漸夜，華燈初上；

垂眸，思念如殤。

人在一生之中，能夠經歷多少個深刻難忘的九年？

——顏嫣

“2011的下半年似乎註定不會平淡，說不上什麽原因，只是一種直覺，很奇怪，卻是篤定的。”

寫完這條微博，顏嫣合上了電腦，走到窗前。

此時，位於市中心的“戀舞”燈光早已熄滅大半，獨獨剩下了顏嫣的辦公室。窗外是連成一片的光影，人流如織，車水馬龍。

“戀舞”是顏嫣為了培養有資質，並且熱愛舞蹈的孩子而創辦的。在成立之初，她為確保學員能夠擁有公平和優質的學習環境，便立下一條規矩：每期只收最有資質的30名學員，無關出生、或者背景。可越是這樣，舞蹈室就越受歡迎。

顏嫣嘆了口氣，轉身回到辦公桌前，拿起Alma放在她這裏已經有些日子的、穆家大小姐的孩子的資料：賈欣蕊，小名可可，8歲，學習舞蹈兩年。照片中女孩帶著嬰兒肥的臉上露出一顆明顯的小虎牙，是一個討人喜歡的孩子。

Alma成為自己的助理已經兩年有餘，雖然不是很精通舞蹈，但也見過許多資質好的學生，從來都是不偏不倚的她這次卻對照片中的女孩兒很是推崇。

穆家麽？顏嫣揉了揉太陽穴，重新看了一眼照片裏的小女孩，或許她確實該見一見這個孩子，顏嫣收起資料，關滅辦公室的燈，轉身離開。

外面的天色已經全然暗了下來，北京的秋天似乎總是有一點短，而冬天又迫不及待。顏嫣緊了緊衣服，朝停車位走去。

“嘟……”

隨著一聲刺耳的鳴笛聲，一輛勞斯萊斯幻影朝顏嫣沖了過來。

“吱……”車子在觸碰到顏嫣身體之前停了下來，往後退了幾步，顏嫣不小心摔倒在地。

穆黎嚇了一跳，急踩剎車，從裏面走下來，疾步過去彎腰扶向坐在地上的女人，“不好意思，我沒看到有人過來，你有沒有受傷？要不要去醫院？”

“我沒事。”顏嫣低著頭，從地上站起來，撣了撣身上的灰塵，餘光瞥見對方還停在半空中的手，沒有理會。剛才她還以為自己會被撞到，下意識地後退了幾步，沒想到居然沒站穩摔倒了，還真是晦氣。

“真的沒事麽？”看著女人沒有理會自己，兀自站了起來，穆黎不在意地繼續追問。

沒完沒了的問題，顏嫣聽得有些不耐煩，“真的沒事。”沒有看向來人，她調頭就要往自己的停車位走去。

穆黎卻看清了眼前這個女人的臉，比照片上要漂亮一些，一頭烏黑的長發隨意紮在腦後，姣好的臉龐上沒有任何妝容。可能因為剛才被嚇到，臉色還有點蒼白，這應該是他要找的人吧——顏嫣老師。

穆黎原本受他在外地辦事的姐姐囑托，讓他一定要親自到“戀舞”找這裏的創辦人顏嫣好好談談，希望她能讓可可到舞蹈室學習，至少得爭取到讓她面試的機會。

聽說顏嫣一直都是準時下班的，穆黎特意提前半小時在停車場等她，誰知等了近一個半小時，人卻還沒有出現。他沒有耐心再等下去，便直接把車開出停車位，剛踩了腳油門朝出口過去，卻不料差點撞到自己要找的人。

見顏嫣要走，穆黎立馬抓住她的胳膊，“這位美麗的小姐，剛才是我大意，我再次向你道歉。你好，我叫穆黎，請問你是顏嫣老師嗎？”話一說完，穆黎低頭發現顏嫣的手掌已經磨破皮，他皺了下眉頭，也不待對方確認，直接說道：“顏小姐，你的手破皮了，至少要到附近的衛生所處理下傷口才好。”

雖然有些奇怪身後的男人知道自己的名字，但顏嫣還是覺得他有點多管閑事，而且她不喜歡被陌生人拉拉扯扯，煩躁地回過頭，“這位先生，我剛才已經說了我……”一肚子的指責，在看到男人的面容後瞬間化為烏有。

精致的五官沒有了記憶中的稚嫩，深邃的眸子多了幾分沈穩和從容，不經意間勾起的嘴角多了原本沒有的不羈，只是這個模樣，是他，真的是他。幾乎是頃刻間，顏嫣的淚水便奪眶而出。

一開始顏嫣看到自己時露出的驚訝，穆黎以為她跟別的女人一樣，是被自己的外表給吸引，可是他忽然發現自己拽著的胳膊在顫抖，不對，是她的整個身子都在顫抖。穆黎不可置信地看向顏嫣，沒想到她居然已經淚眼模糊。

不可置信、委屈傷心，此時顏嫣的眼裏流露出太多東西，她仿佛是要透過自己的雙眼把穆黎的靈魂看穿一般。

穆黎有些不知所措，“你，我是不是剛才傷到你了？”問出口的話，連自己都覺得站不住腳。

而此時顏嫣的腦子裏一片空白，她只知道自己控制不住自己的情緒。她就像一個受了委屈的孩子一樣，只會落淚，想要把九年來的等待憋屈在這一秒宣洩幹凈，她無法自控。

面對眼前的狀況，穆黎一時沒了頭緒，難道是自己玩弄過這個女人的感情？可是記憶中並沒有她的模樣，更何況看上去這麽樸實的女人不可能是他的風格，按道理說自己甚至連見都沒有見過她才對，但顏嫣的反應明顯不像是第一次見到他的樣子。

“顏小姐，你怎麽了？”穆黎追問，事情脫離自己掌控的感覺並不好。

嘟嘟嘟……身後等著出停車場的車子按了幾聲喇叭。

穆黎回頭，朝對方比了個抱歉的手勢，半拉半哄地把顏嫣帶上副駕駛座。不等他坐下，駕駛位上的手機就開始震動起來，按掉來電把手機放到一旁，他不打算在這當口下接電話，卻不想某個不識相的家夥又打了過來。穆黎不耐煩地接起，沒來得及開口，就聽到對方調笑道：“怎麽？已經辦完事在快活了？”

暗暗罵了聲“*”，穆黎回頭看了眼顏嫣，發現她似乎並沒有留意他的通話，不過看上去情緒已經比剛才要平靜了些。穆黎轉過頭，壓低著嗓音說：“老三，你信不信我明天就讓你今早剛談成的那個項目告吹？”

對方被穆黎突然的不爽弄得有些莫名其妙，不過他知道穆黎從不會拿公事開玩笑，只好馬上討饒道：“我這不是開個玩笑麽，怎麽？出了什麽事？”

“十點老地方見！”穆黎說完就直接結束了通話。心裏想著老姐交代的任務估計得告吹，他一回頭卻發現顏嫣正目不轉睛地盯著自己，更確切的說，這個女人是想從他的臉上看出些什麽來。

她的情緒已經較剛才穩定，可是淚水還是不斷地從眼裏滑落。穆黎一邊遞給她紙巾，一邊開口問道：“顏小姐，你還好吧？”

好不容易控制住的淚水，因為穆黎的開口再次落得洶湧起來，顏嫣努力地想讓自己平靜心情，卻仍然避免不了太過激動而引起的抽泣。

她低下頭，大串大串的淚水灑落，一幕幕的回憶恍如昨天。

難道九年的時間，已經長到可以讓一個人將另一個人徹底遺忘了麽？她不知道。重新擡起頭，顏嫣一眨不眨地看著穆黎，看著他，想要從他的眼睛裏找到一絲緣由。

顏嫣的眼神讓穆黎不得不懷疑他是不是忘掉了一些重要的東西，他再次不確定地開口問道：“顏小姐，難道我們以前見過？”

******

“到很久了？”祁帥一進包廂就看到穆黎開著三顆襯衣扣子獨自坐在裏面，正一杯接著一杯地灌著悶酒，穆黎身邊七零八落地倒著不少瓶子，他已經有很多年沒有看到過穆黎這個樣子了。

擡了下下巴，沒有回話，穆黎直接遞了杯酒過去。

其實就是穆黎自己也不知道他這是怎麽了，說白了只不過是見到了一個和他並不怎麽相幹的女人大哭了一場罷了。

可當他詢問兩人是否見過的時候，那個女人居然露出一副難以置信的表情，就好像他對她做過什麽傷天害理、天打雷劈又禽獸不如的事情一樣，最後那個女人竟然什麽話都沒說就甩門走了。

女人怎麽會是這麽奇怪的一種存在體，而事情怎麽又變成了現在這個樣子？那個女人明顯就是故作鎮定，中間到底發生過什麽事情？穆黎嘆了口氣，該說的話他一句都還沒有說，反倒弄了一肚子的疑問回來。

看了眼祁帥，穆黎問道：“你真的派人調查過顏嫣？”

祁帥點了點頭，邊回憶邊說：“顏嫣：女，1986年11月21日出生；曾在柏林藝術學院學習舞蹈，畢業後到北京創辦‘戀舞’，身高167cm，體重48kg，三圍……”祁帥羅列了一堆有的沒的，正想稱讚一下自己的記憶力，卻不想穆黎開口問道：“我怎麽沒有聽說過北京有個顏家？”

祁帥搖了搖頭，“顏嫣畢業後才來的北京，她是S市的。”

“S市？”

“是的，”祁帥以為穆黎不信，又補上一句，“我肯定。”

S市麽？穆黎雖然去過多次，不過大多都是朋友或者客戶相邀，從來沒有長留過，他現在可以肯定自己和顏嫣在那裏沒有過交集。那麽會是在哪裏見過呢？顏嫣的反應根本不像是以前碰到的那些刻意接近自己的女人，如果真的只是為了引起自己的註意的話，那她的演技可就真的堪比奧斯卡影後了。

穆黎笑了笑，不管他們之前見沒見過，他明天派人調查一下就知道了。

******

回家之後，顏嫣直接把自己丟進了浴缸，一個個的畫面在她腦中交替著浮現，讓她透不過氣。

他第一次見到她練舞摔倒後六神無主的樣子，顏嫣從來都不知道原來一個男生手足無措的樣子可以這麽可愛。他拉著她的手，邊小心翼翼地幫她揉著，邊著急地問：“要不要緊？是不是很疼？”顏嫣一想到他當時的表情，就笑出了聲，她受傷的明明就是腳踝啊，他一個勁地揉她的手做什麽。

他有一天趁著大家都睡下之後，神神秘秘地讓她閉上眼睛，然後帶她到一條小溪旁，她睜開眼看到草坪上用玫瑰花瓣鋪成的一顆大大的愛心，周圍擺滿了蠟燭，還有他那時用蠟燭堆出的“YY生日快樂”。她當時心裏很感動，卻又有些意外，“今天不是我生日啊。”他笑著點了點她的鼻尖說：“我當然知道今天不是我的小嫣生日啦，這是為了補上我之前沒有陪你過的那十六個生日而準備的。”顏嫣當時覺得，如果有人問她這麽多年以來她經歷過最感動的事是什麽，她會毫不猶豫地回答：是現在所發生的一切。

還有一次，他們趁周末的時候去游樂場玩。待摩天輪升至最高處時，他手指著遠方，狀似驚訝道：“小嫣，快看，飛碟。”明知是玩笑，顏嫣卻仍然轉向了那個方向。在看到除了雲朵之外還是雲朵的藍天後，顏嫣嘟起嘴佯裝生氣地轉回頭，還沒開口說他，只見一張放大的臉出現在眼前，唇上傳來一陣溫軟的感覺。顏嫣一下紅透了臉，他把她拉到懷裏，輕聲呢喃，“曾聽說在摩天輪最高處接吻的情侶，一輩子都不會分離。小嫣，你是我的。”

…………

顏嫣真的很想很想說服自己是她認錯人了，可是記憶中的模樣卻那麽清晰真實。

而他，卻不認得她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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