凡煙小說

第055章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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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在青海,被壓在廢墟裏面,你說過的話也是假的?”

“沒錯!”

“在廈門,你買的那個院子也是故意做給我看的?”

“是的,是的,所有的一切都是假的!不過如果你喜歡,我完全可以把那個院子送給你,作為你陪我玩這一場游戲的酬勞。”

“游戲?”姜楊冷笑地反問道。

“姜楊!”顧恣揚突然向前一步,一把抓住她的胳膊,死死攥住她的手腕,“這是你教我的,有仇必報!你和你媽害了我全家。你知不知道我看到你現在這個樣子究竟有多開心?你知不知道,我一想到你滿心歡喜地穿著這件婚紗,巴巴地走到我面前,當著這麽多人的面被我羞辱,我的心裏有多開心?”

“你放開我……”姜楊突然有些崩潰,掙紮著想要掙脫他的束縛。

“怎麽?不開心?嫁給我不是你這輩子最開心的事情嗎?”顧恣揚窮追不舍地追問道。

“放開我!”姜楊低低地吼了一聲。

“還沒有完呢,姜楊。我對你說過什麽?‘你擁有的所有東西,我都會一一從你身邊奪走,哪怕剩下的最後一個硬幣。不能奪走的,我會如數毀掉。所有你在乎的,所有在乎你的,我會一樣一樣地摧毀。’你忘記了嗎?”他惡毒地提醒道。

“你想要怎麽樣?別對她說……”姜楊突然間意識到他要幹什麽,驚恐地睜大眼睛,不敢置信地看著他。

“賈宇暉,把鐘麗推過來!”顧恣揚臉上的笑意越發恐怖。

“別……顧恣揚……她已經神志不清了……”姜楊突然萬分恐懼,她抓著顧恣揚的衣袖低聲哀求道。

“你在求我嗎?”顧恣揚眼睛含著冷冷的笑意,輕聲問道。

“我求你!我求你!她之前已經腦出血兩次,經不起這樣的刺激,我求你!”姜楊忙不疊地點頭哀求道。 顧恣揚輕蔑地笑道:“我只是想跟岳母大人閑話家常而已。你既然那麽想嫁給我,我孝順一下她也是應該的。畢竟……我自己已經沒有父母了,不是嗎?”說到最後的時候,他幾乎是咬牙切齒地吐出每一個字。

這時候,賈宇暉推出坐在輪椅上的鐘麗,她看上去更加衰老了,滿頭白發,曾經艷麗的面容也猶如一朵早已雕零的花,滿臉都是呆滯的神情。

“鐘阿姨。”顧恣揚拖著姜楊走到鐘麗的面前,笑瞇瞇地說道。

“你是……”鐘麗擡起頭,疑惑地皺了皺眉頭。

“你不認識我了?我是顧恣揚,顧星辰的兒子啊!”

“顧星辰?顧星辰……”鐘麗聽到這個名字,似乎有了一些反應。她低頭想了想,終於雙眼放出一抹亮光,“顧星辰,他說他要娶我的!我知道顧星辰,他在哪兒?”

顧恣揚瞟了一眼臉色蒼白的姜楊,她絕望地抓著他的胳膊,哀求道:“顧恣揚,求求你別說……她真的會受不了的……”

顧恣揚沒有理她,轉頭對鐘麗露出一個笑容,那笑容猶如一朵帶著致命毒香的花朵,看起來那麽妖艷,又那麽陰森恐怖。

“鐘阿姨,你忘了?顧星辰他死了。”他慢慢地,一個字一個字地說道。

“顧星辰……他不可能死,他還沒有娶我……”

“他死了,是你親手殺了他,你忘了嗎?那天你站在馬路邊,他跑過去拉你,然後被車撞死了。你忘了嗎?那麽多的血,流了一地……”顧恣揚聲音輕飄飄的,像是魔鬼的聲音。

鐘麗猛地睜大眼睛,驚恐地捂住胸口,尖叫道:“不是我!不是我!不會的……”

“你殺了他,你不是應該很開心嗎?他辜負了你!你就應該殺了他!”顧恣揚猛地抓住她的肩膀,惡狠狠地說道。

“不!不!”鐘麗驚恐地睜著眼睛,像是見了鬼一樣,她掙紮著想要擺脫他。

姜楊猛地從鐘麗身邊拉過顧恣揚,擡起手狠狠給了他一巴掌,罵道:“渾蛋!” 她身體不住地顫抖,整個手臂都震得麻木了,卻感受不到半點疼痛!

顧恣揚嘴角破了一點兒皮,他不屑地低頭,吐了一口帶血的吐沫。

姜楊趕緊扶住鐘麗,慌亂地安慰道:“媽,不是的……你別亂想,他騙你的……”

鐘麗胡亂地低聲說著什麽,像是混亂的囈語,突然間她睜大雙眼驚恐地看向姜楊,以至於眼白都露了出來。之後她整個身體都呆滯而僵硬了一秒鐘,然後身體猛地向地上歪倒了下去。

“快來人,救救她!快叫救護車!”慌亂中,姜楊抱著昏迷不醒的鐘麗驚叫道。

“對不起,我們盡力了。患者已經大面積腦溢血,而且是腦幹部分,現在已經進入深度昏迷,恢覆的可能性很小……”

“我們盡力了,患者已經腦死亡……”

“姜小姐,簽字吧……”

醫生的聲音還一遍遍回響在姜楊的腦子裏,她有些呆滯地看著躺在病床上、沒有一絲生氣的母親,她的皮膚上甚至浮現出一種死人才有的青灰色,兩頰和雙眼也微微凹陷下去,看得姜楊有些心疼。

搶救了二十多個小時,從始至終,姜楊都顯得異常冷靜,一言不發地坐在醫院的長凳上。反而是郭然哭得像是個淚人,連連咒罵顧恣揚,如果當時她在,一定要狠狠揍他一頓。姜楊沒有理會郭然的碎碎念,她只是好像一個無關的人坐在這個熟悉的走廊上,遙想當年顧星辰也是被送進了這間急救室,她也是坐在這張椅子上,那時候她顯得六神無主,驚慌失措,是顧恣揚拯救了她。

那麽,今天又有誰能夠拯救她?

姜楊平靜地看著床上這個女人,只要她點頭,醫生就會拔掉呼吸機,這樣唯一證明鐘麗活著的心跳便也不存在了。

或許這樣,鐘麗就能徹底解脫了!

姜楊輕輕整理了一下女人些許淩亂的鬢角。

看著這樣的母親,姜楊並沒有多少傷心,反而有一種常人無法理解的平靜。從小到大,她和鐘麗之間甚至沒有多少親情,唯一維系著的,除了血緣,就是那個對每個人都具有特殊意義的稱號——母親,可是她卻從來沒有在她這裏感受到過來自母親的愛。 如今,她能夠親手結束她的生命,結束這個女人痛苦的一生,反而讓她感到莫名的安心。

她緊緊抓著鐘麗的手,將她握在自己的手中,感受著這個女人作為母親的最後一絲溫暖,輕聲說道:“媽,你安心地走吧。你總是認為爸愛的人不是你,可也許他已經在下面等了你幾十年了!”

呼吸機傳出來的嘀聲,代表了死亡,姜楊突然感覺自己的心裏空洞洞的,所有的愛恨情仇,終於在這一刻,伴隨著面前這個女人生命的終結而畫上了句號。

再沒有了愛,沒有了恨,沒有了令人瘋狂的愛情,沒有了給人痛苦卻無法舍棄的親情,所有的人都通過付出生命和靈魂的代價,讓這場可笑而愚蠢的愛恨終結。

他們以愛為名,折磨著別人,折磨自己。

姜楊突然感覺到莫名的厭倦,如同驟然間噴湧過來的潮水一般將她淹沒,醫院裏面的一切都讓她厭倦,周遭的人讓她厭倦,消毒水的味道讓她厭倦。

死亡讓她厭倦!

她感覺到窒息,只覺得到處都是一片死寂的白,刺痛她的眼睛、她的大腦、她的每一根神經。她踉蹌著逃出醫院的大門,來到外面熙熙攘攘的街道,身邊都是匆忙經過的人群,每個人的臉上都帶著冷漠堅硬的面具。只有她茫然地站在喧鬧的街邊,身上還穿著昨晚沒來得及換下來的婚紗。四周的人們投來好奇的、探究的目光,讓她感覺自己好像身處在一個縹緲而陌生的異世界。而她就是一個小醜,站在人群當中,被人當作笑料。

她掏出電話,茫然地看著屏幕,想著究竟誰能夠將她救出這個詭異的、冷漠的、讓人窒息的世界。她迫切地需要一個這樣的人,把她從這個毫無希望的世界裏面救贖出去。

好久之後,她才終於撥通了張墉的號碼。

“餵?”張墉低沈的聲音,伴隨著電流輕微的嗞嗞聲傳來,像是真的有微弱電流通過話筒,傳遞到她的耳朵裏,迅速地游走,直到心臟,莫名輕顫。

“帶我走,張墉,帶我走……”她絕望地說。

鐘麗的喪事是張墉一手處理的,沒有守靈,沒有大張旗鼓地出殯,只用了最快速的方式將鐘麗與姜源常合葬在一起。 “母親終其一生都執著於顧爸,可是死後她卻連與他合葬的機會都沒有。她後半生為了優渥的生活條件委身於一個有婦之夫十幾年。可是她精神崩潰之後,那個男人竟然一次都沒有來看過她。你說人為什麽要這樣執著於某些東西呢?”姜楊看著墓碑,聲音輕得像是一脫口就能被風吹散了。

“每個人都有他追求生活的方式,只要我們自己覺得值得就可以了。”張墉輕輕拍了拍她的肩膀。

“顧爸只是去了不到一個月,我的整個世界就徹底顛覆了。原來世界上的事情可以這樣的奇怪……”姜楊面無表情地說道。

自從婚禮之後,姜楊的身體裏就好像失去了某些東西。可是到底失去了什麽,姜楊本人和作為旁觀者的張墉卻都說不清楚。

在張墉看來,表面上她好像又變回了一年前的那種狀態。那時候顧恣揚還沒有出現,而他第一次見到她的時候,她就是像現在這樣,不喜不怒,像是一個木訥的、天生不茍言笑的人。而相對於那種狀態,如今的她又增添了一份死寂的安靜,像是一潭不再流動的死水。仿佛她的靈魂被人釘在婚禮那天,無法掙脫,而她想要繼續向前,肉體只能掙脫靈魂獨自向前。

這樣的掙脫,或許早已讓她血肉模糊,只是被她隱藏起來,埋在最隱秘黑暗的墳墓裏,用冷漠支撐肉體,用苦痛替代靈魂。

張墉站在她的身邊,心疼地看著她,看著她這張年輕、可是卻好像已經死去的臉,輕聲說道:“姜楊,我們去南方生活吧,找個氣候宜人、四季如春的地方。”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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