凡煙小說

第96章 夜鶯 漂亮的皮囊對她而言沒有多大用處……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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次日清晨, 合歡宗和天啟宗先後下山而去。大門派都走光了,小門派自然也不敢再久留,於是熱鬧了好一段時間的玹瑛城再一次冷清下來。

離暮雪說了不相送就真沒露面, 倒是在天啟宗人下到半山腰了, 她才放了只傳信紙鶴來,翅膀撲閃撲閃著落到了顧炘音肩上。

顧炘音打開,看了上面的留言後哧地笑了一聲。

“怎麽?”殷舒白問他。

“某些人啊,知道我要走了也不來送送我, 竟然還托我到了山下青陽鎮替她給人捎個口信。”顧炘音憂傷地長嘆了一聲, “大師兄,你說, 這世上怎麽會有這樣冷心薄情的女子呢?”

吳先子在前頭離得有些遠。殷舒白聞言便古怪地掃了顧炘音一眼:“你說何人?”

“離暮雪啊。”顧炘音一臉理所當然。他將手中的信紙抖給殷舒白, “你看看你看看,‘若在山下遇見吾師弟雲瑯, 煩請召他盡快回城。’這什麽呀?那玉雲瑯是個大活人,難道還能想碰見就能碰見的?再說了,他又不是小孩,就在玹瑛城山腳下,自家地盤還會丟了不成?我倒成了替他們跑腿傳信的了。”

殷舒白聽著他話語中的怨念,將信紙接了過來,淡聲問:“他們二人感情很好?”

“看起來是挺不錯的。”顧炘音挑著眉, 撇嘴輕哼了一聲, “咱們剛來玹瑛城的那天, 大師兄你不是也都看到了麽,離暮雪她把玉雲瑯當半個徒弟來帶的,尋常總湊一塊兒。還有太虛鏡試煉的那天……”說到這裏,顧炘音才想起來當天殷舒白不在現場, 轉口拖了個長音:“啊忘了,你不知道。”

“知道什麽?”

“沐央珠啊。”顧炘音答,“離暮雪在太虛鏡裏大戰勾蜮,說得好聽是她想要挑戰仙獸,實際上她是為了從勾蜮身上取沐央珠來給玉雲瑯治舊傷。”他嘖嘖咂了兩下嘴,“離暮雪為人冷情心硬,卻會為了那小子拼命到這程度,哪能是尋常師姐弟關系這麽簡單啊。”

“唉……”顧炘音搖著頭長嘆,拍著自己胸口泫然欲泣,“聽見了嗎大師兄?嘩啦啦的,我心碎的聲音。”

可惜他演完了半天,殷舒白仍舊只捏著手中的信紙看,面色冷冷的,也不知是在想什麽。顧炘音心覺無趣,“切”了一聲,伸手將信紙奪了回來,疊好塞進了懷兜:“誒,大師兄,說起來,那日一整天都沒見你人影,你是去哪兒了嗎?”他賊兮兮地挑了挑眉,壓低聲音湊過去,撞一撞殷舒白的胳膊,“不會……也是偷下山喝花酒去了吧啊?”

“別胡說。”殷舒白眉頭皺了下,似有不悅。停頓片刻後方正視前方回答說:“那日我偶感不適,一直在房裏休息。”

“哦。”顧炘音漫不經心地應了一聲,眼簾垂斂了一下,掩去了裏頭的暗光,“太虛鏡裏的幾場試煉都挺精彩,早知道的話,我該替你用留影石記錄下來的。”

殷舒白眸光動了動:“嗯。”

山道兩邊的樹參天,紅黃交雜,漫山遍野地鋪開去,在山風中仿佛奔騰席卷的一片耀眼的火海。殷舒白雙眼半瞇起來。因著顧炘音的話,他又想起了那日展現在眼前的煉獄一般的恐怖場景——

那時他將靈識托寄在林蒼陸的百寶袋內,隨他們進入太虛鏡,本意是想對離暮雪的實力有個更進一步的觀測。他附在林蒼陸身上,跟著他們一路斬殺織夢蜥蜴、取得太虛碎片。離暮雪確實厲害,思維敏捷,觀察力強,對自己也足夠狠。在他們與織夢蜥蜴纏鬥之時,有好幾回都差點把他的靈識都震了出去。

在那之前,他師尊齊陽真人曾告訴他,要想坐上這修真界的頭把交椅,光是壓過葉重北還不夠,他更需要提防的人是離暮雪。以前是他們大意了,竟然由得這麽一個根骨天資和手腕都淩越整個修真界眾的人悄悄成長到如斯可怕的境地。如今既然已經知道了,那便得花更大的心力去應對。

殷舒白聽是聽了,也知道吳先子說的不假,但他心裏總歸是有些不信,他不信在過去的二十幾年裏一直碌碌無為的平庸之輩能在短短三年之內就脫了胎換了骨,實力有了翻天覆地的變化。他更偏向於認為她或許是得到了什麽幫助,獲取了什麽機緣,他跟著她,就是想要一窺究竟,想要證明自己的猜測,更想要知道自己跟她之間的實力差距究竟幾何。

然後他便親眼目睹了那場燃盡天幕的大火,目睹了她用獻祭自身的方式引出火行,目睹了為她所控的火麒麟相傀釋放出仿若真實神獸的威壓,目睹了身為仙獸的勾蜮在她手下失去了翻騰的力量。

他的靈識在強烈的沖擊和壓迫中受到損傷,讓留在太虛鏡外客房裏的他的軀體也遭受了重創,當即吐出了一口血。

原來這就是他和離暮雪之間的差距,這種差距不僅在於靈根和天賦,也不僅在於修為實力,還在於,離暮雪要比這修真界中任何人都更加豁得出去。她舍得了命,承受得了痛苦,精神意志要比所有人都更加頑強。

她根本就是個瘋子。

而正因為她瘋,所以她比他、比葉重北更強,而以後,她或許會超越吳先子,超越離嘯山,超越玹瑛城的祖師爺,她會比曾經的、現在的、將來的,整個修真界所有人,都更強。

殷舒白不知道到那時需要多久,但他隱隱有種預感,那一天興許很快就要來了。而他需要做的,便是在那一天真實地到來之前找出破局的辦法。他身上背負著對他師尊的承諾,也背負著光耀天啟宗的使命,他絕對不能輸。

山風呼嘯,狂放地穿過巒間幽谷。翻騰的紅葉染秋霜,如火一般,將山中的一切都吞沒了進去。

***

雖然顧炘音嘴上念叨著不樂意給薄情的女人跑腿帶話,但進了青陽鎮後,他還是在市集上尋了個賣糕點的攤主問了聲,有沒有見到玹瑛城的弟子下山來,知不知道他們現在在哪兒。

吳先子聽到了,冷冷一哼,斥道:“別的門派的內部事,倒值得你這般上心。”

其他天啟宗弟子見狀不免低笑。顧炘音撇了撇嘴,選擇無視吳先子的陰陽怪氣,繼續兢兢業業當好他的傳聲筒。

很叛逆,氣得齊陽真人想將他逐出師門。

玉雲瑯不在青陽鎮中。顧炘音找到了與他同行的那幾個玹瑛城弟子,對方買好了東西又夜舟泛湖,正打算回山上。但聽說玉雲瑯和林蒼陸二人昨日就與他們分別往鎮外去了,好像要辦什麽事。

如此,顧炘音便也沒再繼續去找人,只讓這幾個弟子帶話給離暮雪,跟上隊伍回天啟宗去了。

離暮雪要找玉雲瑯倒也並非有什麽急事,只不過降服了勾蜮後便得到了沐央珠,冬沂和歸不棄師徒研究熱情空前高漲,這不在幾天之內就商討出了好幾種治療方法,正準備配合新制成的回元丹逐一讓玉雲瑯試驗。離暮雪也認為治根骨舊傷之事緊早不緊晚,這才讓顧炘音帶話給玉雲瑯,催他趕緊回去。

聽了那幾個同行的弟子的回覆,離暮雪倒是楞了楞,沒想通他和林蒼陸到鎮外去做什麽。

院中的桃樹樹葉開始雕零,逐漸顯出了深秋的頹景,也就只有那棵新長出來的柿樹掛滿橙黃明亮的果實,成了整座院裏唯一的亮色。

哪怕縮了身形,狐形仙獸還是近有人高,此時曲腿坐在離暮雪的搖椅後頭,探出半個身子和三條銀亮魚尾,狐貍眼半瞇,盯得人不寒而栗。那幾個弟子回了話後也不敢多呆,推推搡搡地做了一揖便跑了,生怕院門裏頭的勾蜮會把他們吃了。

石桌上,茶香裊裊。

離暮雪抱著半卷書靠在搖椅上,從椅背散落垂掛的長發隨著椅子的擺動一晃一晃。院門外頭空了許久後,她方取了傳音盤出來,托在掌心兩指一繞,看著金色光芒在中心絲絲縷縷轉動,卻等了半天都沒等到另一邊被接起。

怪了。

她心道一句。林蒼陸這是領著豆芽菜去哪兒了,連傳音盤都不接。

她又顧自琢磨了一會兒,正想用追蹤符折只紙鶴出去尋人,院外再次有了外人上來的動靜。

“師姐。”長生在門外恭敬行了一禮,溫聲對離暮雪道,“掌門與眾位長老請你過去一趟。”

“現在?”離暮雪問。

“是。”

自前些日從太虛鏡裏回來,因她養傷謝客,連離嘯山都被擋在門外過幾回。那些尋常但凡得知弟子們晚起了一刻都要叨叨個半天的老頭子對此也沒來做聲,甚至還指派徒弟送了些滋補的好物過來。

離暮雪嘗到了甜頭,幹脆就裝出了身體還在慢慢恢覆當中的樣子。一來是躲清靜,二來也是不想讓更多人得知她體格異於常人這回事。

尋常小打小鬧地受點傷,不多時就恢覆過來了也就罷了。這要是知道她這次傷得幾乎成了個廢人,卻還能在短短兩三天內就囫圇好全了,那估計暗地裏對準她的利箭又得再多上一圈。

正好裴子夜之前送了她一副鯢面可以任她改變相貌,她就拿來維持她“毀了容”的模樣。反正慢慢醫唄,漂亮的皮囊對她而言沒有多大用處,她又不著急。

唯一著急的可能是歸不棄。

畢竟她被離嘯山送回住處來的那一天,歸小四徹夜留守在她床邊,把所有能用的藥都給她用上了,就差割自己的血給她喝。他見著她臉上的傷遲遲不好,頭發都愁白了一半,直到離暮雪將臉上的面具撕下來露出僅剩幾道淺色傷痕的真容,他才算是放下心來,聽勸服了還顏丹後去休息。

這清凈的日子過慣了,忽然被叫去聽訓,離暮雪一時間都有點不適應。

她應了長生的話,將手中的書卷擱下了,又重新束起頭發,這才隨他一同往正殿而去。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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