凡煙小說

第2章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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高中的第一個寒假姍姍來遲,我和他都是留在最後才離開學校的。

送走其他的兄弟後我們倆在宿舍裏喝了很多酒,後來他喝醉了,我卻是愈發地清晰。

他靜靜趴在桌子上,那麽高的個子即使趴著也是個龐然大物。

我捅了捅他,他擡起頭迷茫地看著我,我問他:“你為什麽要最後走?”

他說:“因為你肯定也會最後走。”

我又問他:“為什麽我最後走你就也要最後走?”

他呵呵地傻笑著說:“因為我喜歡你唄。”

有些人,有些事,雖然明知道不可以那樣理解,卻總是要去按著自己的意願選擇誤解。

那天當真是個難得的好天氣,即使是夕陽都還帶著些微的溫暖,柔柔地打在他的側臉上,不經意就打進了我心裏。

第二天一早他也走了,我把他送走後一個人又返回學校,我在他的床上靜靜坐了一個上午,我發現我身體裏有些什麽東西變得不一樣了,而那些不一樣讓我感到不安,卻又無從得知與確認。

那個假期我總共寫了三封信給他,他也回了三封信給我,我字跡潦草,洋洋灑灑寫了幾萬字,他書面工整,有條有理的回答了我所有隱藏在字裏行間的問題,第三封信中他在最後提到他那天翻家裏的報紙,發現在幾個月以前的一張報紙上說BEYOND的主唱死了,他很難過。

在認識他之前我沒聽說過BEYOND,我只知道香港有四大天王,還有郭富城的分頭很酷,我在初八的早上幾乎跑遍了全城終於在一家很偏的音像店裏買到了一張BEYOND專輯《樂與怒》,我把自己反鎖在了屋子裏,用一臺隨身聽一遍一遍的聽,直到學會每一首歌。

那是94年年初,我十六歲,我人生中第一次真正地用心去靠近音樂,那個時候我是無論如何都不會想到我以後的人生會和音樂扯上怎樣的關系的。

開學的時候,我提前兩天就到學校了,就在我收拾的東西的時候,門突然就開了。

“你怎麽來這麽早?”

“你怎麽也來了?”

異口同聲之後,很默契的相視一笑。其實我有想到他或許會提前來,我想他也是。這樣說或許很矯情,但那種強烈的感覺,就類似於女人的直覺似的。

收拾完東西以後我們兩個橫七豎八地癱在我的床上,他在那翻他拿來的那些個雜志,據說都是些想買都不見得能買得到的雜志。而我在思考晚上吃什麽的大問題,突然他推了推我:“誒,你聽說過‘同性戀’沒有?”

我覺得這詞聽起來新鮮,有些來勁,湊過去看究竟什麽是“同性戀”。

那是一篇關於電影《霸王別姬》的介紹,我沒聽說過這部電影,雜志上說這電影獲了大獎,但國內禁播。我仔仔細細地將那篇不長的介紹反覆讀了好幾遍,大概是說一個叫程蝶衣的戲子喜歡上了他的師兄的故事,文章寫得太過隱晦,隱晦地好像編輯寫出了這個但其實對這個還是難以啟齒似的。

那是個彩電才剛剛走進千萬家的年代,社會的信息十分閉塞,關於這方面的更是幾乎沒有。我從沒聽說過“同性戀”這個詞,我也從來不知道原來這世界上還有一種人喜歡和自己身體構造一樣的人。

就像如果沒人告訴過你西紅柿原來是可以吃的你就不知道它是個食物一樣,從前我沒聽說這個詞,也不知道原來世界上還有男的會喜歡上男的這碼事兒,那天的那個詞就像是一種啟蒙,以一丁點微弱的光就將我騙進了無盡的深淵。

我幾乎是在一瞬間就達到了一種恍然大悟的境界,我終於明白了我到底是哪裏變得和以前不一樣了,而且這種改變可能使我變成一個怪胎,一個變態,一個神經病,可我卻一點也不想阻止這種改變。

我想起小時候我媽總和我說當年我爸放棄當老師下海從商,起初所有人都說他瘋了,但不久所有人都又去效仿他,我想我天生就有種探索的膽量,一種從我爸那裏繼承來的優良傳統,他讓我無論遇到什麽都能無所畏懼。

在我發怔之際,“啪”地一只大手將書從我手裏拍落,我回過神來看向他,他嘻嘻笑著說:“怎麽,嚇傻啦?其實我剛看的時候也嚇了一跳,沒想到吧,原來還能這樣。”

我看著他眨了幾下眼,端坐起來鄭重道:“我問你,你為什麽要給我看這個?”

我幾乎可以確認了我馬上就要變成那個傳說中的“同性戀”了,和我眼前的人一起,大有種飛蛾撲火之勢。

“嗯?”他楞怔了一下,忽地噗嗤一聲笑得又癱在了床上,“哪有什麽為什麽?就是想告訴你這世界上原來還有這種變態,想你長得這麽那什麽什麽,以後一定要小心被這種人盯上。”

剛才激動的心情一瞬間被滅得找不著東南西北,我有些木訥地問:“被這種人盯上,又怎樣?”

“你傻啊!”他起身一巴掌朝我腦袋上拍了過來,“被這種人盯上多惡心啊!”

十六歲還不是個什麽都能承受得起的年紀,十六歲以前我是個天不怕地不怕的人,十六歲以後我依然是個世人眼中的混世魔王,可是沒有人知道,從那天起,我的心開始站在世人的對立面,我冷眼看著所有人,就像多年後所有人都冷眼看著我一樣。

94年老狼的歌充斥著校園的每一個角落,很流行的兩首歌一首叫《睡在我上鋪的兄弟》,一首叫《同桌的你》。

我覺得這兩首歌就是寫給我們兩個了,雖然誰也沒有長發,但也會想一想以後他會把誰的長發盤起。

那天放學以後我們倆留下值日,這個班狼多肉少,為了遵循男女搭配幹活不累的原則,每次值日都是兩男一女,一起留下來的女孩子叫張小青,長相甜美,性格開朗,很討人喜歡,當然,這些人也包括他。

上個學期我們倆就是一起值日,當時給我們分配的是個女胖子,當時我們倆抱怨了好久,我記得他說過“要是把張小青分配給我們就好了”,如今他終於如願以償了。

我站在教室的最後面,遙遙地看著在講臺上嬉笑打鬧的兩個人,覺得特別刺眼。張小青心高氣傲,上個學期追她的人特別多,聽說還有校外的,看來他一旦腿不瘸了果然還是蠻討女孩子喜歡的。

我有些懷念他瘸腿的日子,雖然那個時候值日我要幹倆人的份,要負責給他打飯,甚至幫他上廁所,但那個時候我們的世界就只有我們倆,兄弟也好,同學也罷,什麽關系對於我們來說根本無關緊要,我和他說打架的時候要何時出手要朝哪打打不過要怎麽辦,他和我說BEYOND有多牛黃家駒有多帥《光輝歲月》有多好聽。

“騙人的吧?”張小青尖叫著看向我,“小劉洋,大劉洋說他會唱BEYOND的歌。”

張小青竟然知道BEYOND這件事讓我很不爽,這讓我隱約覺得他們倆還真是搭對。我拿著掃帚往桌子上一跳,“哼”了一聲,挺拽地嚷嚷道:“這有什麽呀,我也會啊。”

我看見他眼睛裏閃過一絲驚奇,是,以前都是他唱給我聽,我總覺得粵語歌也聽不懂,劉德華也是香港人還能用國語唱個《忘情水》,所以每次都帶聽不帶聽的。

我清了清嗓子,把掃帚當吉他一樣橫抱起來,我看著他拽拽地笑著:

今天我寒夜裏看雪飄過

懷著冷卻了的心窩飄遠方

風雨裏追趕

霧裏分不清影蹤

天空海闊你與我

可會變

多少次迎著冷眼與嘲笑

從沒有放棄過心中的理想

一剎那恍惚

若有所失的感覺

不知不覺已變淡

心裏愛

漸漸地他也和我一起唱了起來,他唱得比我好,這本來就是他喜歡的歌:

原諒我這一生不羈放縱愛自由

也會怕有一天會跌倒

背棄了理想誰人都可以

哪會怕有一天只你共我

那天下午的陽光,懶懶地在教室中鋪散開來,我站在陽光裏,他和她站在陰影裏,我看著他,他們看著我,我們都笑得很發自內心。

這是我很多年以後依然記著的場景,那時我們都還小,三角戀的爛俗情節也像是青春期裏的一顆又酸又甜的糖,我們的關系也還安好,感情也還安好,一切都還安好。

張小青特別興奮,她說:“你們組建個樂隊吧。”

他“誒”了一聲,再看向我時兩眼都在閃亮亮,“可以嗎?”

“當然可以啊,”張小青又看向我,“小劉洋,你說是吧?”

我“啊”了一聲,覺得樂隊什麽的挺酷,但我什麽也不會啊,我只會唱歌,但他肯定是主唱,那我要幹嘛?

“我當主唱,”他似乎一下子就興奮了,指著我大聲宣布,“你就是我們的貝斯手!”

“誒?”我瞪大眼睛看著他,“開玩笑吧,我不會啊。”

他白了我一眼,一把勾住張小青的脖子:“你說!他剛拿掃帚是不是特別像那麽回事,你說他能不能當貝斯手!”

張小青特配合地吼道:“能!”

那真是個熱血的年紀,熱血的我還沒從《同桌的你》的小傷小感裏出來,就吧唧跳進了搖滾的熱情裏。

雖然我的零用錢比其他人都要多一些,但買了貝斯以後也不得不陷入了天天吃方便面的境地,他天天陪我吃五毛錢一袋的老鄉方便面,像康師傅那種裏面有兩個料包的高檔次方便面根本不敢奢望。

那個時候他總是一邊啃方便面一邊感嘆:哎!有什麽辦法呢,誰讓你是我的人呢,我總得和你一塊有難同當吧。

後來我們都有錢了,康師傅我們連看都不會看一眼,可曾經那些個有難同當的日子卻再也回不來了。

雖然我和張小青有私人恩怨,但也不得不承認她是挺厲害的,我還沒學會貝斯呢,她就把樂隊的鼓手和吉他手找齊了。

鼓手是三班的張小河,他是張小青的孿生哥哥,喜歡搖滾,難怪張小青知道BEYOND。張小河和張小青長得還挺像,和我差不多高,性格也挺豪放,比他妹妹討人喜歡多了。

另一個吉他手是高二的,叫任傑,長得挺兇,個子也挺高,不知道打架厲害不厲害。

張小青被特封為樂隊經理,處理外交公關,我覺得這是他想接近張小青的借口。

經過三天的激烈討論以及深思熟慮,最後樂隊的名字被定為“AND”,別問我為什麽,鬼才知道為什麽,反正我也沒什麽發言權利,一個他一個張小青就夠了。

我們決定在學校後面的廢墟練習,有廢墟的地方總有鬧鬼的傳說,但我們都是堂堂的男人,要是怕鬼什麽的那也太他媽的丟人了。但我們中間有女人,張小青死死拽著我的袖子,還總是莫名其妙地亂叫。

“你老抓著我幹什麽?!”我終於忍無可忍地吼道。

“我哥他們拿的東西多嘛。”張小青沖我吐了吐舌頭,讓我實在感到無奈。不是說女人的直覺都很厲害嗎?她怎麽就沒看出來我討厭她!

第一天練習大家都很興奮,於是還沒開練就先喝起了酒,結果除了我和張小青其他人都喝高了,東倒西歪地躺在地上說胡話。那時候天氣剛剛轉暖,天氣還有些涼,張小青只穿了件半袖連衣裙,縮在我旁邊抖啊抖的,出於男人的紳士風度,雖然不情願但我還是把外套脫下來給了她。

“小劉洋,我發現你喝酒很厲害!”

我看了她一眼,含糊地“嗯”了一聲,不怎麽想繼續和她聊下去。這個女孩子,怎麽說呢,最讓人不喜歡的地方就是她太好了,長得可愛,性格也可愛,要是再有點缺陷什麽的就好了。

“小劉洋,你,是不是討厭我?”

我有些詫異,難道她作為女人的直覺突然變好了?但是她要問我為什麽怎麽辦,難不成我要告訴她因為咱倆是情敵?

“沒有的事,”我哈哈笑著,“你這麽討人待見,是吧?哈哈。”

忽地,身後傳來一聲“囡囡”,我和張小青同時回頭,他嘿嘿笑著不知道夢見了什麽。

“囡囡?”張小青瞪大眼睛看著他,“他在,叫誰?女孩子的名字吧?”

他在夢裏叫我的名字。

這個認知讓我片刻地楞怔,張小青叫了我幾聲,我回過神來:“誰知道啊,他夢中情人吧。”

後來我和張小青倆人把三個醉鬼和所有的樂器都搬了回去,最後我又把張小青也送了回去,張小青終於把衣服還給了我,但我也終於光榮的感冒了。

作者有話要說: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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