了我和家裏斷絕關系,何況他的野心一直都是他父親的產業,他還背負著他母親的期盼,他是迫不得已的,我知道,我都知道,可是,即使知道,我也不能靠這個理由來緩解自己絲毫的難受。

我很怕自己的抑郁癥會覆發,在這種時候,一旦病情覆發,於他而言,我就更是個累贅。那種對疾病的恐慌深深籠罩著我,讓我全身抑制不住地發抖。

“Pity,Pity,你怎麽了?很痛苦嗎?Pity!”

我被Kim從自己的意識中喚了回來,感覺很累,漸漸就睡著了。

我夢見了我們還是高中生的時候,他很認真的坐在書桌前看書,我和猛男在床上趴著看他,他回過頭沖我們笑了笑,然後站起身走到床邊輕輕吻了我的嘴角。

他說:“我要訂婚了,要走了。”

我很恐慌,著急的去追他,拼命地跑著,速度卻越來越慢,我大聲叫著:“別走!求求你別走......”

“囡囡,囡囡,我不走,快醒醒,囡囡。”

感覺有人在推我,慌亂中我終於握住了一只手,然後驚醒過來。

我大口大口喘著氣,有些呆滯地看著他。

他把我撈起來緊緊摟進懷裏。

我總是不忍心逼他做那些會讓他為難的事,可是他卻屢屢把我逼入絕境。

我盡量把語氣平淡化地問:“聽說你要訂婚了?”

他渾身顫了一下,悶悶地“嗯”了一聲。

“和誰?”

“。。。。。。”

“張小青?”

“。。。。。。嗯。”

我忽地就想笑了,輕拍著他的背淡淡地說道:“真好,以前你不是還擔心你爸不會同意你和張小青在一塊嗎?說有可能搞個經濟聯姻什麽的,你看現在,多好。”

“囡囡。。。。。。”

我還在笑著:“你看張小青她媽還那麽中意你,你們倆還男才女貌的。”

“囡囡。。。。。。”

我簡直要笑成一朵花了:“也不對,張小青也是很有學歷的,好歹人姑娘也是名牌學校大學生!你長得也好,你倆就是才貌雙全,天造地設!”

“夠了!”

我的笑容僵在臉上,我看著他一臉痛苦的表情,有些呆滯。

這件事,受害者是我才對。

最該難過的人是我才對。

作為一個男人,我連去鬧婚禮的資格都沒有。

談感情會被人當成笑話。

說貞操更是無稽之談。

我還能怎麽樣呢?

一哭二鬧三上吊,那是女人的特權,我沒有那個資格。

我輕輕推開他,從旁邊抽出一根煙,吸了幾口,轉過臉看著他:“你要嗎?”

他點了點頭,我就遞給了他一根。

我把打火機給他,他沒接,看了我一會兒說:“直接點就好。”然後叼著煙湊過來,挨著我嘴裏叼著的煙點了火。

以前我們老是這樣點煙,不知道以後還有沒有這樣的機會。

煙是個好東西,它總能讓我們變得冷靜下來。

我深吸了一口煙,吐了個漂亮的煙圈,轉頭問:“你爸知道張小青以前懷過孕嗎?”

“知道。他還挺高興的,至少這件事證明了我喜歡的是女的。”說著冷笑了一下,“我哥肯定把我爸刺激的不小,要是擱以前,我也該被掃地出門了。畢竟那個年代的人,作風問題還是看的很重的。”

我消化了一下他所謂的“至少這件事證明了我喜歡的是女的”這句話,也笑了笑:“訂婚以後呢?”

“以後?”他仰起頭看著天花板,看了一會兒說,“訂婚只是為了讓我爸安心,家裏最近亂的一鍋粥似的,我大媽自打我哥走了以後天天要死要活的,我姐也離家出走了,就當沖喜了吧,儀式完了我還回美國接著念書,我爸說只要我一畢業他就把公司交給我管。”

我沈默了一陣子,也不知道接下來該說什麽了。

“你回去以後把我的東西都扔了吧。”

“。。。。。。”

“猛男寄放到你們學校的寵物家園了,你回去記得去領他。”

“。。。。。。”

“沒事了,你走吧。”

“那天你來嗎?”

“操!”我把煙扔地上狠狠攆了幾腳,“老子這樣已經夠大方了你還要怎樣!笑著和你們說百年好合早生貴子怎麽樣?!我沒那麽賤!”

他被我吼得楞了一下,下一秒就把我扯到懷裏,我怎麽掙紮都不放手。

“以後,你好好照顧你自己。”

“。。。。。。”

“你得過胃潰瘍,本來胃就差,別老吃快餐。”

“。。。。。。”

“晚上睡覺的時候老實一點,別老是踢被子,最後全身都露外面。”

“。。。。。。”

“天冷記得穿衣服,在家裏別老是光著腳到處跑,你一著涼就會胃疼。”

“。。。。。。”

“不認識路就別到處亂跑,這麽大的人了別再走丟了。”

“。。。。。。”

“記得按時吃藥,吃藥要喝白開水,別又就著茶或牛奶就把藥給喝了。”

“。。。。。。”

我知道,他直到現在還是不放心我。

我生活自理能力幾乎為零,我幾乎一直都在依賴他。

他知道我所有的小毛病,最懂得怎麽照顧我。

他其實還是愛我的,只不過凡事都有個“然而”罷了。

我輸給了那個“然而”後面的話。

就像他曾經的夢想一樣。

我們都輸得毫無懸念。

作者有話要說: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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