陰森夜宅（上）

“犯下如此大過，怪不得北方十六雄國敵視希嵐。”秦淵無奈地嘆了口氣，他早知道希嵐盲目逐利的資本主義社會風氣容易搞出亂子，只是他沒想到居然會嚴重。

“希嵐聯邦之人，滿嘴自由民主，一肚子男盜女娼。同樣在銀安州衰落，希嵐興盛的時代，希嵐大興‘弱肉強食，適者生存’的思潮，上下皆奉叢林法則，明明是煌艾雀三地混血之裔，卻鼓吹民族優越，內虐百姓，外欺弱鄰，南晉王司馬丕聞說，即聚北雀羅兵修南下會獵，上書一大旗‘強晉伐弱，不適不存’，一時希嵐盟國皆反叛投奔，希嵐卻連抵抗都不敢，乖乖賠款了事。從此之後，希嵐對內殘暴依舊，對外卻換了個‘民主自由’的話風，為天下恥笑。”

說話間，糧商略微面有得色。秦淵卻不禁暗笑，資本主義的真理遇上了封建主義的人形大炮，原來是這樣的化學反應。可話說回來，南晉從希嵐取了大量賠款，為何銀安州依然在衰退中醞釀禍患呢？

“南晉王所行，痛快是痛快，可終究不是解決問題的方法，既然已有動武之意，不說滅了希嵐，要求他們摧毀魔導器，亦或大增關稅、產業轉移也是一法，何以銀安州之事到現在都未好轉？”

“與希嵐的生意，有很多大人物經手，他們未必願意斬斷財源。”

“雀羅游歷修者往來不絕，行俠仗義的也不少，銀安州的禍患又可有削弱？”

“皆旁枝末節。”

秦淵輕嘆。

銀安州的問題到底要怎麽處理呢？思前想後，只有殺人。先把上面的既得利益者殺一遍，對策才能推行，再把外部敵人殺一遍，剪除牽制，最後把民間敵人殺一遍，刑罰畏怖。

事關滅國，還要多做籌劃。

晚餐用完，秦淵休息了一會兒便開始了他的調查，糧商本來還想讓他先休息一晚，但他拒絕了，因為不想夜長夢多。自從在實驗奪舍能力的時候成功離體，秦淵體驗了脫離肉身桎梏，以靈魂狀態探查靈氣的感覺，如今的他，對靈氣的感知更加敏銳。

糧商府邸上下頗為陰森，也不知是一直這樣還是從哪個轉折的日子開始的。秦淵漫步花園邊的走廊，只感一絲若有若無捉摸不透的詭異妖氛在府邸間浮動，他也無法判斷是否心理原因。

正凝神思索間，前方拐角後忽然傳來一聲淒慘的尖叫！

秦淵大驚，難道府上的妖怪如此囂張，主動出來害人了？他條件反射地手握刀柄，大步沖去，一個滑步低身移出拐角，扭身旋過，卻見！

一張蒙黑紗的臉。

光線很暗，秦淵看不見裏面，但剛才在大廳所見的恐怖異狀還是無法抑制地閃過腦海，讓他哆嗦了一下往後一仰，結果沒穩住直接坐到了地上。

看到秦淵哆嗦，名為曼珠的侍女也幾乎同步地顫抖了兩下，連忙掩面轉向側邊，再她身後，赫然站著一位花枝招展的漂亮丫鬟，手捏一根樹枝，看到兩人形狀，不禁大笑：“曼珠啊曼珠，你說你沒事大叫什麽呢？又嚇到少俠了，要是給他瞎跑了，老爺怕不是要把你趕出去哦！”

“抱……抱歉！我不是故意的！請不要……我下次不敢了……”看見丫鬟得意的模樣，曼珠越說越慌，到最後都帶了點哭腔。

“你一個出手打人的怎麽也那麽囂張？”秦淵起身拍了拍手，不悅地對丫鬟說，丫鬟楞住了。接著，秦淵又把手伸向曼珠，曼珠也楞住了，但還是把手放了上去，任他拉起。

“哎喲，這位少俠還真溫柔啊，可溫柔也要看情況嘛，我只是在教訓一下犯錯的下人，你不會連這也要管吧？”

秦淵點了點頭，丫鬟又楞了一下。

“可是為什麽啊？這不是多管……”

“憑本事多管的閑事，為什麽要道歉。”秦淵一本正經地胡說八道，丫鬟不禁噗嗤一笑，掩著面走向秦淵，秦淵還不知她想幹嘛，曼珠已識相地挪開位，秦淵視野中，丫鬟輕踩蓮步，緩緩靠近，一雙桃花眼忽然溫柔無限，嫵媚秋波蕩漾，還真有幾分勾魂攝魄的意味。但是……她為何要這樣呢？莫非這就是傳說中的美人計？

“既然少俠那麽生氣，不如~我給少俠一點賠禮吧？”小丫鬟把臉靠到秦淵的肩上，調笑含喘，柔媚之音恰似盛夏池上雨，點點滴滴扣得秦淵心如平湖起漣漪。小丫鬟鬢角暖意一激，秦淵半邊臉變得通紅，心頭也是小鹿亂撞，酥癢軟麻四種滋味翻騰。

“睡雇主家的丫鬟不太好吧？”秦淵後退一步，故作嚴肅假裝在進行思考的樣子。

“哼唧，你不說，我不說，誰知道？”

6、

“可是不合禮法啊……”

“人不風流枉少年，少俠正當青春，管那麽多幹嘛？”小丫鬟笑得更開心了。

“你說得很有道理啊！”秦淵嘴上奉承了一下，心裏其實在想：小姐姐你話本讀傻了吧？

越過丫鬟的肩，秦淵看到曼珠已經默默消失在了走廊另一端，顯然無意壞兩人的好事，便拍了拍丫鬟的肩膀，笑道：“但我不從這個道理。”然後，他繞開了丫鬟，往曼珠的方向走去了。

丫鬟驚愕。

對秦淵而言，雖然情緒與生理難以控制，但他控制得了行為，這個小丫鬟的舉動明顯是因為理虧了卻不服氣，恰好有有點姿色和“經驗”，所以想靠色誘找回場子，順便雄辯地證明有顏便可任性，只不過，秦淵一點都不想幫她加深這個印象。

秦淵快步走過轉角，曼珠聽到腳步聲回頭望去，看到是他，有點意外，一時手足無措。

“那個……我又有哪裏做錯了麽？”曼珠說。

“沒什麽，是我做錯了，我想向你道個歉。”秦淵盡力松弛下他的笑容。

“你有什麽好道歉的？”曼珠低下頭，退了一步。

“之前我的舉動，讓你難堪了，是我沒考慮周到。”

曼珠的肩膀抖了一下，突然擡起頭，激動又偏執地辯解說：“不是這樣的！你的舉動，都是正常的，應該的！沒有任何問題！”看到秦淵驚訝的模樣，她才又低下頭，“都是我不好，不應該出來嚇你的。人們都喜歡美好的事物，沒有問題……沒有問題……”

“真善美不該成為虛偽的矯飾，何為真理，何為話術，你應該用你自己的眼睛去看，用你自己的思想去分辨，尤其在別人用他們的價值觀打壓你的時候。”秦淵嘆了口氣，擡手開啟空間戒指，從中取出一把蛇紋冰玉匕首和一本名為《波紋功》的秘笈，遞向曼珠。兩件物品，都是平朝顏咬殺登徒子所得。

182 陰森夜宅（中）

“公子您……您的禮物太貴重了，我受不起，而且……我要了也沒用啊……”曼珠驚訝地聲音都變了，她的雙手攏在身後，微微顫抖，連帶垂在肩上的黑紗都在搖晃。

“我不喜歡一邊用優勢鎮壓他人，一邊再拿道德洗腦他人，我更喜歡和別人進行赤裸裸的利益分析。”秦淵如是說，“你的遭遇我深感同情，可世人的淺薄不以同情為轉移，每個人的自然反應也一樣，何況也未必每個人都有同情。如今以你的境況想從其他領域取得改善太過艱難，根本當不得可用的選擇，只有修煉才能幫你抓住你的命運。萬般皆下品，唯有修煉高，又有武力支撐，且不說能幫你免去受欺淩的危險，讓別人反過來尋求你的幫助，修煉還能美容，說不定你因為疾病導致的異狀隨修為的提升，可以慢慢恢覆。”

曼珠僵了一會兒，才伸手接過秦淵的贈予，用細若蚊吶的聲音說道：“謝謝……其實……我一直以來也有偷偷修煉的。”

“是麽，看來有經驗，那是好事啊。”秦淵微笑，“不知可結靈蘊否？”

“奴婢要幹的雜活很多，所以三天打魚，兩天曬網的，未有機緣結成靈蘊，至今也只有七段靈氣。”

看#正4／版…d章：W節》●上#M:。

“也已經很不錯了。在下恰有一些幫助他人修煉的法門，如果你願意，我可幫你突破靈者。”

“公子的意思是……雙修嗎？”曼珠惶恐地問。

秦淵頭皮發麻，但笑容還是不能減：“額，姑且可以那麽理解，也不可不那麽理解。反正如果你請求，我會助你一臂之力的。”

“多謝公子……在下還有點活兒，先去了。”曼珠欠身說道。

“行，再會吧。”

見曼珠轉身離去，秦淵又輕嘆了一聲。百感交集之下，他也沒了再勉強追索妖氛來源的興頭，先回客房休息，等明早養精蓄銳地再說。

北雀羅到底不比南雀羅，更非希嵐，糧商家的客房是標準的明清樣式，秦淵盤膝在床上打坐，修補因為混亂氣息消散削弱的靈蘊。過了約有半個時辰，一道窈窕人影晃過窗紙，輕扣門扉，秦淵睜開一只眼望到，心想莫非女妖怪準備動手解決危險了？便問：“爾乃何人？”

“是我呀！”門外的人嬌滴滴地說。

這個聲音秦淵不是很熟，但隱隱約約感覺聽過。

“來此何事？”

“送果盤。”

“好吧。”秦淵覺得即使女妖怪動手他也有能力制服，雖然聽起來很靈異，但靈武六陸到底是玄幻世界，應該沒問題，所以，“請進。”

剛才在拐角看見的小丫鬟笑盈盈地端著果盤走了進來。

“公子住得可還習慣？”小丫鬟輕巧地把果盤在案上放下，眼波流轉，顧盼生姿，看得秦淵狐疑。

這個女人想幹嘛？

“嗯，挺好。”

丫鬟之語柔媚依舊：“一人在外，會不會孤單寂寞啊？要不要……”

“所以你是來薦枕席的咯？”秦淵打斷。

“……哇，公子你說話怎麽那麽直白？”丫鬟忍不住白了這個家夥一眼。

“因為有效率。你們府上那麽詭異，還是不要了，免得虛了陽氣，導致陰氣入體，我還沒活夠的。”秦淵嚴肅地說。

“哈哈哈哈，沒想到公子那麽年輕便有養生的興致了，可我覺得，年輕不就該快活嘛？說到府上異狀，公子有何眉目了麽？”

“府內彌漫著一股莫名妖氛，卻不知源起何處，我明日再行探查。不知你作為府上傭人有沒有情報可以提供？”

“異狀不曾見過，但懷疑的人還是有點的。”丫鬟笑道。

“請說。”

“你不覺得，有個人特別有行事動機麽？”

“你說這話真的好奇怪，假如你真的認為她是嫌疑犯，你還會整天針對她找死？”

“……我是因為像讓她早點露出馬腳嘛！”

“你怎麽不怕她先滅口呢？”秦淵誇張地扭過臉，對丫鬟的表演給予實時反饋。

“哼，你凡事都那麽較真，肯定沒女朋友吧？朋友估計也沒有。怪不得一個人出來歷練，身邊連個女俠都沒有。”丫鬟不開心地眼皮往上一翻。

秦淵有點不開心了，酸楚之感爬上心頭後，又迅速變熱發燙，在情緒的裹挾下，他的意識也猛地打了個急轉彎——好你個小丫頭！在下雖然情商為負，情場前途堪憂！但好歹也幫你們銀安州做了一點危險的貢獻！僅僅因為我不接受你的投懷送抱便揭我傷疤！太過分了！今天不讓你漲漲記性，我的姓反過來寫！

那麽想著，秦淵心一橫，猛地伸手抓住丫鬟的小蠻腰往床上一拉，小丫鬟不驚不懼卻含情地“嚶嚀”一聲，倒在床上閉了眼睛，臉頰粉紅，已是任人施為之態。秦淵見她毫不反抗卻神色微變，他想到了兩個人。

離裳？

雲瑾？

吔屎啦！雲葵！為什麽你的人偶會出現在這裏？

窗縫間流入月光一縷，秦淵腦洞翻湧噴薄，以至於他對用腦洞之外的洞翻湧噴薄的興趣都沒了。

“哼，今天的教訓，到此為止了。”然後他扶起了小丫鬟。

小丫鬟不開心地瞥向他：“你莫不是陽痿吧？”

“你這個……”不等秦淵怒喝，小丫鬟“嗖”地一下跑走了。

……

秦淵做了一個夢。

在夢裏，一人他飲酒醉，七八個小姐姐他一起睡。

忽然間，黑暗籠罩了一切，一切溫暖與柔軟都變得冰冷與僵硬。

漆黑深沈的茫然迷霧之間，如泣如訴的淚語帶著刺骨的寒意遙遙傳蕩，把悲傷與恐懼註入他的心頭。

“情郎…..何以棄我？”

秦淵的記憶中，他不曾在男女關系上拋棄過誰，即使分別，也都是和平的，本非通路的她們，也都有了溫情脈脈的歸宿。

你是何人，何以怨我？

秦淵不知道，但恐慌與悲戚，他感同身受。

“呼哈！呼哈！哈啊！哈啊！”大口喘著氣，秦淵強忍四肢酸痛支身坐起，黑暗的客房內外，濃烈詭異的香氣彌漫。

事情不對！

不僅不對，而且很嚴重！

秦淵抓過枕頭下的忘名刀，草草披上黑衣，又拿了紅傘，拖著疲憊的身子走向門口。

耳畔忽有電流穿過之感，每到劇烈之處，秦淵都痛苦地縮一下身，視野中，怪異的殘影浮現，多次重覆，秦淵才分辨出幻覺皆是死狀殘酷的屍體。

移動到門口，難以忍受的痛苦皆化作怒火，秦淵舉起忘名刀狠狠地把鞘尾把門撞開，映入眼簾的是黑霧彌漫的寂靜花園，天空中沒有星月，隱隱約約，他似乎看到對面的走廊裏有個死神模樣的黑袍背鐮之人，緩步走過。

本想出聲詢問有無府上之人還醒著的秦淵立刻閉嘴了。

扭身朝鐮刀黑袍的身影移動的方向走去，沒幾步，秦淵看到了一支大箱子倒在地上。

183 陰森夜宅（下）

大半夜走廊上出現箱子是很詭異的事，尤其在現在的環境下，對秦淵而言，說裏面沒有屍體他都不信的。

抽出忘名刀，秦淵把刀尖刺入箱縫，往上一挑。

小丫鬟以反關節的姿勢扭成一團的屍體擠在箱子裏，嘴角割裂到耳根，失去眼皮和眼睛的眼窩空洞黑暗，屍體上還蠕動著猩紅的觸手。

一次明目張膽的虐殺。

而且還是與魔物有關的虐殺！

事已關人命，秦淵強打精神，運作內息，但還略感吃力，只好強行把神識半拽出體，僅留部分操控身體，正如操偶之人。神識出體部分，雖無肉身知覺，但卻能敏銳地感知四周靈氣。如今的糧商府上，靈氣皆有妖意。很快，更大的驚恐吞噬了這個不可名狀的形而上之物，活物和死物的靈氣表現不同，所以按現在的形態，它可以通過靈氣分辨出人的位置，可闔府上下，已再無正常的活物靈氣，所察覺到的，要麽死寂一片，要麽在生死間徘徊掙紮，而且，姿態扭曲可怖。

一夜之間，滿門喪命？不僅如此，還是虐殺慘死？

為何？為何？

P“首發…、

至於剛才所見黑袍鐮刀，沒有實體，帶陰邪之氣卻極為濃烈。

再細查靈氣，它又發覺府內妖氛緩慢回環，形成漩渦流向一處，此處靈力流向更加覆雜密集，應該是法陣，但奇怪的是其中又有一絲似乎存在又似乎不存在的絲線，聯結向遠方。統觀整個府邸，靈氣亦表現出了結界包裹的事實，效果不明的幽香和驚悚駭人的幻象，估計皆因為結界而起。

檢查已定，離體神識亦做好了布局，決定徑直前往核心法陣去。它操縱秦淵身體輕手輕腳地走向目標，沿路分出時間，微啟門扉觀察其間居住之人，皆死狀可怖，完全不知到底如何做到。

全身扭成骨骼粉碎狀的，掛畫一般壓扁之後黏在墻上的，如同雙蛇兩人卷在一起的，凡此種種，不可勝數。

假如不是秦淵靈魂出竅的情況比這些還不可名狀，他估計能嚇抽過去。

這股濃濃的伊藤潤二風格……

路才走到一半，離體神識忽有異感，聯結法陣與遠方的虛實不定之線，突然波動，緊接著，法陣中央，赫然出現一個人形。

罪魁禍首，估計便是此人！

微驚定策之際，幽暗房間內忽撲出一道白影，長發遮面，隱隱約約可見癲狂的毀容之臉，下無雙足，儼然一副女鬼形態，登時淒慘哭喊炸響秦淵耳畔，四方回蕩。然而秦淵又是何人？且不說他身在玄幻世界，他還是個混亂極致的古神種。見狀，離體神識頓擺出不可名狀，不可計數的觸手，往女鬼形狀的靈體上一碰，猛抽聚集其間的靈能。

霎時，女鬼爆散湮滅，靈能皆入離體神識之內，但與此同時，滾滾而來的淒涼絕望的怨氣與戾氣亦湧入其中。如此劇烈的情緒感染之下，無限森羅地獄與殘忍虐殺的幻象以極快的速度在神識中浮現，層層相疊。不同於肉身的思維能力有限制，作為可以無盡擴展的靈魂狀態，它面臨的信息量是從未有過的，也難以忍受的。

猛然縮回原體，秦淵意識模糊混亂，腦袋燒灼似的疼痛，一個堅持不住，他半跪倒地，酸水嘔吐不止。

不行了……不行了……

秦淵穿越那麽久，除了在混亂魔域死亡重生，哪裏受過那麽大的苦頭，他強行運作靈氣，洗滌身內怨戾之氣，壓制痛苦。他不是正統修者出身，沒有修過專門的心法，在保持神智上只能用事倍功半的方法。凝神精心的工作進行了有一會兒，秦淵忽聞廊前拐角後又緩慢的腳步聲，連忙扭身進屋，關門躲避。

屋內，雙腳吊在房頂，倒懸輕晃的男子屍體張著血盆大口，面容滲人。

腳步不斷靠近，在經過門口的時候，忽然響起一聲扭曲的女子笑聲。

而且腳步還停了一下。

當機立斷，秦淵又縮進了床底下。他只看到門扉大開，一個人形黑影拖了一個大箱子進了屋，在倒懸的屍體下停住了。三秒後，屍體“咣當”一聲掉落下來，黑影把屍體抱起來擋在箱子上，強行緊壓起來塞了進去，骨骼折斷的聲音聞之齒冷，秦淵握住刀，只等尋了機會一個閃雷二刀劈出去宰了黑影。

可正是這個動作，讓他的刀鞘在地上滑了一下。

聲音清脆，黑影的動作停了。

安靜持續了一點三秒。

“哎呀！還有個漏網之魚呢！”癲狂的女聲再度響起，秦淵汗毛倒數，他看到黑影不再塞屍體，而是任憑屍體的一條腿垂在箱子外，一步步走向秦淵所在的床，秦淵凝神屏息，靜待出手時機。

卻見！

明明黑影離床還有五步的距離，但剎那間，虛影閃爍，黑影瞬移床邊，還有歪腰下探的一張浮腫、扭曲、擠壓的臉。

兩張臉間距一分米。

秦淵感覺他的心臟已經停止跳動了。

“啊啊啊啊啊！”但聞一聲淒厲無比的慘叫，怪物哭嚎著捂臉轉身，拖動不對稱的怪異身體一搖一晃地跑開，去給箱子絆倒，整個人摔在門上，哭聲不絕。

“曼珠？”秦淵已經可以確定兇手，也能確定兇手的動機了，但他不動兇手的反應是怎麽回事。

聽到他的叫喊，怪物猛然發狂一樣掙紮著站了起來，爬了出去。

“殺了他！殺了他！”她喊。

秦淵追了上去，黑衣怪物在向走廊深處奔跑，每五步她都會往前閃爍一段四面八方靈流躁動，環顧四方，浮動的鬼影包圍了上來，只是速度還沒到能截住秦淵的地步。

連閃帶跑，秦淵直追黑衣怪物而去，沿途虛晃過一眾鬼魅幻象，追殺的腳步不為所動。

他的心中充滿了疑惑，他可以肯定兇手的身份、動機，但他不懂兇手為何要在今天突然下狠手，也不能理解為何兇手見了他要跑。

為何？為何？為何？

天花板的角落垂下密集濃厚的發絲，秦淵閃刀略過；房間裏撲出一只無臉短足，破布袋似的殘屍想要抓住秦淵，他回推一記九重潮把它打進了角落裏；花園中，扛著鐮刀的黑布飄至，秦淵轉頭斬出雷刀把它削成兩半。

終於，秦淵沖入了法陣所在，一間柴房。稻草捆掀開的木地板上血跡觸目驚心，黑影畏縮在房屋的中央顫抖，隨幽藍法陣浮現，黑影消失了。

四方，鬼影重重逼殺至。

184 混沌造物，邪神眷屬（上）

“劫炎……焚天！”

劍下分說絕技再現，秦淵拔刀出鞘，火焰的潮水以他所立之出為源，急速湧流四面八方，炎柱叢升直上宛如烈火的森林，頃刻間，鬼影皆在熱浪之下震退，又遭火潮吞噬，化為煙塵。幾乎同一時間，爆炸性膨脹的熱浪撞碎了柴房的四壁，還把整個房頂掀上了天。

火焰蔓延，要不了多久，整個府邸都會陷入火海，甚至更遠。

連墻壁和天花板都不再有的柴房中央，原本隱匿的法陣受激再現異光，百裏之外，荒山崖松上安歇的孤單少年忽睜雙眼，回望銀安州方向。

“異教神？”

他自語。

……

糧商府邸柴房的法陣從整體布局、繪制風格、局部技術再到整體效果，都很詭異，尤其是匿形，但秦淵已見過方位，所以可以直接嘗試催動，卻又發現法陣已經限定了使用者，即所謂“認主”。

稍作思考，秦淵找到了可供一試的方法。《劫灰迷津錄》可以說是他穿越以來的教科書，因為混亂魔裔在異界面臨的主要矛盾和可供使用的基本策略，其中都有記載。關於混亂魔裔的混亂特性，有一種名為“魔流擾動”的現象，正如混亂魔裔會影響周圍事物的穩定性，造成隨即偏差，結果導致了靈蘊衰退與異化，最為基本的“規則”亦可為混亂魔裔影響，假如把每個世界都看作一部文藝作品，可以理解為這種偏差針對了“世界觀”與“設定”本身，比如時空錯亂與重力顛倒，皆為可能的變化。

“認主”之法亦在可受影響之列。

所謂認主，要麽通過記錄個體的一些屬性，每次運作都進行審核，產生一種有機可乘的認主效果，要麽簡單粗暴地上升到規則層面，即神話式與游戲式地直接把物品與個體本身聯結起來，也可以看作作者帶頭吹逼，聲明角色對寶物的占有權。

兩種“認主”，都可在影響下趨向不穩定，在不斷的偏差中崩潰。

對混亂魔裔而言，想要完全把握散播不穩定，影響規則的能力，思維模式必須演變到更加靠近混沌、更覆雜多變、不可名狀的狀態，這種狀態非人非獸，亦非人格化的神魔，連因果自然都無法作為形容，想要理解，先得把自己改造成克蘇魯。

但對秦淵這樣堅持凡人思維模式的，也有有限使用的方法，混亂魔裔的混亂本質貫穿了行為的全程，尤其控制魔能上，又會從行為蔓延至效果，以及影響周遭。所以，驅轉魔流，調整強度，可以讓秦淵以“魔流擾動”的形式達成規則偏差的目的。

火墻映照，焦黑平臺之上，秦淵單膝跪地，左手下觸法陣，右手上擡凝聚靈氣高速流轉，圈圈環繞成團。還沒等他持續增強到第二秒，法陣已經失了智，忘主啟動，正乃空間傳送之法。秦淵幾乎懷疑法陣是受到了魔流擾動的影響，還是感知到了別的事物。

流光生滅，四方景致已變，極目所見，陰暗潮濕石壁封閉出的大廳中央，黑衣侍女，亦或說怪物黑影，雙手死死合握著跪俯在扭曲的石像下，極為虔誠卻又十足癲狂地擺動著頭顱，一遍遍重覆著她的禱文，似夢囈，卻又似慟哭。

“……神靈……我乞求您……給予我寬恕，帶我脫離苦海，哪怕以生命為代價，哪怕以死亡為路徑……神靈……我乞求您……讓我免收妖魔煉獄的風霜，賜予我永遠的寧靜……神靈……我乞求你……”

大廳地上布有血塗的法陣，靠墻碼著一長條的瓦缸，裏面都塞著破碎折疊的屍骸，墻上亦用血畫著抽象的圖案，燈架上跳動的燭光色澤鮮紅。她朝拜的石像，秦淵壓根沒法理解到底在呈現何物，意大利面嗎？不規則的石塊？裏面似乎有人形，但為何又不像？他瞇著眼睛看，石像又似乎在蠕動，而且頻率極快，所以才看上去覺得禁止，當產生這樣的認識後，他的腦袋變得炎熱與疼痛，逼迫他低下頭不再看“別念了……”他輕聲說。

“……神靈……我乞求你……終結我的罪孽，終結我的苦痛……神靈……我乞求你……剝奪我體會感情的能力，再也無法認識到悲喜……神靈……”

“別念了！”

曼珠不再祈禱，她僵了一會兒，然後再度拜伏下去，雙手撐地，額頭貼在石板上，一個標準的接受斬首的姿勢。

“解釋解釋吧……”秦淵說。

“……你都看見了。”

`'4

“我不懂。”

“……我……不願。”

秦淵沒有再說話。

他緩步走向前去，默默地站在了怪物的側面。

歸刀，入鞘。

安靜。

然後他的刀鞘砸了下去，精確地敲在了曼珠左手中指的第一節上，碾碎了她的骨頭。

以椎心泣血的慘叫為伴奏，秦淵咬著牙“嘶嘶”地吐出了他的威脅：“你聽著，你身上有多少根骨頭，這樣的痛苦，我便能讓你體會到多少次！我還能把骨骼粉碎的你再重新拼起來，讓你接著享受！”

怪物泣不成聲地哭喊：“求求你！放過我！求求你！放過我！讓我死！讓我死啊！”

“我問你說不說！”再一頓手中刀鞘，第二節骨骼粉碎。

“影鐮侍者……一個叫影鐮侍者的神使賜予了我這個儀式陣，他告訴我……只要我獻祭了這個家中的所有人，神靈便會實現我的祈求。每當我獻祭一人，儀式陣的力量都會增強一分，我能操控的靈物也更多，然後……然後……”

“他去哪裏了？”

“黎明要塞。”

“所以你為何要選在今天殺死所有人？因為我來了麽？”

“對……對……”

“那麽你為何不首先殺了我，見到了我卻要逃？”

“我……”

“你的祈求是什麽？”

“……”

第三節骨頭粉碎。

怪物再次浸入了哭喊，只是這次，她哭得極其絕望、心碎、狂亂，她似乎只是想在哭泣中奔跑向她的死亡，可她也知道，少年不會讓她如願。

秦淵一腳把她踹飛到墻上，撞碎了三只瓦缸，扭曲的殘屍落下，趴在她身上，表情猙獰可怖。

怪物大聲咳嗽著，秦淵再次走走近她，把她拉了起來，用手指捏斷她左手食指的骨頭。

“說出來，我就讓你死！你知道嗎！”如今的少年，仿佛惡魔。

然後，他把她擲向了另一頭，又砸碎了四個瓦缸。

“咳咳咳……身體……哈哈哈哈……我想要一個另外的正常的身體……我想在今夜完成我的儀式，然後讓什麽都不知道的你帶我走……這就是我的私心，你滿意了吧？哈哈哈哈哈哈！讓我死！讓我死！我怎麽配！我怎麽配！讓我下地獄啊！”

怪物醜陋可憎的臉上，強烈蠕動出的笑容上布滿了淚水，她怪異地扭動著四肢，然後猛地抓住一片碎掉的瓦片，往喉嚨上紮去。

刀光閃，她的手腕和瓦片一起飛上了天。

秦淵面無表情地站在她身邊，靜靜地俯視著這個怪物，看她的血在地上橫流，看她把濕透的破布似的臉壓在地上，然後一下一下地往上面砸。

“……呵，情有可原……既然你如此迫切，那麽我便幫你脫胎換骨一番，只看你，有沒有這個命享受了。”說完，秦淵拔刀斬下，砍下了她的整片臉。

185 混沌造物，邪神眷屬（中）

秦淵從來不算什麽三觀很正的人，更何況現在的他已成了混亂魔裔，生死壓力的減輕和無拘無束的力量不斷把他的情感和欲望向極致推動。但具體是哪種情感，哪種欲望，不好說。

他見慣了諸多站在幹岸上的人令人不快的醜態，明明掌握權與力，明明擁有選擇的空間，明明行著自私自利的業還高舉著自由權利的旗幟，反過來卻對水裏的人吹毛求疵，哪怕他們無可奈何，哪怕他們無從選擇，每當冰冷堅硬的》

從臉蛋，到身材，再到肌膚，秦淵要把曼珠整個重塑一遍，每個細節都要做到完美。可偏偏魔流擾動了他本人的控制，於是，他只能把出現突發狀況的部分重新砍掉，再度重塑。秦淵甚至還要用手幫她矯正錯位的內臟，為了防止細菌感染，他的魔力越發肆虐地浸入她的身體。

曼珠整個人要削的不只是一遍，而是難以估計的多遍。血流滿地，新鮮的骨肉殘片刀削面一樣到處亂飛。

殘體以肉眼可見的速度飛快生長，場面獵奇驚悚，秦淵也還是第一次見到，還好忍得住。對曼珠而言，肢體的大規模破壞已經是從未想象過的痛苦，因為生長變得敏感的部分痛苦更是成倍增加。

她昏死過去無數次，又無數次痛醒。她已經沒有思想和情緒了，因為痛苦占據了一切。

如此痛苦，恐怕只有秦淵在混亂魔域重塑時面對的可以壓過。

邪血上頭的秦淵恍若未聞，只是沈浸於他的創作，他還是第一次親手創作一個人的外表。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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