凡煙小說

第113章 魁首嬌娘(九) 只不過是,鎮上所有人……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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春娘給人的感覺就是一股說不出來的矛盾和違和。

外形與氣質違和, 前後的態度違和,在提起彩蝶和另幾個被害的女子時,表現出來的情緒也違和。她似乎真的為這些人的逝去而難過, 自身似乎也藏著什麽難以言表的哀傷;但又在提到那些人的某些瞬間, 她似乎感到諷刺與可笑。

春娘確實不對勁。

但其實,這整個美人鎮都是不對勁的。

離暮雪覺得這個謎團就跟雪球一樣越滾越大了。這種被蒙在鼓裏的滋味讓她感到很是不爽,她亟需找出更多線索來找出這一團亂麻裏的那根線頭,才能拼湊出一個最接近真相的猜測。

於是在看完水雲榭的這出《閨中怨》後, 離暮雪並沒有回客棧去, 而是選擇過了西街再往外走,去找倚翠軒管事的和春娘都提起了的那座破城隍廟, 想看看她們在幫助的究竟是一批什麽人。

天氣冷了之後, 哪怕太陽在頭頂照著也不覺得有多暖。而自過了西街後,路兩邊就只剩下了頹樹和荒草, 人走在這裏就覺得好像更冷了。

一個砍柴回來的大叔見到他們仨徑直地往前頭走,“嘿,嘿”地高聲喊住了他們:“你們幹嘛去?”

“大叔,我們聽說這兒有座廢棄的城隍廟,裏頭住了好些可憐人,想來看看。”陶蓁道,又接了一句, “如此才好讓家裏人安排過來布施啊!”

“你們是外地來的吧?”那大叔挑著柴走下山, 問他們道。“要是本地人可不會幹這吃力不討好的事。”

離暮雪三人聞言對視一眼。

“這怎麽說啊大叔?”陶蓁不解。

“那城隍廟裏住的都是些孤老太婆和殘廢病秧子, 在鎮裏待不下去了才躲到這裏來的。”大叔道,“她們可都不是什麽好人,我勸你們啊,還是省點錢, 回家去吧。那些蛆蟲一樣的家夥,就讓她們死了爛在那裏得了,反正她們活著也沒什麽用,死了倒還幹凈。”

玉雲瑯聽了有些不高興:“俗語有雲,救人一命勝造七級浮屠。你不幫助她們也就算了,怎麽還這麽咒她們呢?”

“嘿,你這娃娃可樂得很。”大叔被氣笑,“我好心提醒你們,你還不識好人心吶!得得得,隨你們吧,你們願意去就去。”

他往一個方向指了指,“就在那裏,沿著路再走五裏就到了。不過可別說我老漢沒提醒你們,就你們這一身去,估計走不到門口就得被人打死了。”

離暮雪垂眸往自己身上一看:“這又是為何?”

“那些瘋婆子可最恨你們這種白-面小年輕了,不說咱們鎮子裏與你們同齡的男娃娃不會往那裏走,就算是像我老漢這樣的,能繞道也寧願繞道,否則保不齊得挨一頓石頭砸呢。”

大叔說到這裏便挑著柴往鎮裏走了:“回去吧外鄉人,能好好活著的話,來這裏作什麽死呢。”

“我這——”玉雲瑯氣得想要沖過去跟人理論。

怎麽說話呢這個人!

“行了。”離暮雪一指頭勾住他的後衣領,冷眼看著那大叔挑著柴哼著小調走遠,“辦正事要緊。”

玉雲瑯對著大叔離去的背影惡狠狠咬了咬牙,模樣很兇的一顆豆芽菜,簡直都能跟勾蜮一較高下。

“師姐。”陶蓁卻有些不放心,“我覺得這個大叔說的話不像是哄騙咱們的。要不要,我們先將裝扮改一下?”如果城隍廟裏的人果真仇視年輕男子,那她們過去了挨一頓砸,豈不是特別冤枉?她們又不是男的!

“嗯。”離暮雪點點頭。

她認為小陶師妹所言有理。

只不過——

“還有他。”離暮雪掃眼乜著玉雲瑯,淡道了一句。

陶蓁:“……”這倒是個問題。

兩位師姐都眼神幽幽地看著自己,玉雲瑯再是遲頓也察覺到了不妙。

“要幹嘛?”他下意識地後退了一步,想要逃。

然後被陶蓁一把拽了回來。

“正好,我這次多帶了幾套替換衣服,可以借雲瑯你穿。”陶蓁笑瞇瞇的,從百寶袋裏拎出了一身新衣,“來吧,快換上吧,不要耽誤了時間。”

玉雲瑯看著被陶蓁拎在手裏的粉色女裝:“……”不了吧?

他委屈巴巴地朝離暮雪看去:“姐姐……”

離暮雪點了下頭,不耐煩地催促:“抓緊時間。”

“啊——!”

豆芽菜哀嚎。

***

其實也怨不了離暮雪和陶蓁讓玉雲瑯換女裝,誰讓他的臉實在是過於妖孽了一些,簡直雌雄莫辨。大家都穿男裝,哪怕是陶蓁這樣沒有改變容貌的,看起來他們也就是三個大男人;而此時玉雲瑯穿了女裝,離暮雪和陶蓁就只需要將束成髻的頭發紮成一束馬尾,離暮雪再取下鯢面露出真容,他們一看就是三位美麗的姑娘了。

當然,如今某人因靈根修覆長高得快,看起來是略顯魁梧些了的一姑娘。

魁梧就魁梧些了,能混得過去。於是在豆芽菜被迫換上一身粉衣後,他們便順著砍柴大叔指的方向尋到了那座破城隍廟。

城隍廟前面還有一間塌了一半的茅草房,兩邊墻面夾著中間的路,倒確實很適合藏了人來伏擊。但一面可能是他們換過裝扮了,一面也是他們來的巧,春娘安排了人運過來給這裏的人的那些棉衣和烙餅什麽的剛到,一路過來並沒有人設伏要扔石頭。他們走到廟門口時,看到裏頭的人正在分餅吃。

想必是餓得不行了,一群蓬頭垢面衣衫襤褸的人隨便在地上坐著,烏黑的手抓著餅往嘴裏塞,把餅面上都抹上了臟兮兮的爪印。有吃得太快噎住了的,就在院裏的破缸裏兜一掌心積年的雨水,就著餅囫圇吞下去了。

就跟砍柴大叔形容的類似,居住在這個城隍廟裏頭的人都是女的。有一大半都是上了年紀頭發灰白的老婦,還有一半手腳都有殘疾,嚴重些的整個人是癱在茅草堆裏的。其中最小的還是個嬰兒,瘦得跟骷髏似的,被一個中年女子抱著,用磨細了的竹片舀著被水泡軟的烙餅餵著吃。

其中看起來最健全的是一個個子小小的年輕姑娘,正在把送來的棉衣一套套分放到每個人身邊,只不過等她將全臉轉過來,他們卻看到她的左半張臉都燙壞了,左眼根本就是瞎的。

離暮雪走進去的腳步不由地頓了一頓。

她活了兩世,從未見到過如眼前這般聚集了這麽多老弱病殘的女人的地方;她也顯然沒有想到,在美人如雲的繁華小鎮邊緣外,還有這樣仿若雲泥之別的角落存在。

這座破敗的城隍廟,似乎承載了美人鎮那副繁榮景象背後的所有醜陋與罪惡,它似乎,才是“美人鎮”的真相,是它的本質。

從見到這些人的這一刻起,三人已經明白了鎮上只有美人的理由——

原來哪有什麽自願追求美麗呢?只不過是標準之外的那些“醜陋”,早已盡數被驅趕被毀滅了罷了。

只不過是,鎮上所有人都在假裝遺忘。

見到外人出現,城隍廟裏的這些人都朝門口望了過來。

大概是身上太臟了吧,顯得她們每個人的眼睛都格外的亮。沒有一絲和善或是笑意,有的只是那種如同受過傷害的野獸一般的,害怕、警覺,又帶著攻擊性的亮。

散開在院裏的幾個人都退回了瓦蓋漏洞的屋裏。她們圍聚起來,一個個手中都握上了身邊夠得到的防身的武器。

“你們是誰?來這裏做什麽?”那個小個子燙壞了臉的姑娘問道。

“我們——”

玉雲瑯正要回話,被陶蓁用力往後一拉,然後才想起自己雖然打扮成了女的,但聲音卻沒變,說話容易露餡。於是便剎住了嘴。

“過路的。”離暮雪道,“歇歇腳。”

“這個荒郊野外,你們無緣無故怎會在此路過?”那姑娘不太相信。

離暮雪表情冷漠,身上煞氣太強,在這些警惕心很重的人眼裏自然不值得信。還是陶蓁深吸了口氣,掛上笑容往前跨了一步,跟擦汗似的用手背蹭了下臉,甜聲說:“我們姐妹三人從外地來的,本想抄條近道省一天路程,沒想到在山上迷了路。”

她在裏面這些人臉上望了一圈:“要是不方便的話,我們就不叨擾了。只是想冒昧問下路,不知道去美人鎮得往哪裏走啊?”

聽到“美人鎮”三個字,這些老弱的女子臉色忽而就變了。她們狐疑地在三人身上打量。“你們去美人鎮做什麽?”一個沙啞的聲音問道。

陶蓁尋到了問這話的那個老婦。對方手裏拄著一根木拐,看起來似乎是這個破廟裏的地位最高的。

“想去尋親戚。”陶蓁回答,“我母親得了信,說遠嫁到美人鎮的姨母得了重病,讓我們三姐妹替她來探望一下。”

“你姨母幾歲?”老婦又問。

“四十七。”

“那不用去尋了。”老婦聞言哂了一聲,“去了也尋不到了。”

陶蓁和離暮雪相視一眼,裝作不解:“這是為何?”

另一個婦人嘲道:“四十七歲,她就算沒病死也活不成了。”

眼看陶蓁被她們這一連串的話說得開始著急,那拄拐的老婦嘆了口氣,掃他們一眼,道:“進來吧。”讓小個子的姑娘給他們在邊上騰了三個稻草墊。

這些人的防備解除,陶蓁跟離暮雪和玉雲瑯示意了一眼,然後三人便往裏頭走進去了。

“謝謝阿婆。”陶蓁彎著眼睛,甜笑著道謝。

一看就是不谙世事的討長輩喜歡的少女。

離暮雪往草墊坐下去的動作一頓,片刻後才面無表情地撇開了眼,渾身寫滿“生人勿進”地坐在了她身旁。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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